少年没什么心机,好像已经很信任他了。可他犹豫,不过是在权衡利弊,反倒有些对不起他的信任。
派人去报信之后,平国公和锦衣卫指挥使很快就来了晋王府,里三层外三层地团团围住。徐邝看到朱正熙完好无损,心中大石落地的同时,又对朱翊深忌惮了几分。皇长子拼了命地要逃开他,却跑到晋王府里来。这孩子真是缺心眼,不知道如今晋王就是他最大的对手么?
朱翊深淡淡见礼,一句多余的解释也没有,徐邝挑不出错来。再怎么说也是个亲王,他不能以下犯上。
“多谢王爷了。”徐邝把朱正熙带走。朱正熙回头,朝朱翊深挥了挥手,用口型道了声谢。
紫禁城内已经是灯火如龙,雪落了两指厚的一层,靴子踩上去有“嘎吱”的声响。皇长子不见,闹得皇城内外一顿人仰马翻。徐邝把朱正熙带到皇帝面前请罪,端和帝狠狠训斥了朱正熙一顿,罚俸三个月,要他闭门思过。
朱正熙也没说什么,垂头丧气地退下去了。
端和帝知道自己把这个长子宠纵坏了,原本想狠狠惩戒一番。可别的皇子或者年纪太小,或者母亲出身卑微,他也只能寄希望于朱正熙了。
他又与徐邝聊了些出兵的事,徐邝最后说道:“皇长子是在晋王府中找到的。也不知道晋王藏了他多久,害臣等都快把京城翻过来了。皇上决定何时将晋王派去就藩?他呆在京中,总归是有违祖制。”
“朕已经命太医给他治手伤,就藩的事情再议吧。”端和帝挥了挥手道。
徐邝不知道皇帝怎么会忽然松了口,也没多问就退下了。
端和帝揉了揉额头。就在不久以前,锦衣卫向他禀报,昭妃的猫还是找不到。他正要治那两个锦衣卫办事不利的罪,昭妃宫里的人又来禀报说,猫找到了。他好奇去看,那猫儿却不是原来那只,只是比原来的更漂亮,眼睛是蓝色的,通体雪白。
后来从宫人那里得知,猫是温嘉从宫外弄来的。昭妃很喜欢,就开口求情,免了那两个锦衣卫的罪。但她还是对兄长没能出征的事情耿耿于怀,知道朱翊深举荐过温嘉,说端和帝是因为忌惮弟弟才连累了她的兄长。还说若堂堂帝王没有容人之量,堵不住言官之口,气得他一怒之下就回来了。
昭妃不过一介妇人,哪里懂这些。八成是温嘉在背后教唆的。
可细想想,他对朱翊深的确不能做得太绝。当初是先帝让朱翊深留在京城的,金口玉言,不能随意更改。打发去守陵,名正言顺,让他去打仗,也是师出有名。眼下若急冲冲地派去就藩,还故意派个不好的地方,恐怕那些言官要跳出来说他有违先帝之意,说他寡情薄意,容不下一个尚未及冠的幼弟。
所以刚才徐邝又提此事,他暂且压下来了。
第十三章()
是夜,锦衣卫北镇抚司的衙署里头,三三两两的人围在火盆旁烤火,间或窃窃私语。北镇抚司的诏狱在皇城内外赫赫有名,留下了无数冤魂。大内都在传这里闹鬼,到了晚上就更加阴森森的。
郭茂巡夜回来,交了牌子,赶紧蹲到萧佑旁边,撞了下他的肩膀:“温总兵从宫外给昭妃娘娘新弄了只猫,咱俩不用受罚了。”
萧佑侧头看他:“你如何知道?”
郭茂呵着手,看了看四处,凑到萧佑的耳边,压低声音道:“这件事,其实应该谢谢晋王。”
萧佑不解,郭茂继续说道:“我爹跟人喝酒的时候听到的。那猫是晋王从商帮的朋友那儿弄的,据说也是贴木耳带回来的,举国找不到第二只。晋王偷偷叫人转交给温总兵,还让那人不要提他的姓名。不过那人还是跟温总兵招了。你说我俩是不是得谢谢晋王?”
萧佑看着火盆里熊熊燃烧的火焰没有说话。与其说是晋王救了他们,倒不如说晋王接机亲近了温嘉和温昭妃。先前就听说晋王在皇上面前举荐了温嘉,只是皇上没有用。温嘉这人虽然很多手段不上路子,恩怨倒是分得清。加上献猫一事,应该对晋王会很有好感。
这晋王小小年纪,做事却滴水不漏,城府很深。
那天不过是在乾清门前看了一眼,就给萧佑留下了很深刻的印象。
“过年你打算怎么过?不是有两日的轮休么。”郭茂问道。
萧佑的目光黯了黯:“我在京中没有亲人。”
“哎,那去我家啊?我爹有几个钱,家里还挺大的。你去我家跟我们一起过吧。”郭茂热情地说道。
萧佑不置可否,但禁不住郭茂的再三邀请,最后还是点头答应了。
除夕晚上,京城里四处都在燃放爆竹。碧云和素云下厨做了一大桌的好菜,还蒸了若澄最喜欢吃的螃蟹。若澄吃得饱饱的,又从素云和碧云那里各拿了一个红封,心满意足地坐在暖炕上接着绣花样。
王府的府库里有不少好料子,宋锦,云锦,蜀锦,杭缎,潞绸应有尽有。她挑了半天,眼花缭乱,最后挑了个石青色蝙蝠纹潞绸的边角料,好像还是别人裁衣裳以后剩下的。
李怀恩看她选这种别人用剩的边角料给晋王做荷包,整个眼睛都快掉出来了。但若澄觉得不过是做个荷包而已,再去裁一匹新布实在太浪费了。
若澄画花样的时候颇费了番脑筋,最后决定用松鹤延年的图案。碧云为此笑了她半天,说松鹤延年一般是送给长辈的,祈求长寿。王爷还那么年轻,应该绣些龙或麒麟之类的,寓意才比较合适。可若澄绣不来太复杂的图案,她又不能让找旁人帮忙,只能硬着头皮绣下去了。
她几乎能想象到朱翊深收到这个荷包时的表情,一定满脸嫌弃。可她已经说了不善女红,他非要她绣荷包,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府中的下人家在京城的,朱翊深今夜放他们归家,跟家人团聚,府里人数骤减。墙外头爆竹声声,孩童追逐笑闹,王府里头却显得有点冷清。
碧云在旁边修补衣服,说道:“前两年王爷不在府中,也没觉得府里这么冷清。刚才我从留园外面经过,里头静悄悄的,好像兰夫人也在自己的院子里过。别的世家大族除夕还请个戏班子,热热闹闹地坐个十几桌。我们王府倒好,一桌都凑不齐。”
素云怕她们坏眼睛,多拿了几个烛台过来:“王爷的性子本就清冷,不喜欢热闹。以前娘娘在的时候,除夕王爷都会进宫,吃娘娘亲手做的汤圆。如今娘娘不在了,王爷大概也没有什么念想了。”
若澄正在绣花样的手一顿,想起以前每年除夕的时候,娘娘都要教她包汤圆,还说:“团子,你要好好学。若有一日我不在了,哥哥想吃,你帮我做给哥哥吃,好不好?”
若澄点头,奶声奶气地应好。彼时,她并不明白锦衣玉食的晋王,为什么会想吃一碗普普通通的汤圆。现在她好像有点明白了。这样的人,也许最渴望的就是遥不可及的平凡。
之前,若澄看到朱正熙被追得满院子跑,后来又衣裳凌乱地被架进晋王府,总觉得这个皇长子有点胡闹。她以为皇家的孩子都应该像朱翊深那样,规规矩矩,一板一眼,从不做出格的事情。可仔细想想,朱翊深比朱正熙大不了几岁,就真的没有喜欢的东西,没有想做的事吗?
也许有,但他不能说不能做,被规矩牢牢地圈住,实在是有些可怜。
若澄小声道:“娘娘倒是教过我怎么做汤圆。可我若是做好了送到留园去,会不会被王爷给丢出来?”
碧云“噗嗤”一笑:“我们试试看,不就知道了?”
留园的净室,用石头砌了个很大的汤池,引地底下的汤泉水入池,循环使用。留园的建造者极会享受,倒是惠及了后人。朱翊深泡在汤泉之中,仰头靠在石壁上,闭目养神。
明日正旦,他需起早进宫参加大朝会,等沐浴完毕就要睡了。以前除夕,他都会进宫吃一碗母亲亲手做的汤圆,母亲说那是她家乡的习俗,吃了就会幸福和团圆。他那时不以为意,觉得不过是一碗粘牙的糯米团子罢了。
可在皇陵的那几年,他最想念的就是汤圆的味道。但是,再没有人为他做那碗平凡而又美味的食物。
朱翊深从汤池中站起来,拿过置物架上的布包裹在身上,擦干净以后,才将中衣穿上,走回西次间。刚泡完汤泉,浑身热气腾腾的,屋里又有火盆,朱翊深也没穿外裳,就坐在暖炕上。
李怀恩去端了杯水来,拿帕子给朱翊深擦汗:“王爷,这大冷天的,您出这么多汗,要不要紧?”
汤泉只有贵族才能使用,像李怀恩这样的下人当然不知其中的玄妙。朱翊深喝了口水,府兵在主屋外面说:“王爷,兰夫人求见。”
“说我休息了。”朱翊深淡淡地说道。府兵应是离去。
李怀恩不禁劝道:“今日除夕,兰夫人已经派人来问过几次了,应该就是想跟王爷一起守岁的,不如让她进来”他没敢说出口的话是,王爷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回来这么多日都没招过兰夫人侍寝。如果不喜欢兰夫人,再纳别个妾就是,千万别把自己给憋坏了。
朱翊深看了李怀恩一眼,李怀恩便不敢说话了。他暗自琢磨,王爷该不会有什么难言之隐?这可是关系香火的大事啊。改天王爷心情好的时候,他一定要好好说说这件事。
过了会儿,府兵又跑来禀报:“王爷,兰夫人回去了。但东院的素云姑娘送了一个东西过来,说是沈姑娘给您的您要不要看看?”
沈若澄居然会主动送东西给他?这倒有点奇怪了。
李怀恩询问地看向朱翊深,以为他多半不会看。可朱翊深轻点了下头,让他出去拿。少顷,李怀恩拿了个食篮进来,放在桌上:“王爷,里面还热着,好像是吃的东西。大概是姑娘亲手做的?”
朱翊深走过去,并不期待地把食盒打开,里面赫然放着一碗汤圆。朱翊深错愕,片刻之后拿勺子舀了舀那些汤圆,形状歪歪扭扭的,有大有小。有的两个黏在一起,还有一个皮煮破了,汤汁流进水里,浮动着肉的香气。
朱翊深皱眉,迟疑地舀起一个放进嘴里,竟然不难吃,还有种熟悉的味道。他又吃了第二个,第三个很快就把一碗八个汤圆全都吃完了。
李怀恩看着王爷从满脸嫌弃到若有所思,显然这汤圆对了他的胃口。
今日是除夕,厨房挖空心思做出了一桌的山珍海味,但王爷都只吃一两口就命撤下去了。唯独这碗其貌不扬的汤圆,居然让王爷都吃完了?真是太神奇了。
“勉勉强强。”朱翊深看着空碗说道。
若澄坐在暖炕上绣松树的松针,心里七上八下的。素云去了老久,不会是被朱翊深一怒之下扣住了吧?她虽然记得汤圆的做法,可这几年都没有动过手。再加上厨房里剩下的糯米粉也不多了,只能勉强地包了几个下锅。
可等到汤圆送出去以后,她就有点后悔。按照朱翊深的挑剔程度,那碗汤圆肯定入不了他的眼。
万一得罪他,还不如不费这番工夫。
“姑娘,奴婢回来了。”素云提着食篮从外面进来,身后竟然还跟着李怀恩。
“怎么样?王爷吃了吗?”若澄紧张地问道。
李怀恩上前说道:“岂止是吃了,还全部都吃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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