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了会儿,朱翊深才道:“叫她一个人进来。”
李怀恩立刻到外面转达。若澄听说朱翊深只叫她一个人,脸吓得惨白。素云怕她胆子小,见到王爷会说错话,又小心同李怀恩商量。李怀恩无奈道:“素云,你可别为难我。王爷向来是说一不二的,何况就是同姑娘说说话,又不会吃了她。你们就在外面等着吧。”
素云还想再说什么,若澄一把抓着她的手臂,轻轻摇了摇头。素云只是个下人,她不想叫她为难,跟在李怀恩的后面进去了。
到了西次间,若澄跪下谢恩。昨天周兰茵送来的醉蟹,她吃了很多,脑袋还有点昏沉沉的。她不是不知道周兰茵忽然示好,事有蹊跷。但那个送东西来的丫鬟就躲在窗外,她若不多吃些,还不知道后面会有什么等着她。
若早知道要来留园,她宁愿一觉睡到今天晚上。
朱翊深听到久违的童声,有瞬间的恍惚。记忆似乎还停留在乾清宫,临终前最后的那一面。她戴着他送的铃铛,她身上是他最喜欢的香气。这两个细节,反复在他的脑海中浮现。
“起来吧。”
他的嗓音低沉而富有磁性,十分悦耳,只是听不出任何情绪。若澄笨拙地从地上爬起来,站在放花瓶的高几旁边。她原以为谢完恩就可以走了,可朱翊深并没有要她走的意思,她只能硬着头皮留下来。
朱翊深把手中的书放在案几上,看到她像受惊的小动物一样微微发抖,不由地皱起眉头。从进来到现在,她都没抬起过头,似乎很怕他。
上辈子,他们没这么快有交集。他不记得自己到底做过什么事,让她如此害怕。
“在王府一切可还习惯?”他开口询问。
若澄怔了怔,没想到他问这个,连忙回道:“多谢王爷关心,王府上下都对我很好。”她听到了素云和碧云说的话,不敢在朱翊深面前提周兰茵的不是。
一时之间无话,四周很安静,地毡上的日光慢慢流转。大概是留园底下有汤泉流经的原因,屋里没烧炭还开着窗,却比若澄的住处温暖很多,还有阳光的味道。
朱翊深面对此时的沈若澄,竟然有些局促。
他们之间,说不清是谁有恩于谁,谁又亏欠了谁。她为了报恩,嫁给一个她不喜欢的男人,他也在最后关头放了她一马,输掉全局。她的性子其实很像母亲,温顺不争,有什么事都藏在心里。但愿这辈子,她不要再遇到叶明修,他们也不必再面对同样的选择。
本来还想问问她的功课,外面响起了隐约的人声:
“兰夫人,您怎么来了?王爷并未召见”
“你进去通报一声,就说我来谢恩。”
朱翊深皱起眉头,听到女孩说:“既然兰夫人来了,若澄先告退。”
她好像很想离开这里。朱翊深也没勉强,淡淡地“嗯”了声,算作应允。
若澄退出去时,不经意间抬眸,还是看到了坐在暖炕上的男人。他穿着青纬罗的祥云纹直身,轮廓深刻,鼻梁挺拔,眉毛很浓。那双眼睛像极了宸妃,只不过宸妃的温柔似水,他却如同冰锥一样,又冷又厉。
若澄慌忙低头,不敢再看。
若澄虽然很怕他,但并不讨厌他。她曾看见年少的他躲在王府花园的假山后面,对着母亲手植的梧桐,咬着牙,无声地落泪。
宸妃被拉去殉葬以后,他没在人前掉过一滴眼泪。
那时倔强骄傲的少年犹如受伤的小兽一样,独自舔着伤口,若澄心疼,也偷偷地跟着哭。她希望自己真的是他的妹妹,这样就可以上去温柔地抱着他安慰。可最后她还是默默地走开了。因为她牢牢地记得,心中视作兄长的这个人,并不喜欢她。
如今,那个少年已经长成了成熟英俊的男人,褪去了满身的青涩,情绪尽敛,犹如宝剑收在鞘中。但愿他已变得足够强大,强大到能够抵挡将来所有的明枪暗箭,承受生命中所有的痛。那么娘娘在九泉之下,也可以安心了。
若澄退到屋前,看见周兰茵站在那里,向她行礼之后离开。
香玲凑到周兰茵身边:“夫人,她怎么来了?难道是向王爷告状的?”
周兰茵也十分疑惑,可眼下没工夫深想,只等李怀恩出来传唤她。
西次间里头,李怀恩跪在朱翊深面前,苦着脸,小声说道:“王爷,是小的自作主张送了几匹布到西院,没想到兰夫人会亲自过来。兰夫人这几年里里外外地操持,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沈姑娘那边得了点心,而她什么都没有,实在说不过去。小的若做得不对,王爷尽管打板子就是了。”
说完,挺直了脊背,一副要英勇就义的模样。
“去叫她进来。你的板子先留着。”朱翊深将书丢过去,李怀恩机灵地躲开了。
“谢王爷开恩!”
随后,周兰茵进了西次间,面带娇羞地说道:“妾特来谢谢王爷赏的布,妾很喜欢。”
朱翊深的语气平淡:“回来路上随手挑了几匹,你喜欢就好。”
周兰茵刻意忽视他口气间的疏离,欲上前说话,李怀恩已经搬了杌子过来,放在离暖炕几步远的地方,热情地请她坐。
她只能顺势坐下来。
朱翊深没有话说,周兰茵便将王府三年来的事情像流水账一样禀报。听那架势,要说上三天三夜。
朱翊深正欲开口打断,李怀恩手里拿着一个东西进来,呈给周兰茵:“门房送过来的,说是平国公府的请帖。”
周兰茵没想到门房的那些人这么没有眼力见,居然将东西送到留园来,立刻起身收下。
“平国公夫人为何与你有往来?”朱翊深在旁问道。
平国公是世袭的勋爵,祖上随太/祖皇帝打江山,立下赫赫战功。这一任平国公徐邝兼任五军都督府的前军都督,身居显位。平国公府还出了个徐宁妃,生了端和帝的皇长子朱正熙,也就是日后的永明皇帝。
这样人家的主母,身份高贵,怎么会跟一个王府的妾室往来?他不记得周兰茵跟平国公府有什么私交。
周兰茵似乎看出朱翊深的疑惑,连忙解释道:“平国公夫人前阵子在琉璃厂买了一副马远的山水图,怀疑是赝品,便让妾帮忙看了看。”
“三年前他还小,不愿意我理解。现在为何还一直把我往外推?李妈妈,你说他心里是不是有人了?还是嫌我人老珠黄了?”周兰茵紧张地抓着李妈妈的手臂问道。
第五十八章()
朱翊深淡淡地说道:“我为何要生气?”
“我只是觉得你在生气。”若澄自然地抱着他的手臂,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我希望以后你把不开心和开心的事都告诉我。就算帮不上忙;我也可以听。”
她说话还有几分稚气,朱翊深感觉到她的身体紧贴着自己;轻柔的声音仿佛羽毛般抚过他的心头;刚才那种莫名烦闷的感觉,竟慢慢消失了。他抬手摸了摸她的脸颊:“正熙从前就很在意你。”
“在意?”若澄仰头看他,笑道;“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我只是跟太子小时候见过面。”
朱翊深不置可否,也不想深挖他们的过往。他是男人,自然能看懂侄儿眼里的光芒,并不是那么单纯地“叙旧”。他只是觉得自己也有些奇怪;她不过跟侄儿说几句话,竟然会觉得不舒服。不想她对别人笑,也不想让别的男人看见她,就想把她好好地收在羽翼之下。
前世他立苏见微为妃的时候;也没有这种感觉。大概是从小护着她,已经成为了一种习惯。
若澄偷偷笑了两声;朱翊深低头看她;伸手抬起她的下巴:“说到小时候的事情,你为何那么怕我?”
说起这件事,若澄就觉得有几分委屈:“你不记得了吗?那时候我喊你哥哥;你还凶我;我以为你根本就不喜欢我呢。”
朱翊深不解地看着她;若澄就把第一次见面的事情都说给他听。
听完了以后,朱翊深才隐约记起来,那时他北征回来,一心去见母亲,还拿着给小团子买的牛骨笛。他在花园里看到一个顶漂亮的小姑娘在玩,白白嫩嫩的,还冲他喊了声哥哥。
他下意识地以为是宫里哪个妃嫔生的小公主,便很冷淡地看了一眼,直接去了母亲宫中。那日母亲叫绣云去喊小团子来见他,她却借口肚子疼没有来。后来才知道花园里的小姑娘就是她,她已经长大了,他没认出来。但也没把这两件事联想到一起。
朱翊深扯了下嘴角:“傻瓜,我怎么会不喜欢你?”
这世上应该没有人会不喜欢她吧。就连母亲都常说,有了她的陪伴,失女的伤痛和深宫的寂寞都能熬过去。说是收养了她,何尝不是被她所慰藉。
他的目光很专注,低沉的嗓音钻入若澄的耳朵里,说的话又如此暧昧,若澄不由地脸红了,不敢再看他。朱翊深看着她的嘴唇,又粉又嫩,下意识地想要吻她。可刚低了头,却碰到了她九翟冠上的珠花,只得作罢。
若澄原以为他要吻自己,全身都绷紧,有些期待,还有些紧张,可半天都没有动静,他反而还松开了手,拿起身边的一本书看了起来。若澄在心里叹了口气,依偎在他身边,陪他一起看书。
那本书讲的似乎是兵法和布阵,她看得昏昏欲睡,加上马车微微颠簸,困意席卷上来,就趴在他的肩膀上睡着了。
朱翊深低头,看到她低垂着眼睫,已经睡着了,随手拿了边上的毯子盖在她的身上。他今天才知道,她从前怕他的原因。难怪每回见了他都像老鼠见了猫,也不愿与他亲近。现在倒是很乖了,喜欢粘着他,还是跟个糯米团子一样。他两辈子都没有被人如此依赖过,只觉得心底一片柔软。
他帮她把毯子盖好,继续看手中的书。
这本书是一位姓赵的隐士所着。他本善周易,根据周易推演出许多兵法,在军事方面有独到的见解。他为了不使孙子兵法失传于后世,便做了注解,加上他自己对武经总要这本书的一些看法,汇编成了这本续武经总要。但因为他没有功名在身,也没有上阵杀敌的经验,所以这本书问世以来并不受到重视。
直到若干年之后,他的学生做到了都指挥佥事,并把他在书中的理论发扬光大,并成为了抗倭名将,这本书才得到朝廷的重视,广为流传。
朱翊深前世也是在登基之后才有幸看到了这本书,一直觉得是遗珠。
到王府之前,马车停下,李怀恩在外面说道:“王爷,到了。”
朱翊深拍了拍若澄的肩膀,若澄迷迷糊糊地醒过来,这才发现自己竟然睡着了,身上还盖着毯子。朱翊深先下了马车,若澄跟着下去,两人正要往台阶上走,忽然听到身后的府兵斥道:“大胆!何人敢擅闯晋王府!”
朱翊深立刻将若澄搂在怀中,往后退了几步,王府里的府兵也冲下台阶,护卫在他们之前。这上百府兵,人数虽不多,但各个身手不凡。只是青天白日的,应该没有人敢大胆地来行刺。
朱翊深听到那边有一男一女说话的声音,男的不停地在求饶,还自报家门,说是来自绍兴,姓姚。
朱翊深微微皱眉,低头对若澄说道:“你呆在这里,我过去看看。”
若澄抓着他的衣袖,摇了摇头。
朱翊深的声音更柔和:“别怕,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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