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翊深随手点了个脸庞微胖的少年,让他带路。那少年在这群人中算是其貌不扬的,没想着能被朱翊深选上,随即高高兴兴地带他们深进去了。
温嘉包下了天字号的雅间,在二楼走廊的正中间,里面有丝竹吟唱之声。门外站着几个灰衣小厮,想必是温嘉的随从。这人出门带的随从,竟然比他这个王爷还多,可见其如日中天的地位。
朱翊深叫李怀恩打赏了那个带路的少年,上前敲门。
“谁啊?”里头响起一个爽朗的声音,“门没锁,进来吧。”
屋里安静了一瞬,朱翊深推门而入,看见温嘉坐在榻上,左拥右抱着美人。他宽额大脸,下巴上蓄着胡子,穿着藏青色的直身,肩宽体壮。看到朱翊深进来,连忙推开美人上前行礼:“王爷,您可是姗姗来迟呀。”
“出门前有些事耽搁了,温总兵见谅。”
温嘉请朱翊深上座,朱翊深也不推辞,走过去坐下,说道:“今日既然是会友,你就不用拘泥于小节了,一起坐吧。”
温嘉应是,见朱翊深推拒了美婢敬的酒,挥手让她们都退下去,自己坐到朱翊深的身边,亲自给他倒了酒。
“说起来数年前我曾有幸跟王爷一起随先帝出征蒙古,算有同袍之情。今日请王爷来,就是喝酒叙叙旧,顺带聊聊这次出兵的事。”
温嘉是武将的做派,说话直来直往,没有文官那么拘礼。朱翊深上辈子跟温嘉一道出兵,虽然过程不怎么顺利,但最后还是打了胜仗。不知换了李青山和徐邝的儿子,情况会不会有所不同。
朝廷此次派兵主要是为了震慑瓦剌,并没有太把奴儿干都司的小叛乱当回事。蒙古的骑兵虽然很彪悍,但早已分裂成东西两部,又被先皇打得俯首称臣,实力大不如当年踏平中原之时。
几杯酒下肚,温嘉的话也渐渐多起来。等到汤羹上来,温嘉热情地给朱翊深舀了一碗:“我听说皇上有意在皇长子择妃之后,立他为太子,这次才有意把功劳给徐家。皇后极力推荐她的两个内侄女,大的那个比皇长子还年长两岁,小的又才十三。我恰好有个外甥女,她父亲在都察院做事,与皇长子同年。王爷您说,是不是我的外甥女更合适?”
朱翊深不知道温嘉与他说这个有何目的。上辈子,朱正熙娶的是苏濂的孙女苏奉英,两个人看起来琴瑟和鸣。后来苏奉英难产而死,胎儿也没能保住,朱正熙一直未再续弦,直到登基。
温嘉见朱翊深没说话,以为他没有听懂自己的意思,马上补充道:“先前皇长子曾有意让王爷教他功课,只不过皇上没答应,可见他与王爷的感情非同一般。王爷若能为我的外甥女引荐皇长子,这份恩情,我和昭妃娘娘都记在心中。”
温昭妃和皇后一样,膝下无子,都希望通过与皇长子结亲来巩固自己的地位。但朱正熙的性子倔得很,连皇帝都拿他没办法。温嘉想过用别的法子将外甥女介绍给朱正熙,但朱正熙如何都不肯就范,这才把主意打到朱翊深这儿来了。
“既然温总兵开口,我定当尽力。但皇长子的性子你我都知道,不能做得太过刻意。不如这样”朱翊深凑到温嘉耳边,低语几声,温嘉频频点头。
这酒席一直吃到下午,温嘉喝得酩酊大醉,最后不省人事,朱翊深叫人把他搀扶回去。朱翊深自己也喝了不少酒,微微有点头疼,不过勉强还能行走。只是下楼梯的时候,差点踩空了台阶,吓得李怀恩连忙扶住他,嘴里嘀咕道:“您跟温总兵是把酒当水喝了吧?”
朱翊深也从未喝过这么多酒,但武将的做派就是谈事情先喝酒,若不是看在温昭妃如今得宠,往后他还需要他们的份上,他是不会作陪的。
回到留园,李怀恩出去命厨房弄醒酒汤。朱翊深独自坐在暖炕上,手撑着额头,那酒劲一阵阵地上脑,他双眼有些充血难受,想要睡一觉。
恍惚间,屏风后面似有动静。他立刻起身,走过去查看。
屏风后面,沈若澄抱着双腿,团坐在那儿,仰起头看他。脸颊绯红,眼睛湿润而迷离,有些奇怪。
“你”朱翊深话还未说全,沈若澄忽然从地上站起来,一下子扑抱住他。他微微怔住,这才闻到,她身上也有淡淡的酒味。
第七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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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妈妈端了茶水过来:“夫人消消气。那丫头不过是仗着在先太妃膝下养过;才被王爷高看了几分。等两年给那丫头议了亲,早早嫁出去就没事了。”
周兰茵气得推开她的茶水:“再过两年我都多大了?王爷就不会纳新人?都是你让我回家,结果没刺激王爷半分,反而给了他们相处的机会!”
李妈妈被骂得没话说。她原本以为男人都喜欢欲拒还迎,嘴上说不喜欢;心里其实离不得。哪想到夫人回家两个月,晋王不仅没有只言片语的书信;反而是不闻不问,吓得周兰茵自己灰溜溜地回来了。
香玲在旁边说道:“夫人有所不知。虽然咱们晋王府大不如前了,但王爷还是招人喜欢啊!前几日原本在留园伺候的丫鬟春桃,被李怀恩拖出去了,听说她趁王爷沐浴的时候进了内室,想爬王爷的床。那之后李怀恩对留园的丫鬟三令五申;不准存有非分之想;否则一律打发了。”
周兰茵挑了挑眉:“我怎么不知道此事?那小蹄子好大的胆子;处理了也好。”
香玲趁机说道:“王爷那个性子;从来不多看别的女人一眼;偏偏对沈姑娘格外不同。夫人不知道,下人们都在偷偷议论呢。”
“议论什么?”周兰茵的声音拔高了几分。
“议论他们又不是真的兄妹,只怕王爷看上了那丫头;将来等她长大;会收归房中”
周兰茵喝道:“你在胡说八道什么!王爷怎么会看上一个孩子?这话要是传到王爷的耳朵里去;我都保不了你!”
香玲连忙低头不敢再说了。
周兰茵虽然喝止了香玲,但她的心情还是受到了这番话的影响。她以前从没有觉得沈若澄是威胁,就算没有血缘关系,那也就是个半大的孩子,能翻出什么浪来。但谁知道王爷心里到底在想什么?周兰茵觉得沈若澄早晚会是个祸害。
***
沈家的人早早得到消息,都在府门前静候。老夫人身体不好,故而未出来迎接。
朱翊深先下马车,一袭玄色的火纹直身,身量高大,气势如山般压人。他一露面,就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包括沈如锦。沈如锦没想到皇家还有如此出众的人物,但也只是看了一眼,就神色如常地望向被朱翊深牵下来的沈若澄,心中暗暗生了几分羡慕。
被这样的男人当做妹妹一样爱护,是什么样的感觉?她之前觉得沈若澄可怜,自小无父无母。可这一刻,她觉得这丫头其实是幸运的。她享受不到的那些东西,统统在这丫头唾手可得的地方。她有什么资格去同情她呢?
朱翊深的目光不动声色地从沈如锦的身上略过。前世他也分不清沈如锦对他的感情,到底是喜欢,还是利用。在宫里呆久了,人的感情似乎都蒙着层纱,根本看不清真面目。此刻面对曾经的端妃,朱翊深心如止水。
沈若澄被朱翊深牵着,有点不自在,小声道:“我自己进去吧?”
“我牵着你不好么?”朱翊深低头问道。
若澄的眼睛一下变得很亮,脸颊发红,似乎有点害羞了,但小手不自觉地抓紧他的手指,往他身边靠了一点。明明有点怕生,却要装作很坚强。朱翊深早就看穿她了。
若澄只觉得那只牵着自己的大手很温柔,很厚实,很有安全感。
她从前在宫中听到宫人私底下非议嘲讽她的时候,从来不曾在意。因为她有个像母亲一样好的宸妃娘娘,陪她睡觉,给她讲好听的故事,总是温柔地呵护她。宸妃娘娘不在了以后,她以为自己在世上是孤零零的一个人了,但朱翊深又接过了娘娘的担子,继续给予她庇护。
王爷其实也是个很温暖的人呢。
朱翊深柔和地看了她一眼,握紧她的小手,望向沈家众人的时候,脸上又恢复了一贯的冷漠。
沈雍上前拱手行礼,朱翊深道:“沈先生不用多礼,这个就是若澄。”他将若澄带到面前,低头对她说:“叫伯父。”
若澄乖巧地行了个礼,叫道:“伯父,初次见面,我是若澄。”
“乖。”沈雍看到眼前胖胖的小女孩,一双明眸,五官轮廓像极了自己的弟弟,心中感慨万千。他转身介绍道:“这个是你大哥沈安庭,这个是你二哥沈安序,还有你姐姐沈如锦,你应该见过的。”
若澄一一见礼。沈安庭是个儒雅的男子,大概二十几岁,他对若澄露出一个友好温和的笑容。沈安序跟沈安庭长得有点像,大概刚刚及冠,目光中还透露着几分桀骜不驯,看着她的目光多为审视。沈如锦则向她挥了挥手,但父兄在前,也不敢说话。
“我们进去说吧。”沈雍对朱翊深做了个请的动作,一行人便进了沈家的祖屋。
沈家的祖屋十分大,但园子显然有些破旧,几处墙壁坍圮,屋顶的瓦片脱落,花园也因无力经营显得有些荒芜。沈雍恭敬地请朱翊深去前堂说话,朱翊深不好再带着团子,就俯身对她说:“你先跟你姐姐去府里四处走走。”
若澄点头,知道朱翊深想让她熟悉沈家的环境,就向沈雍和两个哥哥行礼,退到后面去了。
等男人们都走了,沈如锦才走到若澄的身边说话:“澄儿,你能回来我真是太高兴了。以后就跟我住在一起吧?走,我带你熟悉一下沈家。”
若澄对沈家十分陌生,她还是想住在王府。但朱翊深不在那里,她也没什么好留恋的。而且沈如锦看上去真的待她很友好,她就甜甜地说了声:“谢谢姐姐。”
沈如锦愣了一下,随即高兴地挽着她的手臂,好像立刻当她是亲妹妹了一样。
沈如锦住的虽然谈不上金碧辉煌,但一方小天地被她装点得十分雅致。有小桥流水,环绕着一片凤尾竹,廊下摆放着一整排的兰花。屋檐下挂着玉片,人走过之后,玉片会发出清脆的“叮铃”声。
“姐姐这里好别致。”若澄由衷地说道。
沈如锦笑了笑:“我胡乱折腾的,哪里比得上你住的王府?进去喝口我泡的茶吧。”若澄跟着她进去,素云和碧云都留在门外。她们觉得这个沈家小姐还蛮好相处的,对自家的姑娘也好,原本悬着的心有些放下了。
屋中的摆设多为红木所制,紫色的纱幔,墙上挂满了字画,还有琴案和棋桌,随手可见一本书,有很浓郁的墨香气。早先听到沈如锦能够鉴定字画,若澄便觉得她很了不起。这样的本事,必定是从小下过一番苦功的。
沈如锦让若澄坐下,自己去泡了壶茶过来:“我这虽然不是什么好茶,但是加了五月的茉莉,你喝喝看。”
若澄起身接过,喝了一口,的确是芳香沁鼻。
“这是奉英教我的法子。你坐呀,别拘束,往后我们姐妹俩就住在一起了。”沈如锦陪着若澄坐下,叹了口气,“今天要不是你来,我还被父亲关着禁闭呢。”
若澄便询问她何事,她说道:“别提了,原本奉英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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