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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有“八议”,那么事情就不再是铁板一块,果真,初七朝会上,天子话头一起,一众人马纷纷跳将出来。一言一语,或说贪墨自该严办;或说世家子弟向来骄蹇不法,朝政崩坏,纲纪废弛;或说本朝立国以来,未曾见今日贪墨之巨,实不宜恕;总之一语,此案罪不胜诛,请天子法不阿贵,法不避亲,悖道行乱,自当明正典刑。
话音刚落,英奴尚且无暇表态,又有几人持笏而出,道合该就事论事,不应扯旁枝末节,无关宏旨的前事。随之提及“八议”之制,终点到正题,“八议入律”既是祖皇帝所定,正所谓祖宗之法不可变,中领军固一时昏聩,然钟山事变清君侧立有奇功,在议功之列,且因值宿禁军,干力有为,日夜不辞,在议勤议能之列;又云韦公勋参微管,宜囿及后嗣,大德者新丧,天子倘重处韦少连,不合宜也,当宽其一线;至于其他子弟,或有祖辈荫余,或有同皇室姻亲之由,林林总总,引经据典,总未出八议的范畴。
这边被驳倒的几人眼见一场大案由此避重就轻,自然不甘心,仍想据理力争,顾未明本久不作声,只觉这群人趁此上蹿下跳实在可恶得很,遂冷眼睨道:“位卑言高,可不是国朝惯例。”
一下拿住这些官职在下的七寸,几人随即涨红了脸,殿上登时陷入难言的沉寂,众人只得把目光投向天子,大司徒忽离席免冠顿首道:
“臣等伏惟陛下裁决,不敢妄议。”
英奴见他做出这等行径,连冠都卸了,冷眼相望有时,才道:
“大司徒是三公,有什么妄议不妄议的。”
虞仲素闻言仍只垂首:“今上这么说,臣等更无地自容。”
横竖就两句搪塞之辞,这半日,殿上吵得人心烦意乱,英奴早料到会是这样,默默收回目光,看了成去非一眼:
“尚书令怎么说?”
成去非略一躬身,答道:“今《大祁律》虽有国法之名,却无授行之实,何异兔丝燕麦、南箕北斗?侵吞国粮至此,闻所未闻,即便八议有例,也万不可用在国本上头,请今上……”
“尚书令大人,”顾未明悠然出列打断他,“难道方才几位大人所言为虚?八议正是祖皇帝天恩所在,今上素怀仁慈之心,就是平民百姓,不屑子犯错,做父亲的尚不能赶尽杀绝,你这是要逼君父违背祖制,让君父背枉杀臣下的罪名!尚书令此举,倒能博得直名,”说着转向英奴,顿首道:“此案臣工们有罪,可罪不致诛,今上倘真按《大祁律》来,怕是朝堂都要空了,臣相信,这也绝不是今上想要看到的局面,还望今上慎重将其入议。”
“卷宗上亦有卿的姓名,卿有何颜面还在这大呼小叫?”英奴冷笑看着他,“卿现在算来也是待罪之身,朕确实怀仁慈之心,倘不是,卿还能在这舌灿莲花?”
“今上这话,臣不敢认同,且不说言者无罪,《大祁律》明明白白有一条,叫法不责众,今上当给臣工们一个改过自新戴罪立功的机会,臣有罪……”顾未明未及说完,那旁顾勉低斥一声:
“逆子!”说罢跪地叩首道:“臣教子无方,做出逆鳞之举,还请今上降罪!”
“逆子昨夜醉酒,今日来上朝,已触犯朝廷法令,此刻狂悖乱语,请今上遣人将他先叉出去!”顾勉连忙又补充道,上头英奴早气得心底乱颤,刚给侍卫打了个手势,就见顾未明朝自己深深一揖,竟振袖去了。
此举自然又让众人看得瞠目结舌,英奴一口牙都要咬碎,只能拼死克制,火发一次足矣,此刻环视一圈众臣,见中书令欲言又止的样子,便挥手道:
“再议!退朝!”
待众臣散尽,近侍按天子的意思,方将中书令张蕴引至了西堂中。英奴怒火未消,连衣裳也没工夫换,仍是上朝的正服,张蕴进来时,捕捉到天子的无名业火就烧在眼前,见礼后,劝道:
“今上息怒,龙体为重。”
“朕早听他大名,今日见他公然挑衅尚书令,才知传言不假,居然还敢要挟朕!”英奴本欲拍案,忍了忍,化作嘴角止不住的冷笑。
脑中却也疑惑,以成去非的性子是如何忍到今日的?转念一想,不由想到钟山一事上,知他定有忍无可忍的那一日,自然要寻个好时机,一击必中,眼下,顾未明如何放荡不守礼法,又或者私盗公粮,因有众多同犯在,他自己是四姓子弟,无论如何,杀头的罪落不下来。不过,尚书令尚且不急,英奴心头那丛火,便消去不少,可一想到朝堂之上吵翻了天,硬生生把一场牵涉国本的大案要变成一出闹剧,成了辩论到底要不要入八议的口舌之争,哪怕网罗罪名再严密,最终成狱还是过不去“八议”这道坎,想到此,那丛火便又旺了几分。
“今上,这正如尚书令的意思,”张蕴顺势言及此,“国朝纲纪败坏,朝廷养了一堆巨蠹,是该好好整治一番了。”
英奴抬眼望着他:“张卿觉得尚书令话里的意思,是要杀人见血吗?”
张蕴心底叹气,天子前日之怒,多少有些沉不住气,虽图一时快慰,但终究有些过了,眼下又问的直接,遂摇首道:“尚书令当也清楚此案一出,八议势在必行,可廷尉仍把此案查得透底,为的便是好借此稳固国本,今上可还记得前一阵,度支尚书上表中所奏粮食转运时的弊端以及所提改良的策略?”
英奴点点头,却不接着这个话,反倒问一句:“张卿也觉得廷尉是尚书令私人吗?”
张蕴一怔,随即道:“臣并无此意,方才是臣失言。”
“朕无心一问,张卿不必放在心上,”英奴轻轻一笑,“朕一直拿尚书令当国士,廷尉能查出这个案子,其实众人心知肚明,后头自然是尚书令撑着,否则小小的廷尉监,能查到韦家头上,能查到中领军头上?尚书令是有国无家之人,即便廷尉是他私人,那也是因公而私,朕不怪他,他这是替朕的江山社稷,替朕的天下苍生着想。”
天子风轻云净的一番话,张蕴却难辨圣心,只能应声。
“你说到顾尚书的折子,张卿几位不是一一落印允了吗?那几样提议好啊,难为台阁事事想的周全,事事落在实处,倘执行有力,给人钻的空子怕也就没了。”英奴说到此,察觉微微跑题,遂道,“张卿说,官仓的案子,到底该如何惩治?”
“今上可曾想过,为何廷尉一定要把中领军查出来?”张蕴娓娓道,终接上方才的意思,“今上只要严惩了中领军,后头的自然也就好办了。”
一语点醒天子,只是英奴仍犹疑:“朕怕是杀不得中领军啊!”
钟山一事,历历在目,方才堂上所言的确在理,以成去甫的资历功勋,大可入议几项,想必大司徒那些人亦不能轻易让中领军因此身受极刑,他们清楚得很,倘中领军都难逃一死,更遑论其他人?
那么,尚书令呢?英奴自然也不信他真能背得起大义灭亲这个虚名,正如此想着,张蕴又道:“今上万不可存此念,臣的意思是,重办了中领军,其余人等自然也就好办了,中领军是今上整顿纲纪的着眼点,此番惩处过后,臣想,纲纪定会为之一清,又兼台阁拿出了可施的良策,国本可固也。”
英奴这才真正明白张蕴的意思,思量良久,方笑问:“张卿是否和尚书令谈论过官仓一案?”
“一切逃不过圣心所鉴,”张蕴俯首道,“当日东堂之上,此案引今上雷霆之怒,臣等既惭且忧,遂闲话几句。”
“看来张卿这番话的意思,跟尚书令所想相差无几了。”英奴见张蕴神色又微微一变,摆手道:“朕心里有数了,张卿先回吧!”
就在君臣差不多把话说尽,张蕴自宫中出来时,君臣之间此番谈话间总绕不开的尚书令业已回到家中。
福伯见成去非下车,忙迎上去道:“方才东府长公子的夫人来了,见等不来您,便留下一句话走了,原话是,骨肉至亲,伯渊不能太狠心了。”
他口中所言的夫人,正是成去非的堂嫂,成去非大略也能猜出嫂嫂前来何意,定是怕此事要了中领军性命,遂吩咐福伯:“找人去东府告诉夫人,事不至此,勿念。”
倒是言简意赅,十分好记,福伯应声而去,成去非脑中把今日朝堂之上情形又过一遍,伫立半晌,才提步去了书房,走到书案前,抽出张便笺,援笔写了张字条,喊来家仆:
“给廷尉署吴大人送去。”
成府的家仆做事向来利索有实效,不多时,家仆已从廷尉署折回复命:“大公子,吴大人回了两字,不曾。”
成去非颔首,目光虚望着前方,端坐许久,直到杳娘给他送来花糕菊花酒茱萸等物,才想起明日就是重阳,一边杳娘笑问:
“大公子,茱萸给装起来?”
见他点头,杳娘便往内室走,一眼瞧见那置于榻上的佩囊并不是自己往日所做,看着眼熟,忽想起来是怎么回事,无声一笑,把茱萸装到佩囊里,顺带拿了出来:
第一四六章()
成去非瞥一眼不置可否,起身去换了常服;杳娘见他脚着胡靴;知道他这是要出门;一面把佩囊给他系在腰上,一面道:
“明日登高,大公子可要去了?”
“再说吧,”成去非伸展着手臂任由她摆弄,扭头朝外高声唤道:“赵器;备马!”
海灾过后的重建;天子应允就按着以工代赈的路子来,河道沟渠的疏通;成去非命尚书郎李涛亲自去督工发放钱粮;为的就是怕有人趁此侵吞粮廪,徇私舞弊。粮仓一案尚未有定论,然而眼下最要紧的却是赈灾抚民,府库已然到了贪墨不起的田地,成去非本想亲自督工,然台阁政事缺他不可;实在分身乏术;只有在下朝或无朝会之际;才能得以前来查看。
石头城的东南、南、西三个方向的外围皆与淮水紧邻,城东的护城河则本身就是淮水支流,而大江的入海口正是因离石头城太近,才导致海水倒灌;引得淮河泛滥,此次海灾,从石头城至青溪间的二十四浮航,亦遭毁坏。尤其是四大航之首的朱雀航,成去非不禁驻足停留,朝四下看去,赤足的捕鱼人正在撒网,岸边十几个健硕的汉子接过一具具竹箩,里面装满了活蹦乱跳的青壳虾,等虾子倒入木桶中,就由汉子们挑起踏着青石板路往上走来。
等看见李涛时,不等上前,成去非忽发现一熟悉身影就在不远处,正是着都水台官服的史青,他手中持一沓图纸,身边围着几个老农模样的人物,一行人交流正盛。
言谈间,史青抬目四看,正巧迎上成去非投来的目光,面上微微一怔,顿了有顷,还是抽身前来见礼:“尚书令大人。”
成去非略略点头,自当日史青接受官服趋拜天子,很快便走马上任,前后不过几日的时间,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