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姑娘,你在这里做什么?”
琬宁经方才一场吓,脸色煞白,迎上他探究的目光,两颊迅速染上一抹红晕,两只手上水痕未干,砚台也没洗干净,便被他扯将起来,绫子裙本是白底绣粉色小花,一番动静,皆化肮脏。乌糟糟的,看的刺眼。
“我,我在汲水。”琬宁一颗心还在突突跳着,垂着眼帘,眉睫轻颤,不知方才发生的这一幕是为何。
成去非这才瞧见一旁翻到在地的砚台,再看她衣裳片片水印,墨黑点点,方知自己是会错意,微觉尴尬,抬首碰上廊下虞归尘投来的目光,似在考究,便略作解释道:
“方才是我唐突,不知是贺姑娘,只以为是有人想要投井。”
这话说的太过直白,琬宁本心绪纷乱,忽听他这么一说,不由一怔,便抿了抿唇,嘴角逸出一丝浅笑,耳根都红透了。
“至于姑娘的衣裳,”成去非稍稍打量几眼,才发觉她身量纤长不少,已有些亭亭的意思。
“我让杳娘再做新的来。”他说的寻常,琬宁猜他做事便是如此,无心之过也要补偿,不单单对她,却莫名有几分喜悦,咬了咬唇,觉着自己该婉拒,又无从开口,满心羞赧抬首望着成去非,冲他浅浅一笑,意在谢过。
成去非第一回见她笑靥顿生,眉眼似含情,便略略颔首,朝虞归尘走去。
“方才那位贺姑娘,便是随殿下一起来的伴读,上回我见她注《论语》,竟有板有眼,她倒像一些寒门子弟,肯上进,又有悟性。”成去非走到虞归尘面前,低首理了理衣裳,才看见袖口处有淡淡的痕印,约莫是那贺姑娘慌乱中攥了一把。
此番评价不低,虞归尘从未听过他臧否女子,不由侧眸又看了一眼远去的琬宁,方才看了半日,只觉那女孩子娇怯文弱,并无太多稀奇处,听成去非如是说,笑道:
“女子解经,是罕事。”
“她写字的功夫也颇佳,不输男子。听闻是商贾蒋氏家中表小姐,出身平平,那便更难能可贵了。”成去非忆及那一张张白纸黑字,心中再起赞赏。
可惜才藻非女子事,便如高位非寒门能居,他心底略略有些遗憾,这贺姑娘倘是男儿身,性子沉静不多嘴,他稍加□□,便是个好帮手。
两人还未走到书房,赵器不知何时跟至身边,轻唤了一声“大公子”,见虞归尘也在,遂一同施礼。
“顾公子说,那些人来的突然,跳江也快,查了多日,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恐怕难以查清了。”赵器一五一十将顾曙的原话学过来,一字不差。
同自己预料不差,许侃遇刺一案,到底何人能将许侃行踪摸得那般分毫不差,当真是匪夷所思。成去非负手而立,凝神再三思考,依然不能解。
“不过您让小人查的事,有了眉目,刺史自来了建康,便下榻在一处幽州人开的酒栈间,而那里,顾公子是他家的常客。”赵器不敢惊扰成去非,留心他思考似乎有了空档,方徐徐回话。
成去非闻言,眼中无波,面上看不出有什么变化,脑中早已瞬息万变,却也只略略摆手,示意赵器退下。
当日情形,他记得很清楚,江彝等人被沉河,是丁壶来报的阿灰,而事发当场,则是顾子昭夜游所见,那么丁壶同子昭当夜同在柳心坊附近是肯定的了……
端午这日,一早殿下便吩咐琬宁传话给成去非,今日家宴不必等她,她要于兰若寺潜修许久。
琬宁心底扑扑直跳,以为可跟随出府,不想殿下随即续上一句:“我一人即可,你同芳寒留在成府吧。”
此言一出,琬宁只觉失落,无处可言说,只得应声。
待殿下离去,她将帘子半卷起来,让窗外的花枝伸进半截,花香融融,顺着隐隐的热流熙熙而入,几案上还留着墨,一时间满屋子皆是混杂的香气。
出了园子,离成去非的书房并不远。琬宁第一回来,又好奇又拘谨,等进了一处庭院,才发觉似乎并不深,地上铺着细白石子,面上用暗红暗绿卵石嵌成图案,一孔月洞门隔成内外两进。外院仅几步,两面墙爬了长春藤。内院中央一棵香樟树,四下却满是忙碌的人影。
下人们正忙于晒书,成摞往空处搬,摆了满院子,家仆们来来往往秩序井然,偶一为之的低首交流,也是在书上指指点点,看得出,很是小心。琬宁驻足默默看半晌,终于鼓足勇气慢慢上前靠近。仆人们并不讶异,无声颔首行了礼,继续手底下的忙碌。
“大公子在吗?”她声音细如蚊,主事的人笑道:“大公子不在,贺姑娘有事?”
“劳烦告知大公子,殿下去了兰若寺,不必等她用饭。”琬宁一壁说着,一壁无意朝身侧的书籍瞥了几眼。
等对方应下来,她却舍不得走,有意放慢了步子,眼底过着书目,忽瞧见一本《左氏春秋》,上头却书“虞归尘抄”,明白两人关系定不寻常,心底暗暗羡慕。
自己何时也能为他也抄经书呢?她被自己忽如其来的念头惊住,连连打住,不知从何处冒出这等荒唐念头,正懊恼着,一本前朝经学大师所注《通典》赫然映入眼帘,琬宁几不能相信自己双目,情不自禁俯下身子,仔细看了,当真是那一本。
她小心翼翼捧起,只翻了几页,便就近问一侧的下人:“这《通典》,府上只有下册么?还是上册也在院子里?”
第二十二章()
琬宁心底一惊,霍然起身,眼前竟只是个十岁左右的男童,正上上下下打量着自己。他年纪虽幼,一张脸清透如玉,俨然主人姿态,琬宁不由红了脸。
待心神初定,琬宁脑中复归清明,看他装扮,心下猜测这怕是那位小公子,只是不敢确定,一时只觑瞧着他,将手中书悄悄重新放置回原处。
“姑娘你能看出这是《通典》下册,那么,你看过上册?”成去之缓缓问,言辞间虽客气,神情去老成持重。
琬宁情急之下扯不出谎,点头后方有些后悔。
倒是成去之,不紧不慢问起话:“姑娘竟读过《通典》上册?这书的上册,据闻早在前朝战乱中丢失无讯。”
上册本在阮府的藏书楼,不过如今这么说,亦算真的再无音讯,琬宁心底一阵搅腾,眉眼处早笼了一层哀愁。
成去之自然看在眼中,猜是不是触及她伤心往事,便收了口,不再逼问。想她也许机缘巧合读到了,亦不足为奇,待日后有机会再问也不迟,这么想着,道了一句:“无心一问,姑娘不想说便不说。”
这话一出,琬宁心又软了一处,好似自己亏欠,挣扎片刻,方勉强低语:“如果公子想看,我可以一默。”
本来此事就算过去,去之也没打算细问,不料琬宁这么一说,疑心便上来了。她看着年岁并不大,比自己年长几岁罢了,看过《通典》本已稀奇,此刻又说可以一默,那定是熟稔于心,反复诵读过的,不是说殿下的伴读籍籍无名么?普通人家,哪里会有这等藏书?!
去之若有所思地看了看琬宁,丝毫没留意成去非从外头进来,还是琬宁余光一瞥,似有所感,四下一顾,瞧见了成去非,通身居家打扮,淡青色的广袖袍子,腰间束一条玉带,两足却仍穿着胡靴,而不是像一般江左子弟那般,喜着木屐。
想必是为行事更为方便利落吧,琬宁怯怯目送他穿过内院一路往书房去,待收回目光,才发觉成去之一直看着自己,脸更是红透。
顷刻间,成去非已自书房而出,他早瞧见去之同琬宁两人立在园子里,下人也早来告知殿下拜佛一事。不等自己走近,但见琬宁正朝去之略略让了礼,抬首间却往自己这头望了一眼,继而迅速出了园子。
“兄长,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去之终于看到了他,稍稍有些意外。
成去非便驻足片刻:“我送些文书回来,你方才是同贺姑娘说话?”
“是的,兄长,方才贺姑娘问府上《通典》是否只有下册,真可谓咄咄怪事,她居然能认出来,而且,贺姑娘说她可一默上册,您看,便是寻常世家子,也不见得能默下整本经书,更何况还是前朝遗失的孤本。”去之嘴角轻轻一牵,藏着疑虑。
那本《通典》就在一旁躺着,成去非目光落在上头,流转不定。上册的下落,他是知道的。甚至那本上册的真迹,他也曾亲眼目睹过。父亲从阮府借阅过此书,便是拿这下册作为交换,两家曾短暂轮替,彼此抄了副本,复物归原主。
而去之刚才的一番话,是真让他意外了。
她的身份不是蒋家的表小姐么?镇江的一处小户人家。成去非并未点破此点,去之年纪尚幼,家中许多书籍还不曾细读,不知此事个中缘由实属正常,便打了个圆场过去。
门口,赵器正在轻抚马匹,见成去非出来,朝赶车的小厮丢了个眼色,小厮立马正襟危坐,持紧了缰绳,准备出发。
成去非打帘上了车,脑中仍盘旋着此事,赵器在他对面坐着,只无声垂首,安然不动。
车子刚进十全街,就骤然一停,只听马儿长长一声嘶鸣,赵器险些栽到成去非身上,登时掀了帘子,皱眉瞪着小厮:“这么冒失?闪伤公子可如何是好?”
小厮满脸的委屈,自然不敢说什么,手指了指前方,赵器顺势望去,前头人影四下乱窜,尖叫一气,不知发生了什么。
好端端的街市,此刻一片鸡飞狗跳,百姓一脸惶急,没头苍蝇般四下里冲撞着,赵器心下纳罕,忽听见前头传来一阵狗吠,正侧目仔细辨认,只觉那声音时近时远,索性跳下马车,信步朝前走了两步。
可惜人影惶惶,交错掩盖着,他看不清前头实况,犹豫着是否向前打探,但听一声凄厉惨叫自人群中发出,很快,一声接着一声,简直不忍卒听。
驾车的小厮因位置高些,大略看清了状况,脸色煞白,颤颤望向赵器,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赵器疑心是不是遇着疯狗了,所以人们慌乱,便一个纵身又跃上马车,撑着身子往前探望,这一看,也不由变了脸色!
前方果真有一条猛犬正在撕咬着什么!
再定睛仔细辨认,那地上痛苦哀嚎的正是名男子,整个人在恶犬的攻击下扭曲得厉害,周围没人敢近身,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即将命丧犬口!
赵器心中一紧,正欲出手,却见前头忽闪出一袭身影,只见那人断喝一声就扑了上去,呀呀大叫着,手起刀落,血光四溅喷得到处都是,那狗头咕噜噜一下滚出好远,淋淋漓漓的血迹也跟着拉扯出一条线。
好身手,当机立断!赵器暗自长舒一口气,这才瞧清那人模样,一身油亮亮的,脸大脖粗,分明屠夫模样,他手中那把砍骨刀还兀自啪啪滴着血,两边忽就围上了四五人!
其中两人身形彪悍,一把便扭住了屠夫,面目万分狰狞:“好小子!居然还想逞英雄!你就是十条命也抵不了那一条狗!”
“我呸!”屠夫竟是个倔驴子脾性,蛮劲异常大,一反手便把两人推了个踉踉跄跄坐到地上去了,围观的人群不免发出一两声笑,但见着几人面色阴狠,便又都噤了声。
这边又有一人站了出来,抱肩而立,冷冷瞧着他:“你可知这是什么人的狗?”说罢,一侧早有人把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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