チ恕�
凤凰六年夏水镜牵涉谋逆一案,因水镜的遇害戛然而止,不得不草草结案。尽管天子敕旨中明言要求有司寄予一个定论,结局却仍如时人所料,此一事终与大司徒司隶校尉无关,不过方士诬陷、买通狱卒等等模棱两可含糊其辞的一通说法,如此潦草,如此荒唐,竟也就此儿戏般结案,相较于蒋北溟一案,更无状可笑,便是如此糊涂的一桩公案,却让骠骑将军痛失恩师,时人无从得知那一代传奇高士自戕秘事,也无从想象乌衣巷大公子人前的如常面孔下隐藏着何样真实的情绪,乃至于成去非迅速重回庙堂亦无甚动作,时议不能不惊叹的同时,亦心存一份了然:
凤凰六年的夏,洪水滔天,灾情已无可收拾,是否跟水镜的惊天冤情有关只在人口耳相传,而避无可避的是:千钧一发之际,必须有人出来主持局面,于天子,同样心知肚明,此一事,除却成去非,再无人可靠纯熟经验可靠身体力行可靠一颗己饥己溺心,来拿肉身抗衡天灾。
因成去非回到台阁,同往日并无二致,一时间台阁各曹郎底下各部属官皆又是一派栖栖遑遑状,众人连于底下私议几句闲话的功夫尚不可得。大司农史青携都水台几位从官同成去非凑在一处就着一幅水利舆图商议许久,众人则在一旁各自忙碌,便是呼吸都要轻进轻出,唯恐打乱成去非思路,洪水自四面八方而下,建康周边流民无数,渐渐朝京中涌来,雨势不止,人势难阻,混乱之态越发明显,便是京畿人家,地势低洼者,业已毁家流离,更无须提稼穑田产悉数覆没。
“李尚书说你前一阵来了台阁,你就眼看着闸口崩了?!”成去非忽看向史青,手指点着舆图,声气明显不善,都水台诸人无人敢出声,只彼此对望两眼,静待大司徒领受教训,却不意成去非又劈头问向这几人,“都水台也都是整日浑浑噩噩,不知自己活在哪里的么?去岁的几项事务,折子写得天花乱坠,转眼一场水便冲得一干二净……”他话未完,留意到史青先前的副手杨风不在,转而问道,“杨少监呢?”史青面色一黯,低声答道:
“杨少监前几日亲临救水,不幸被卷入洪流,至今未找到人。”
成去非默然,杨风是跛足,当初为史青极力推荐破格录用,一直是史青得力副手……正想着,旁侧都水台一官员忽道:“录公,杨少监他是……”一席话未出,已被史青眼神制止,这人垂首噤声不语,成去非看在眼中,一时也不开口问,史青便把话岔开去,仍引成去非继续商讨修堤引流等事。
直到议告一段落,成去非留下史青同都水台那官员,当着史青的面问那人道:“大司农看来有话隐瞒,你说好了。”这人觑了史青一眼,两头作难,史青则望向成去非道:“录公既回了中枢主持赈灾一事,我等自会尽力协助,还请录公勿再操心其他。”
这语气听着耳熟,成去非一脸倦意:“我差些忘了,大司农同步兰石也是有些交情的,时间久了,说话做事也越来越像了。”史青听他声音暗哑,一双冷目此刻因面庞的消瘦而更显阴沉,史青本就因顾念他这连日来遭遇而不想再添他心事,此刻定睛看了他片刻,又下意识往四下看了看,心底叹气方垂首道:“先前的议案是呈给台阁了,可迟迟未见具体安置,仆射想必事冗,未能及时给准话,有些事下官做不得主。”成去非果无话可应,抬手扶了扶额头,轻轻摩挲着:“杨风的事呢?”史青面上陡然浮上几分伤感,眼皮动了动轻声道:“录公既一定要知道,我只有说实话,当日我不在场,只是听回来的随从说,与他一起去勘察的几位同僚,笑他残废,不知怎的起了口角,也未看清是谁推搡了一把,他便跌落了水,那些人站在岸边只管笑,并无相救之意,他又是个倔脾气,想要自己上来,却……”史青满心苦涩,“可惜了他精通水务这一身的本事,是下官误了他。”
成去非闻言慢慢偏过头去,心底弥漫起道不出的悲凉大雾,脑中忽就浮现老师以前曾对自己说过的话:你倘是觉得自己好似置身雾中行走,看见前方的路不过三尺,无从迈进,实则不然,你只管往前走,走完了三尺,还有三尺……前方还有三尺,伯渊,莫要让雾惊吓住了你。
老师的音容笑貌宛在眼前,转眼间心头大雪纷飞,他的眼眶不由一酸,当下忍了,许久才无声挥手示意两人退下,直至他起身离了台阁,尚书仆射顾曙方抬首看了看那一袭熟悉的身影,依然挺拔如斯,也依然形只影单如斯,那静默背后的汹涌定不止他一人好奇。顾曙稍稍拿余光向后扫了扫:虞归尘果也在注视着那人,抱何样心情只有他自己清楚了。顾曙的嘴角牵出一抹似嘲似悯的笑意来,这世上的每一人,不都有自己的江海要渡吗?他们大可歌尽桃花,而那人却拣不尽寒枝。
“静斋兄,你应代我等去成府。”顾曙走到虞归尘身畔道,“我听闻大公子不愿见客,我等不好去叨扰,但静斋兄他总会见的。”虞归尘一时只觉无话可对,只默默点了点头,顾曙看他神情,又扭头瞧了瞧外头晦暗天色,朝旁侧打了个眼风,内侍忙将雨具递了过来,顾曙撑了伞轻叹一声:“该回去了,静斋兄。”说完提脚去了。
司马门外丁壶见顾曙出来,忙翻身而下打了帘子让他上车,顾曙问道:“你怎么来了?”丁壶一面给他布巾,一面道:“姑娘起了高热,闹着要爹爹,夫人在家不免有些心急,便命小人来守着,看公子是否还有他事,无事盼着公子尽快回府。”顾曙心底微微吃惊,“清晨不还好好的?”丁壶忙道:“正是,请大夫来看了,说姑娘这病起的急,不过虽险却不危,只是姑娘一直嚷着要公子抱。”顾曙稍稍放下心来,道:“我近日事情多,忽略了媛容,等事情过去,自会多多陪伴她玩耍。”丁壶听了心底转了几圈,方问道:“方才小人在这等候时,看见大公子出来,这……”顾曙听他提及成去非,冷冷道:“你可知咱们的这位大公子何时最为可怕?”丁壶疑惑望着顾曙,摇头道:“小人只疑心,出了水镜先生那么大的事,大公子竟无事人一样,真的不深究?”这确是丁壶无法想明白的,亦是常人无从可解处,顾曙哼笑:“这个案子,确是无法让人信服,处置了几个草芥人物,不过面子上糊弄一下而已,你这一问,也算问到了关节处,”他抖抖袍子,抚了抚边角,“大公子这个人,最可怕的时候便是此时了,他越是如死水般不动,才越教人害怕,你忘了钟山一事前夕,他可谓冬眠的蟒蛇一般蜷缩在府里,动也不动的,任由大将军兴风作浪,如今也是一样,想要赢大公子这种人,你只能事事做到他前头来,他能养死士,难道别人就养不得?他能搞政=变,难道别人就发动不得?这些事情,正是他给天下做的好榜样。”
丁壶听得脊背发凉,看着顾曙眼中跳跃着的丝缕笑意,忽觉得似曾相识,再仔细想一想,方恍然大悟,是了,这双眼睛里的意味,竟同死去的六公子神似,丁壶呆了半晌,才放胆问:“公子,那大司徒……”顾曙付之无谓一笑:“他是水镜案子的主审者,水镜这条命成伯渊还能算到谁头上?我也疑惑大司徒怎会在复审前就这般糊涂行事,如今换一种想法,倒也不难明白,人这一辈子,谁没有糊涂的时候呢?这一回,大司徒定要自己亲自应敌了,他怎会不了解成伯渊?杀师之仇,成伯渊非报不可,不过这一回,到底比的是看谁沉得住气,还是比谁先下手为强,便只有天知道了。”
“公子,那这下一步,您看?”丁壶请示道,顾曙朗声一笑:“别急,容我先去到虞世伯那里当一回说客,江左的雨未停,荆州的那把火也未点着,咱们的大公子你当真是铁打的?水镜的死,对他打击颇重,他只是不露山水罢了,当下洪灾的事情,他少不得劳心劳力,他便是一匹狼,也总有最虚弱的那一刻。”
第235章 二三五章()
淮河四下泛滥;疫情却已自姑苏起,人畜皆不能免。积水深深,漂浮着各类牲畜尸体,连着湿热;臭味弥漫;各州郡不断往中枢投来奏呈,某些村庄甚至死绝,疫情传播之迅猛,百姓发病之急骤,一切皆控无可控,于绝望中等死,实乃唯一选择,更为可怖者;却是百姓为活命四处逃窜;往会稽、建康两个方向投奔者为多数。
而石头城四围城门紧闭,城内是京畿待救百姓,城外是瘦骨支离流民;一众人随成去非登上北城墙;侍立于高处往下俯瞰,满面麻木迷茫的黔黎;半张着嘴,坐在黄泥水中木讷地不知将目光投放在何处;偶尔传出几声稚子的哭声;却又很快消失。不远处;是已死之人的尸首堆叠,横躺一地,只同生者一线之隔,却为生者漠视,盖因死人寻常至极,这样的寻常,于史册更是寻常,不过串串数字而已。这样的寻常,也不单单国朝所有,历朝历代,干旱、洪涝、饥荒、瘟疫皆要死人,死人当真是这世间,最合理最无须诧异之事。
然而眼前是国朝的子民,供养肉食者的子民,他们的圣天子在太极殿的一隅阴影角落间,正在算计着东堂之上最有权势者要如何厮杀,他们的战场从来皆无形而嗜血,而东堂之上,厮杀者们要算计何时露出獠牙,于谈笑间咬定对方命门,如是而已,至于这城墙内外无数生灵要如何灰飞烟灭,实在占据不了众人心扉。
无人能独善其身,亦无人肯兼济天下,这便是国朝明堂之上一张张矜贵面孔,成去非于失神中醒悟,察觉到事情的怪异处,转过头来问李涛:“三吴向来富庶,当地衙门不开仓赈济的么?怎么会如此多的流民?”李涛尴尬地瞧了瞧底下百姓,拭了拭额间已密布一层的汗水:“录公可还记得之前赋税已征收到了凤凰九年?三吴是富庶之地,亦是赋税最重之地,有一事,下官也是突然间想起,”他有意近了两步,低声道,“下官有一次无意见到仆射归档的计薄,上头所载数目,当与实际征收有出入,因下官还有些老家人在姑苏,清明前上坟时下官偶然问起过这些事,倘按老家人说法,三吴征收上来的各项苛捐杂税,当不止是归档那些数字,只是下官不知,这其间是哪个环节出了差错。”
成去非侧眸看了他一眼:“你怀疑姑苏那边放不出粮?都交了中枢,有人贪墨?”李涛一惊,不料他挑得如此直白,忙摇头否认:“下官不敢妄自揣测。”成去非道:“为何不早将此事禀来?”李涛欲要解释实在乃是因凤凰六年自开春来,中枢便不太平,成去非本人继二连三牵涉各类事件之中,脑中转了一圈,只道:“是下官的疏忽。”
中间默了半日,成去非才吩咐道:“赶紧想法子处理了那些尸首,还嫌疫情不够凶险?给各州郡有司下令,流民万不可成势,再往安定处四窜,一定要控制在当地。”李涛等人自然深谙此间道理,问道:“那城外这些人要如何处置?”成去非两手撑于墙头之上,凝神思索了片刻:“他们既从疫区来,城门便不能轻易开放,让人将粥食送出城外,再命医官备药随行,留心异常。”
“录公,您看那黑压压的一片,石头城周边郡县灾情亦重,眼下到处急需粮米,下官担心仓库是放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