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臣本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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权臣本纪- 第25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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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将军说罢再度长拜不起,只暗自遮袖拭泪,哽咽道:

    “臣与尚书令、中书令等共同制定政策,现只希望条录他二人的功劳赏赐,把臣先放一边即可,望今上成全臣!便是臣的福德之至了!”

    只差呼天抢地,众人看得心生尴尬,大将军何其投入!殿堂之上,泪水涟涟,让人不由想起大行皇帝丧礼那一幕幕,大将军亦是哀毁过礼,十分感人。

    立于英奴身后不远处的着作郎,这一幕幕看下来,手底不曾停歇,此刻也只呆呆望着大将军,方才情形,他一个字不敢漏,虽然脑中还迟迟不能回神。

    长史见状,也早跪了下来,殷殷唤了声“大将军”,随即又望向天子,“不偏袒,不徇私,王道方能宽广平正地实行,今上明鉴!”长史声调越发高亢,天子已记不清这是第几回让他“明鉴”,遂牙关咬紧,只沉沉望着底下众人,不等他开口,便被新一轮齐刷刷“请今上明鉴”之辞震得头昏脑涨。

    “臣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徒!”韩伊怒目相视,一一指着眼眼前这跪成的一片:

    “你们这是逼着今上赐礼!其心可诛!大将军无大功而加九锡,这难道不是图谋篡位的先兆?!你们到底是在逼今上,还是逼大将军!”

    ……炸雷一般的声音,仿佛一把重锤将整个太极殿都劈裂开来!众人张口结舌:此人是真的不打算活着走出太极殿了!

    这句话仿佛带着一股巨力,将每个人都抛上了云中雾里。长史霍然起身,一个箭步上前,只恶狠狠瞪着韩伊:

    “公然诽谤诋毁亲王,无视高下尊卑之别,韩伊你那圣贤书都是个屁!”

    太极殿上于是愈发愕然,坐上天子闻言已气得面色发白,本欲指骂长史,却又忍下不提,

    方才尚知顾些颜面,唇枪舌剑,你来我往,眼下,索性破罐子破摔,犹如市井骂街,所谓君臣之礼,所谓寡义廉耻,早于咆哮中灰飞烟灭。

    着作郎听得瞠目结舌,头上不觉沁出了细汗,亦顾不上擦拭,手底却迟迟不敢落笔,谁人敢记?便是这上下千年的史官,怕也不曾亲睹如此荒唐的场面!

    “今上!请恕臣方才失言,臣自当领罚!不过,韩伊他这是大逆!这才是其心可诛!此言此语让大将军无立足之地也!又公然离间天家骨肉,已是罪责昭昭,天人共赌!罪不可赦!”长史似乎想起来上头还坐着皇帝,却字字咬得清楚,有如切金断玉:

    “若容此人活着,天家便要沦为普天下的笑柄!”

    这世上最可恨的便是这种道德之辞了!英奴一阵目眩,等堪堪回过神,好不易才寻到中书令张蕴的身影,看那张全然回避的脸,一颗心便直往下掉,他忍了忍,目光游移一遍,竟找不出一个合适的人来接一接话!做皇帝做到这个份上,恐怕再也没有什么时刻能比得上此刻,叫他明白:何谓孤家寡人!

    “今上,”成去非眼见韩伊鼻翼翕动,知道他这是要豁出命去,手持笏板疾步出了列,却岔开方才的话:

    “帝王昌盛莫过于唐虞,您当之无愧,忠臣功高莫过于伊尹周公,而大将军可与之相比,”

    这番套话自成去非口中而出,其震撼人心处并不亚于方才那一番唇枪剑雨!英奴嘴角扯了扯,知道后续必有转折,便沉心听他继续道:

    “德行茂盛者官位高贵,功劳卓越者赏赐丰厚,大将军既有先帝赏赐的尊位,又有忠君事功,就应享有九锡的特殊恩宠。”

    他不疾不徐,语气和缓地说完这些,并不理会他人目光,只淡漠看了一眼韩伊,方道:

    “中书舍人怕是得了失心疯,遂致胡言乱语,今上不应同癫狂之人计较,以免有失圣名,诚如长史大人所言,清流不过欲博直名,他倘真死了,正中其下怀,可天下人却会以为这是今上无容人之德。是故,臣以为,越是这样,今上越不该顺其意而为。”

    英奴极力维持着面上表情,成去非这是给韩伊解了围,可他竟也支持大将军封九锡,那些官话,哪里像他平日风格?真有些匪夷所思了,难不成是缓兵之计?缓的哪一处兵?下一步又有何计?

    天子一言既出,便断无更改的道理,成去非到底是如何筹划的?英奴无暇细想,便顺着他的话,悠悠道:

    “大尚书所言不假,朕若跟疯癫之人计较,那方要沦为普天下的笑柄,大将军以为呢?”

    言罢顺势望向大将军,不想不等大将军开口,那边韩伊忽连连跺脚,指着成去非骂道:

    “成伯渊!枉我韩伊高看了你!不想你竟也是这般助纣为虐的之人!我用不着你虚与委蛇半道相救!”

    听得众人又是一阵不堪,此人简直不可理喻!果真是一心寻死而已,众人皆暗自打量着成去非,暗叹大尚书果真好雅量,面无异样,似分毫不放心上。

    只见韩伊陈辞愈发激烈,竟兀自扯了冠带往地上一掷,扑通一声跪了下来,热泪滚滚望向英奴:

    “今上万不可听他人之言,大将军绝不可受九锡之礼!臣知道,满朝文武,皆同看傻子似的看臣,臣不在乎!当日,臣的老师蒙受不白之冤,有人劝臣勿要出头,白白受牵连,臣那时昏了头,竟不曾维护老师清白,如今,臣再也不能做那抱头缩项之人,眼见大将军步步为营,只剩易鼎禅位!臣虽出身鄙陋,却也深知食君之禄,为君分忧,臣人微言轻,做不得大事,却愿拿项上人头以谏天子!”

    天子怔怔望着底下韩伊泪涕并下,仿佛平生第一次明晓何为真正的肺腑之言,而这些话,他曾日思夜想,盼着也有那么一日,谁也给他些告慰,不曾想,这些话,不过出于一个小小的寒门之口。

    一时心底热流乱窜,英奴不觉间向前倾了身子,似要把那些话刻进身体了一般。

    忽然,韩伊又提高了声调:“臣今日说了这番话,便再也没想着活着走出这太极殿,纵使臣改变不了什么,可臣不悔!臣子当履行的义,臣已行过,只盼,”他呜咽不止,目光却仍如雷般闪烁坚定:

    “只盼今上励精图治,终成一代明主!”

    英奴胸臆中的酸甜苦辣一并泛了起来,冲得喉咙难受,眼眶发热,一时不能自持。口齿间似乎亦有万千言语要说,他便也能体会一次何为君臣推心置腹,可最终还是断于唇畔……

    他眼下什么都做不了,无力感瞬间让他清醒,他唯有和那些沉默的臣子一样,继续沉默罢了。

    “中书舍人原来是要死谏,”成去非纹丝不乱,面无表情瞥他一眼,手臂微微一扬,指着大殿漆柱:“中书舍人一头撞过去,便可成全了自己,可置今上于何地?”

    尾音罕有的凌厉,韩伊听得有些迷惑,怔怔望着成去非,成去非别过脸不再看他,只看着英奴,躬身道:

    “今上,中书舍人果真是得了失心疯,当叉下去廷杖,不可任其再这般胡言乱语下去,有污圣听!”

    英奴即刻会意,面上登时露出几分震怒,打了个手势:“来啊!二十廷杖!”

第三十五章() 
“长史意欲何为?”成去非根本不等他开口,只立在原处,一眼望过去,长史分明感受到那目光中的压力,明明就是一张无比年轻的脸庞,除非不言,一旦开口,整座大殿便再也没有谁比此人更夺人眼目的了。

    成去非冷冷望着长史,遂其意,顺其心,他等的便是大将军忘乎所以,一个人,越是接近权力的漩涡,越不能把持住自己,一步之遥的距离,便真以为一步就能跨过去。

    “一个中书舍人,就让诸位鸡飞狗跳,传出去,诸位的脸面是小,那么今上呢?韩伊火头挑得容易,你们真逼今上杀他,他万古流芳,今上又当如何?”成去非说罢嘴角露出一缕虚笑,可那眼睛仍是冷的:

    “对于不怕死只想要名声的人来说,命最不值钱,诸位这个道理不会不知晓。”

    语气老道,姿态雍容,这番话下来,则完全是其父之风,尚书令擅长绵里藏针,句句在理,字字有情,几句话便可堵得人哑口无言,让人咬碎牙只能落到肚子里去。

    大殿之上,前一刻双方仿佛就要刀刃相见,成去非不咸不淡收尾,就此令人无话再言。事情到了现下天地,谁都清楚:长史倘再不死心,那便是置天子于不义之境了。

    果然,长史眸中掠过一瞬的不甘,却也只能敛容退回原位,倒是韩伊,虽被提刑太监押着,目光却仍如火炬,对上成去非那双宛若冰河破堤的眸子,只觉寒意浸肤。两人视线相碰,似别有意味,韩伊嘴唇蠕动,到底再也没开口,他知道,他亦无话可说,该说的都已说完……情不自禁想要再看一眼英奴,身子忽被架起,被两个提刑太监押去领杖了。

    大殿一时肃立无声,英奴看着那袭身影消失,心底不舍,面上无意露出几分怅然,群臣看在眼中,却亦无话可讲。

    唯独成去非留意到方才一幕,提刑太监架韩伊出去时,其中一人看似无意同长史碰了碰目光,依照常理,这人本该一直垂首候着旨意,断无敢抬眼乱看的道理,一念至此,心底一紧,而此时英奴已和众卿商议九锡之礼一事了。

    既有了定论,下一步便是择良辰吉日,大将军仍在百般推辞,面上泪痕犹未干涸。此事具体事宜,当交由太常寺拿出方案细则,并无须天子操劳。

    耗去如此半日,天子实在懒得再和大将军周旋,甩下一句“大将军再推辞,是教朕不得安生了!”果真暂且有了效,大将军只道:“臣不敢叨扰今上!”

    英奴仍担忧着那殿外的韩伊,匆匆让众人退朝散了,找了个借口独留成去非:“朕很是挂念太傅,前几日河朔进贡了上等的高丽参,大尚书顺道带回府上吧!”

    带百官散尽,英奴朝成去非打了个眼色,迫不及待出了太极殿。成去非一路相随,刚过了跸道,已有小内侍低首碎步跑过来,因步子急,也不曾留意到这两人,险些撞上去,待看清了,一张脸吓得惨白,早双腿一软跌跪在地,嘴里话不成句,身子兀自颤个不停。

    英奴不耐烦地摆了摆手,叫他起身,问道:“廷杖的韩伊呢?”

    小内侍不敢抬首,身子伏得极低,战战兢兢回话:“奴婢正是要去给今上回禀,韩大人死了,已通知他家人来领尸。”

    日头明晃晃地就悬在这偌大的宫殿上头,英奴眼前却一黑,好半晌说不出一个字来,成去非蹙眉朝不远处看了看,果真有个人影在那地上趴着,便近了英奴的身,小声提醒:

    “今上,”

    说着拿目光引了引,英奴顺势望去,亦顾不得天子之礼,疾步奔了过去。

    韩伊仍呈大字型趴在冰冷的地面上,只口鼻处淌了大片血,朝服却没见血渍,前一刻大殿上风骨铮铮的活人,顷刻间就没了?英奴不觉往后踉跄一步,被成去非扶住:

    “今上,当心圣体!”

    英奴面上漫上一层死灰,怔怔看着那地上尸体,忽挣开成去非,往前靠去,缓缓俯下了身子,犹豫探出手去,似乎要查真伪,成去非看出他的意图,果断出手制止了:

    “今上,不用看了……”

    两人就这样僵持着身子,英奴终缓缓直起了身。

    “中书舍人怎么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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