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臣本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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权臣本纪- 第50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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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成去非拖着极为疲惫的身子;一身泥泞从马上翻跃下来,脚下一软竟差些没落稳;身侧早有人扶住了暗暗惊呼:“大公子小心!”

    他无力摆摆手,不发一言进了府;脑子却仍是满的。分洪过后,湖熟、江宁两县灾情最为严重;灾民差不多有十多万,当地义仓里的粮食竟不足万石,只够应付十日左右,朝廷这边需尽快拨粮赈灾才是……

    早前的折子,今上只下诏由他全权部署,一场暴雨就能搅和出一个烂摊子来,成去非想到这里;困乏劲儿一下消失得无影无踪。

    又过几日,虞归尘从苏州办差回来,知道此事来不及先回虞府;径直赶到了成去非这里。

    屏风后是假寐的成去非;下人通报后仍不睁眼,只这样闭目沉思着。

    他实在是倦极。

    自大将军案了结后,朝廷人事自上而下,换了半边天。同大将军有些瓜葛的,倒也不曾全部法办,人都杀了,六曹怕是都要空了。杀伐与施恩并存,才是天子之道,那些留下的,自然更加战战兢兢,唯恐忠心表的不够。

    然而六曹里人事,自然一言难尽。

    成去非听出虞归尘的脚步声,这于他是万分熟悉的,随意道了句:

    “你回来了。”

    虞归尘见他清瘦许多,身上穿的仍是几年前旧衣衫,实在不忍再打扰他,便说:“我改日再来吧,你且歇着。”

    “无妨,你去苏州这一趟可还顺利?”成去非慢慢睁开眼,这些日子他确实清瘦,目光越发幽深了reads;。

    虞归尘只得又坐下来:“一切妥当,眼下灾情……”他征询的目光望过去,成去非语气倒寻常:

    “要粮,朝廷拨不出来,要钱,国库空虚。”

    “端午讯暴雨连绵,水位猛涨,天灾本就不可预测……”虞归尘一番话还未说完,成去非忽硬生生截断了:

    “天灾不可拒,*亦不能免。”

    虞归尘去苏州前便有所耳闻,上游是城南城北几家的田,毁堤泄洪的事情倒也做得出来,成去非这样说,虞归尘已明白几分,见他脸色越发没了表情,知道他心底已然是难抑忿恨,越是这样的时候,他越是冷硬如石。

    两人许久都没再说话。

    大将军一事,他处心积虑,步步算计,于险中求胜,还不曾喘气,人便操劳到脱形几分……

    外头赵器眼见虞归尘进去已有一会儿工夫,婢子去泡茶却迟迟不来,不知怎么一回事,便抽身亲自去催一催。过了亭子,看见一人立在那蜂腰桥上,走近数步,便瞧清是步芳,想必是来见大公子的。

    于是朝桥上唤了声:“步大人。”不想步芳却无半点反应,仍直直立着,赵器纳罕,这人素日里敏锐得很,今天这是怎么了?

    等近了身,才发觉步芳正盯着正南方,一动也不动,面上痴痴呆呆的,赵器起了疑,顺着那目光,虽只看到一抹背影,可也认出了是琬宁,心下似乎明白了什么,遂刻意咳了一声。

    果然,步芳满脸羞红地转了身,迎上赵器的目光,面上有些慌乱,嘴里竟说起胡话来,对着赵器便作揖:“赵大人……”

    赵器一怔,很快,步芳似乎清醒过来,自己也分外不好意思,干笑两声,赵器才顺势笑说:“我倒在步大人这里升了官,大公子在书房,大人快去吧。”

    看着步芳匆匆而去的身影,赵器忽想起前两日大公子还提及要给步兰石张罗娶妻的事,心底不由一动。

    步芳进来时,见虞归尘也在,忙见过礼,才把图纸掏出来,跪坐到几案前铺展开给成去非看:

    “大公子,照您的吩咐河堤修葺一事,已开始正式动工。”

    待步芳细细解释完,成去非才问:

    “河堤去年刚修过,花费要比别处还多出几倍,我知道有人开闸放水,可河堤就这么不堪一击,一场水便冲垮了?”

    步芳身子一紧,面色变了变,成去非只冷冷看着他,步芳被瞧得心里打怵,额间很快布满了汗,犹疑道:

    “既然这次重修了,大公子放心,小人一定给修好。”

    成去非还是面无表情,步芳更觉为难,声音不觉低了下去:“小人出身鄙陋,承蒙大公子不弃,才得一展平生所长,小人没什么可报答大公子的,只想着好好做事,能为大公子解忧……”

    “少废话,你早知实情?”成去非毫不犹豫打断了他。

    步芳不敢同他对视,身子已深深俯下去:“丹阳郡不比别处,大公子岂会不知,有些事,”说到这,步芳抬首深深望着成去非,“小人以为大公子不知道的为好,就是大公子知道了,又能如何?小人见大公子累得脱了形,再生那些闲气,小人……小人这心里头……”步芳忽然哽住说不下去,目中已然泛着泪光。

    话说到这份上,虞归尘早领会其中涵义,手心也微微沁了汗,却听成去非忽低斥一声:“浅薄!”

    步芳立刻淌下两行清泪来,成去非也不管他,声音里有难言的怒火:

    “步兰石reads;!你早知个中猫腻,居然敢瞒下来,你还知道自己出身鄙陋,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听听!听听你刚才那番话!跟谁也学会了虚与委蛇……”成去非很少动怒,因着连日的操劳,怒气攻心,半途被堵住,竟剧烈咳了起来。

    步芳见他这般更是泪如雨下,连连叩首,成去非极力压着心头那丛熊熊之火,咬牙道:“说,修堤的钱到底被谁截了一道,还是几道?!”

    虞归尘屏气凝神,心底发沉,步芳浑身一震,知道瞒不下去了,终含泪道:“顾家……还有,”便是这一顿,虞归尘起了不安,果然步芳似有若无朝自己这边轻瞥一眼,继续道:“虞家说修堤,占了府上荫户的地,便从中抽了部分钱作为抵偿。”

    原来如此!虞归尘这才明白做事一向忠心的步芳为何隐瞒了此事,成去非虽早猜出端倪,并不十分意外,只是眼中寒意更加凝重:

    “为何不报?”

    他仍不放过这个,步芳一下犯了难,这事正处在成去非蛰居乌衣巷,辞官赋闲之际,他即便有心,也无由啊!

    气氛陷入难言的尴尬,步芳依旧跪着,半晌才听成去非说:“错在我,你先退下,该忙什么去忙。”

    步芳还杵在那不动,虞归尘看在眼中,便先道别,成去非也不强留,任由他先去了。

    “说吧!”成去非比了个手势,示意他起来,步芳却不肯,只是稍稍抬了脸,眉目紧锁:“还有一事,小人思来想去,还是得禀明。”

    成去非皱眉瞧了他一眼:“废话见长,说。”

    “这一处上游本有密林稳固土壤,即便是堤坝不堪,也不该有滔天的洪水滚滚而下,土地流失得厉害,堤坝本就有问题,再加上人为放水,才有了今日之祸。”步芳说着又起了一头汗,遮袖轻拭了一番。

    成去非第一次听到如此言论,步芳是治水的,水利农林多有涉猎,所谓术业有专攻,自有过人处,犹疑看着他:

    “你是说,跟上游的林木还有关系?”

    “是,”步芳颔首,“上游林木被砍伐过度,留不住土,泥沙俱下,遂成祸端。”

    解释到这里,成去非才明了个中曲折,上游的树林,多半是被大族们肆意砍了大兴土木去了,这事乃常态,他倒从未往这上头想过,如今经步芳点破,果真大有道理。

    “小人特意去考察多日,基本不会错。”

    成去非凝神看着步芳,才发觉本就黑瘦的人,如今看起来更像是逃荒的流民,低声说了句:“提醒得好,辛苦你了。”

    “大公子,”步芳一时动情,抬首怔怔迎着成去非的目光,也不避讳:“小人这些日子,想了很多不该想的,大将军一事刚落定,您该缓一缓,歇一歇,就说这堤坝……”

    成去非知道他下面要说的话,扬手打断了。

    “我手底能用上你这样的人,实为天助,该你做的,你只要尽力去做就好,至于其他,无须多虑。”

    步芳竟无言以对,心底热流乱窜,愣怔片刻,默默行了礼退了出来。

第六十八章() 
虞府。

    听事里虞仲则正会客,宾客中多是江左年轻子弟;正论老庄;阿灰也在其中,言笑宴宴间不乏精彩辩论;气氛极佳。虞归尘提步而上,并不打算进去;只向下人打了个手势,立在窗外默默听着。

    外头竹影摇乱;室内清凉如许,案几上放着冰镇的葡萄美酒,士人们悠游飘逸,恍若神仙中人。

    “阿灰大才大辩,当真不累于物。”有人由衷赞道。

    顾曙一双挚挚笑眼:“圣人可感情而托悲喜怒惧于无形,故无物以累之reads;。我辈凡俗,情更不能免;但凡有些轻薄才辩,亦需寄此黑墨白卷,唇齿口舌具状之;如何不为其累?曙远不及圣人万一。”

    一席话更说得在座诸人频频颔首;深以为意。虞归尘侧眸仰首看那一丛翠绿,有些失神,仿佛四季轮回从未在它们身上留下印记。而里面觥筹交错,和多年前祖父在世时的宴会看上去是一样的,只是换了一批人,光阴百代,早晚他们也是要离开这听事的,虞归尘不无悲凉,那么伯渊同自己呢?自然和他人一样,不过殊途同归罢了。

    这样的清谈一直持续到入夜,窗子上影影绰绰全是宾客攒动的身影,有歌伎上来,清灵的歌声里夹杂着甜酒落入杯盏的声音,欢情不止不休。虞归尘独立于小院,半轮月泛着银白的光,地上的影子衣袂飘飞,他静静地看着那影子,心里明白,有些话,他是不能问了,便如步芳所言,知道又能如何?

    暴雨过后是酷暑,赈灾一事迫在眉睫。成去非奏报朝廷,请召三品以上官员放粮救济百姓,太极殿上气氛再次凝滞,地方受灾,本着先周围接济原则,实在难行,则靠朝廷赈灾,如今朝廷一无粮二无钱财,两县的重建形势依然严峻。

    可让廷臣捐粮却是第一次,殿上一片鸦雀无声,英奴拿着成去非的奏章,态度并不清晰:“尚书令的提议,众卿以为呢?”

    底下人交头接耳私议一阵,自然对成去非的提议大感意外,唯独顾曙正襟危坐,直到议论声小了下来,才缓缓起身行礼:

    “尚书令所言,臣附议。”

    一抹冷笑随即爬上顾子昭嘴角,这头出的真是万众瞩目!

    一干长辈尚且没发话,他这是紧紧追随成去非的架势啊!顾子昭斜睨着顾曙,又和父亲对视一番,顾勉也大感意外,阿灰竟不同自己商量便拿了这主意!顾曙知道四周目光迅速聚拢在自己身上,神色依旧坦然,面上莞尔:

    “百姓苍生,社稷之本,臣想,在座的诸位大人一定不想眼睁睁看今上的子民饿死,你我也是今上子民,那同百姓便是骨肉兄弟,断没有不救兄弟的道理,大人们说是不是?况且,民以食为天,吃饭的事情倘不能解决,恐民心生变。”

    一席话说得温柔轻快,最后一句才是这番话的紧要处。顾曙向来善辞令,轻巧点出要害,让众人自己细想去,又毫无可辩驳处。

    在座诸位,一时面上难测,中书令张蕴沉吟许久,这才缓缓起身:“臣附议。”

    “今上,丹阳郡诸县,富裕之地,这点灾害朝廷便无法应付,来日方长,动辄就要捐粮,岂是长久之计?”有人诘问,席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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