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臣本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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权臣本纪- 第56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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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卑职斗胆问一句,前大将军伏诛,他那些园子都去了哪儿?”

    成去非听出蹊跷,以步芳的性子,绝不会轻易过问职责之外的事情。

    “按着旨意,都充了公。”

    “大将军可有一处园子叫听雪园?”

    成去非心中一动,这听雪园是前大将军名下三大园之一,久负盛名,江左园林的典范,当初还不曾审理案子,今上便要把这园子赏他,被他推辞。步芳知道这园子,倒也不足为奇。

    “卑职和伐木的下人闲聊时,无意得知,这些材木要送听雪园,那里头的燕子楼,要重建。”步芳这才说得顺畅起来。

    成去非顿时起了警觉:“哪家的人?”

    “温家。”

    成去非一时竟又无话可说,太尉自摔折了腿,身体一日不如一日,能否熬得到冬天都还是未知数。前几日去探望,太尉果真是糊涂了不少,仿佛一盏快要耗尽的油灯,几个月前那还算硬朗的老人,转眼已作苟延残喘。

    有些事,怕是要等到故人长绝了。

    那些园子,精巧豪奢,他怎能不知众人的心思,当初的打算是让富商竞价买下,钱充国库,江左虽富庶,富庶的是哪些人他却最清楚。而来日方长,国库空虚,他不能任由下去,就像这场暴雨,竟就让他彻底体会没钱的短处。

    “我知道了。”许久,成去非才接上话,再看步芳,却留意他神色忽扭捏几分,便问:

    “还有何事开不了口?”

    只见步芳动了动,似乎想从怀中掏出什么,却又止了动作,颇为腼腆的模样:

    “大公子,卑职,卑职老母先前托大公子给卑职说一门亲事,卑职,卑职……”

    成去非看他吞吐异常,和平日完全迥异,不禁觉得有些好笑:

    “怎么,看中哪家姑娘了?”

    步芳脸竟一红,遂慢慢从怀中掏出一样东西,原是幅画卷,用红绳仔细打结系着,步芳善丹青,难不成把姑娘画下来了?成去非打量他一眼,淡笑道:

    “你今日原不是为了来给我说上头林子的事reads;。”

    这话说得步芳脸更红得像虾子,否认不得,又承认不得,只把画卷小心解了:

    “卑职斗胆,那日在府上见到一位姑娘,心……甚悦之……遂,遂把姑娘的模样画了下来,卑职并不知姑娘姓名。”步芳其实已暗中打探,府上的姑娘皆已出阁,倘万一是府上的姑娘,他便是再有爱慕之情,也断然不敢提出来的。

    成去非垂眸扫视,暗自一惊,那画中人模样,分明就是琬宁,心底说不出是何滋味,仿佛冥冥之中似有天意,再抬首看步芳,满面抑制不住的欢喜之情,脑中只不明白,步芳是如何认识琬宁的?

    “你怎么认得这个姑娘?”成去非看着那画卷问。

    步芳老实答道:“有一次在府上桥头,偶然遇到,卑职,卑职见过那姑娘,便,便再难能忘记,斗胆来求大公子……”

    他一脸的恳切,满含期盼地望着成去非,成去非避了避目光,心中一下犯难,这才方对自己同琬宁提及的婚事云云,有了一丝悔意。

    “步芳,这位姑娘确是我府上的人,只是,”成去非顿了顿,“男女之事,两情相悦总最佳,你且先等一等,待问过那姑娘的意思,再给你回话。”

    照理,倒也不是什么重话,却听得步芳一阵难堪,仿佛自己冒失心急,到底有几分不宜。但这些日子,揣在心头,也的确是日夜难熬,十分记挂。

    “卑职听大公子的……”步芳尴尬地收起了那画卷,起身行礼,“卑职就先,先回了。”

    目送步芳退出去,成去非一阵头疼,只得抽出书架上一沓简册,揉了揉眉心才翻阅起来。外头天色不知不觉暗下去,来人悄然无息,他自然察觉不出。

    等他抬笔写字,余光才瞥见人影,见公主冷冷清清立在门前,正注视着自己。

    烛光映墨,浓不可化,眼前人倒有几分不真实,成去非垂下眼眸浅浅一笑,模糊得很:“公主有事?”

    “我近日读经,不解处甚多,因此,欲去庐山一趟。”公主依旧远远地立在那,“劳烦你打点行程所需,我亦欲给庐山精舍捐些钱财,也劳你费心。”

    听之不禁暗叹,他清楚她是从不需要征询任何人的,不过是拿好了主意,他照办而已。而捐钱一事,不是公主独好,成去非心底又有所触动。

    “我会安排妥当,公主勿念。”话也简洁,外头夜风渐起,有声音打着窗纸,成去非目送公主身影离开,怔思片刻,忽念及韦兰丛来,那人来去遽然,好似不曾存在过一般,连带那早夭的女婴,都一并是不真实的,就好似飘然而去的殿下,似乎同他也无半点瓜葛。

第七十五章() 
橘园的长灯注定又要燃一夜。

    成去非的觉自钟山一事后,比往日更减;他本就是少眠之人;如今,夜间揽衣斜卧榻边;有时不到一个时辰,就要醒;他也自知这般下去;自己纵然是铁打的利器;也会损坏,便听了杳娘的建议,每日服安神汤,似乎也有些功效,可亦有难以成眠的长夜。

    “兄长;”去之立在门外行礼;成去非抬首看了他一眼;手中笔滞了滞:“去之;夜深了,为何不歇息?”

    去之笑了笑;走上前来:“我见灯还亮着;猜兄长还不曾安置,遂想来找兄长叙话。”

    成去非闻言便把笔放下,动了动筋骨,换了个姿势,比平日随意些:“少年之人,要善养精气,以后不要睡太晚。”

    烛影里,兄长面容轮廓分明,便是一身布衣亦难挡其神秀天姿,去之愈看愈仰慕得紧,更觉放眼江左,真是无人能出兄长左右。

    “怎么了,去之?”成去非见幼弟的目光入神,灼灼闪着reads;。

    去之轻轻摇首,目光落到案几上,兄长手底摊开的正是《汉书》。

    成氏自有一套家学传统,其子弟自幼便要“诵孝经、论语、周易、毛诗、尚书等”,十分看重传统经学,其中以《春秋》为主,《尚书》次之,除却经学,史学亦在成氏家学里占有极重的地位。

    成若敖在世时,便尤为喜爱研读《汉书》,这习惯自然也传承下来。

    “弟还不曾开始认真读《汉书》,”去之趁势轻轻把书取过来,垂眸翻了翻。

    待翻到刑法志章节,便道:“弟听闻,前一阵官粮沉船的案子,是廷尉署郑重审理的,听说他也喜读《汉书》,且精通刑法志。”

    “《汉书》有十志,这里头,能通刑法志,便可进廷尉署当职;通艺文志,便能梳理清诸子百家的脉络;而指点江山,离不开地理志;五行之学,又和当下学术联系紧密,所以不可缺五行志;至于食货志,更是实实在在的学问,田制、户籍、赋税、货币、盐铁如此种种,哪一样都牵扯着朝廷政务。虽为史,却又不止是史。”成去非循循善诱,有心教导,去之听得也十分用心,不时颔首。

    “兄长所言,弟谨记。”

    “郑重那几人,虽出身寒苦了些,却肯下功夫学,又经俗世磨砺,在廷尉署当差,再合适不过。”

    成去之静静聆听着,待兄长说完,才道:“大将军一事后,坊间有传言,说廷尉署乃兄长私人,大将军到底不敌乌衣巷,弟其实想的不是这,而是廷尉署日后能为兄长做什么?”

    一本《汉书》,去之能从刑法志入手,且论及到郑重身上去,意味着他早已开始研读,并有相当的前瞻与敏锐,成去非忽然意识到,他的幼弟,可以致仕了。

    “你觉得廷尉署日后能有何作为?”成去非有意考量他,反问道。

    “犹如当日三千死士。”成去之迎上兄长的目光,语调铿然。

    幼弟果真日渐长大,亦不辜负他如许厚爱。

    “兄长欲有作为,必用酷吏,引为鹰犬,兄长是重臣,是能臣,大将军罪已遭诛,兄长便当行阳谋,可一阴一阳方为道,廷尉署便是那另一极。”

    少年意气当拿云,眼前的少年,骨骼初成,心思渐密,好似新生的荆棘,刺虽柔软,可终究是刺,迟早会坚硬如斯,定能伤人。

    成去非那些隐藏极深的,却借他口,言简意赅,直抵要害,仿佛这一眼,一下看到了路的尽头。

    “去之,你远甚兄长。”他用一种极为复杂的眼神注视着幼弟,莫名让去之有了一丝畏意,犹疑了刹那:“兄长,是不是我说错了什么?”

    成去非无声摇首,看他目中明显多了摇摆不定,遂追问一句:

    “去之,你可知兄长意欲何为?”

    成去之眨了眨眼,目光复又落到那本《汉书》上,语调了忽浮上几许哀伤:“兄长和父亲其实并不一样,兄长在乎的,不是弟这种俗人能忖度,弟唯愿长伴兄长,为兄长排忧。”

    眼前好像又回到钟山之事的前夜,父亲静静倘在那里,他怕极了,他实在是怕他们都要和父亲一样,整个成家都要和父亲一样,永远地睡在漆黑的地下,没有翻身的机会。

    直到钟山事了,他才重新拥有清白的睡眠。

    “去之,我累了,你也歇息吧。”成去非伸手在他肩头摩挲一阵,成去之缓缓起身,郑重行了礼,退至门前时,忽想起二哥同二嫂闲话时提及的一事,他虽还不是很了解,直觉却认为十分有道理,怔了片刻,被成去非看见,遂问:

    “去之,你还有他事?”

    去之回神,勉强笑道:“桃符会笑了,兄长有空去看看他reads;。”

    原是这事,成去非默默点头,除却家宴,他确是不够关心桃符,许是心底觉得桃符毕竟是婴孩,有一众人细心照看,又有璨儿这个良母,无须顾念,没想到去之连这个都知道提醒自己了。

    “兄长,”去之依然立在那看着自己,成去非轻笑:“还有事?”

    去之眉头攒在一处,含糊不清道:“兄长也该有自己的子嗣,即便不是正室所初,”说到这,无端想到自己,唯恐再说便失言,及时打住,默默离开了。

    良久,成去非都觉得心底是冷的,如今,他没了父亲,来路已断。尚无子嗣,是他同父亲两代人的遗憾。而闺中妻,则形同虚设,殿下是真正的目冷心冷。他想起少年时随母亲去灵隐寺礼佛,那座上观音宝相,头戴天冠,身着□□,姿容典丽。佛性虽犹如水中月,可见而不可取,但观音的模样,则是确切地告诉众生:一切随缘,一切依法,又一切如空虚之意。

    当真贴合殿下性情,却绝无无半分慈悲。

    他的两任妻,交错在一起,仿佛冰上燃起的火海,而他则置身于浩淼的荒野上,和谁都无法相依。

    成去非慢慢起身,取下灯罩,吹灭了那突突跃动的烛火。心中不辨悲喜,榻上锦衾寒,可日子分明刚入秋。和衣而卧,听着外头园子里的虫鸣,眼睛忽有些疼意,他渐渐失去了思考的力气。

    耳边涛鸣忽远忽近,眼前细浪忽浊忽清,身底慢慢好似发酵出一股近似醉酒的悬空感,他忽然觉得自己焦渴如斯,置于困境,已如病兽。

    昏沉睡意中,便有一袭炽热娇弱的躯体蛇一般滑入怀中,仿佛只需一只手,便能拿捏住怀中人所有的柔软,底下犹如洪水泛滥,他扯下碍事的亵裤,指尖很快就在那片水草丰茂的幽深中迷了路,他只得翻下身子,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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