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臣本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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权臣本纪- 第9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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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行皇帝诏曰:朕弱冠之年登临帝位,谨奉先帝之遗训,外抗胡族,保中原之风化;内抚万民,同黔首之主体。夙兴夜寐,一日不敢怠慢政矣。然天不假年,未及花甲,精力无多。朕知无望一统河山,救万民于兵罹祸乱之中。每思及此,朕甚悲矣。皇七子复,深肖朕躬,必克承大统,庇佑万民。朕体殡天,宗社尤存,不可无主,即于柩前即皇帝位。

    大亲王迁大将军,加侍中,持节、都督中外诸军、录尚书事;携尚书令成若敖各领兵三千,更直内殿;许侃张蕴二人仍述原职,切善自珍重,辅佐嗣君,固我邦基。嗣皇帝当以国事为重,尤宜勉节哀思,孜孜典学。凡尔百僚,群公卿士,悉心佐之,事皆决于皇七子,无违朕意。善之!钦此!”

    冰冷的地气自下而上打着脸庞,有片刻的空白,太极殿方响起沉闷的整齐划一的回应声。英王把身子俯得极低,几乎要贴至那寒气肆虐的地面。他默默闭了眼,脑中呼啸而过的遗诏字字紧叩心房,砸得全身都疼起来。

    柩前即位迫在眉睫。

    英王很快被人扶起,双膝早已跪得酸麻透骨,他努力让自己站得更直挺些,底下满是身着丧服的文武百官及后宫家眷,他的皇叔则跪在四位辅政大臣的最前方。而排山倒海的跪拜声海浪般涌过来,他几乎被打翻,眼前只剩一片缟素。

    接下来的一切有条不紊,三千禁卫军似是一夜之间便站满了宫殿。内侍官和江左重臣们轮流值班,宫中早已戒严,太妃等一众女眷更是寸步不能离大行皇帝梓宫所在。

    长兄遇难的消息很快送进大殿,英王只觉自己的心瞬间枯朽下去。他的兄长自西北带兵奔丧,半路却踩踏断桥,坠河而死。

    噩耗凿凿,由不得人信与不信,他的兄长是再也回不来了。

    如芒在背的杀意,骤然间无处不在,英王看得清清楚楚,死是从身后而来的,他想要赢,便注定要先学会如何输。

    酒缓缓倒入灯盏,一阵风来,吹的纸钱蝶似飞舞着,久滞不散的烟灰瞬间迎上来眯了眼。直到入殓前的最后一夜,身子虽已熬得脱形,精神却好得出奇。

    过了明日,接踵而来的便是登基大典、大赦天下、封后选妃、人事升降……而他的皇叔,他几乎都可以想象出那番场景,所谓的四海举贤,重理废滞。英王看看地上自己细长萧疏的影子,活像一头可怜的金笼困兽……

    正月,皇七子李复登基,改元凤凰。

    乌衣巷挂满了白灯笼,虞归尘自己手中也挑了一盏,和成去非两人仍着丧服倚墙而立。雪快要化尽。虞归尘朝前走了两步,俯下身去扒开墙角的冻土和碎石,枯干发黑的草根露出头来,低语道:“过些日子,自然就会春来草青。”

    “这两年各地都冷得早,冬日尤为漫长,不是好事。”成去非突然接了这么一句,虞归尘皱了皱眉头,立刻会意:“一直这样下去,胡人骚扰边疆只会更加猖狂,子遐何时动身?”

    成去非仰面看了看漫天冷寂的星子,吐出白茫茫雾气:“再过些日子,待出了国丧,父亲打算去府上提亲,他和璨儿的事情宜早不宜迟。”

    四姓联姻,渊源已久,盘根错节的关系像是蛛网般网住了整个乌衣巷。除却四姓,张、温、韦、朱等几大侨姓士族亦和四姓间有着千丝万缕的关联。

    世族重家世,钦承旧章,肃奉典制。成去非第一任妻韦兰丛便出身城南韦氏,其外曾祖曾封关内侯,祖父生前领豫州刺史兼都督,父亲乃尚书左丞,族中居高位者众矣。这样的联姻,个中轻重十分了然。

    成去远和虞书倩的婚事,自然也是情理之中。

    “大行皇帝遗诏一事,”虞归尘思量着措辞,“实在出人意料。”

    “遗诏真伪都已经不再重要,当日他直闯东堂,便是先兆。”成去非脑中自然而然又浮现那斑斑血迹,双眸幽暗,“他以为今上不过纨绔,定操纵如意。”

    皇七子行事作风,众人虽不以为意,成去非却从未轻视,纵然今上是真纨绔,可如今的太后,却绝非等闲之辈。

    “今上是不是真的操纵如意,现在言及还为时过早。我听闻大将军对令君颇为敬重,治丧一事多有请教。”

    “许侃尚未离京,扬州戒备不解,家父比他年长,他请教乃在情理之中,一时半会撕不破脸的。”

    虞归尘微微仰首思索片刻,像是想起了什么:“嘉平二十六年,我记得大将军上过一道折子,陈言豪族弊政。”

    “他不会忘的。”成去非冷嗤一声,“宗皇帝在世时,他是最受恩宠的皇子,多有主张,宗皇帝也颇为上心。”

    关于大将军往昔旧事的传言,他不是不清楚。便是家父也曾赞少年建康王乃真才俊,针砭时弊,不是寻常人物,而如今,不过印证一件事罢了,光阴消磨人心,宗皇帝大行后,建康王日益骄纵跋扈,算来竟也多年。

    “他如今倒行逆施,怕是早已忘记了初衷。”虞归尘轻叹,“这些年,诛杀的朝臣也不在少数。但凡大行皇帝亲近之人,皆成了他眼中刺。”

    “他倒想这么一路杀下去,就看有没有这个本事了。”

    一阵刺骨阴风掠过,成去非的尾音浮沉在一片冷冰冰的空气之中。

    虞归尘抬眸看了看他,就此沉默半日。

    “出来有些时候了,不必再送,我且先回家,璨儿一事家中早有准备,”虞归尘收了收心绪回望一眼成府,“有些事,本不该我说,殿下那边,你们……”下面的话仿佛难以启齿,成去非淡瞥他一眼,也不作声,虞归尘只得轻叹:“我总想着,你早有子嗣也是好的。”

第十三章() 
来人衣衫单薄,敞着胸怀仍不觉冷的样子,额头汗珠滚滚而落,虞归尘再往下看,方看清他未着履袜,一双赤足白玉般晶莹与雪同光。

    是顾家六公子顾未明。

    虞归尘同成去非碰了碰目光,看出他这是服了五行散,顾未明好似醉酒模样,仍在往撕扯着薄衫。

    “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眼见他越发癫狂,两人只得扶他进府,让人温了酒给灌下去。又命赵器端了盆冷水进来,拿棉布浸透了拧干,将顾未明身上外衫褪尽,一点点擦拭着脖间、脸颊各处。手中棉巾渐渐温热,又丢进水盆里去,水盆中新添了冰块,如此弄了半晌,待他身上热度消散,才找了件成去非的旧中衣给他穿上。

    中衣已洗过多次,旧衣裳反倒柔软贴身,顾未明这才长舒一口气,他平日的眼神总是迷离,此刻反倒明朗如日月光华,像是淬着火光:“何以解忧?唯有行散一事而已,两位不知命活几载,缘何心怀千岁之忧?吾当真满心作痛。”

    看他又开始发呓语,言辞间多有暧昧之处,虞归尘便看向成去非:“要么留宿一晚,外头寒气重,遣人去顾府送个话。”

    成去非连看都不看他一眼,曼声道:“不用,让赵器送他回去,顺便告诉阿灰看好他,国丧期间不许他出门乱来。”虞归尘明白这是怕落下把柄,届时大将军发难,少不得麻烦。

    赵器刚应声,要去扶他,顾未明冷冷看赵器一眼,继而对着两人不凉不酸道:“大公子此刻不去陪长公主,却同虞静斋并肩作伴,我留宿一宿倒不能了!”说着笑得更甚,目光直逼两人。

    “你此刻倒清醒了,赵器,送他走。”成去非打了个手势,不想再理会。

    虞归尘暗自叹气,亦不与他计较,任由他胡言乱语几句,一同和赵器扶他出来。要上车时,他忽就靠入了虞归尘怀中,赵器看他那不宜举动,心底满是嫌恶。服散备受江左世家公子们推崇,一个个浪荡至极,自以为潇洒罢了,不务实事,却个个身居高位,倘是大公子为九五之尊,怎能容下……赵器忽然打住,暗骂自己如何就也跟着癫狂起来

    最终车马平稳而去,虞归尘才步行往家走去。

    屋内清净下来,成去非立在屋檐下仍在静静思虑着朝中诸事。新皇登基数月有余,大将军并无多大动静,他走一步,他们便要思量两步,如此这般日虑万机,阳寿真要少上些年头了。

    “大公子,顾公子已送回去,您的话都说与顾家长公子听了。虞公子也已安然到家。”赵器何时回来的,他并未在意,只挥手示意他退下了。正要折身准备夜读,骤然想起顾子昭那前半句话来,便信步朝樵风园走去。

    成府的几处园子是依四季命名的,春曰细柳,夏谓荷月,秋乃樵风,冬为听雪。长公主嫁过来住在樵风园,出了成去非的书房,往东过一道月门,便可见一丛凤尾,遥对正屋窗格,走廊底下是乌漆柱。下两层台阶,廊外有株古槐,夏日里会筛一地碎银片似的日光,映在一地的青砖面上,整个园子都十分阴凉。

    一盏灯火如豆,窗子上映出斑驳人影。

    外室寂寂,芳寒就着烛光手底飞针走线,案几前琬宁则在认真注释着《论语》,藏书楼的大火在她眼前就不曾熄灭过。往日在宫中,她不能贸然做这些,如今出了宫,躲在这宅院深深里,竟有这番好处。

    她不知自己到底是如何熬过这些混沌艰难的一日日,只知既然住进了成府,便有机会找烟雨姐姐。她整个人自殿下下嫁以来,倒觉有了几分清醒,不似在宫中那般虚浮,孤魂野鬼似的茫然。

    许是换了地方的缘故,那宫殿实在旷得让人难安,想到此,英王,不,该是今上了,琬宁心底辗转一番,说不清每回见到他,是怎么回事,此刻,竟仿佛是前世般遥远了。

    成去非进来时,诧异这份静寂,看见她二人各自忙碌,便往琬宁身后站定了。

    纸上笔墨犹如雨润花开,家学应是极好的,早听闻殿下换了伴读,出身不过尔尔。当日大婚不曾留意,此刻借着烛火打量,竟不过十三四岁的光景。

    因在其身后,看不清模样,只见青丝半掩,耳畔处别了一朵小小的簪花。

    不多时,成去非发现她竟在注解《论语》,江左解经的皆是大族长者,只说《论语》一书,大儒阮正通早年便有过注解,静斋的父亲也曾有所着述。

    她一个小姑娘,居然于此解经?这实在出乎他的意料。

    芳寒低首半天,脖颈有些酸楚,正欲舒展筋骨,抬首见成去非就立于琬宁身侧,惊得霍然起身,忙放下花绷,敛衽福身。

    唯琬宁还不曾察觉,眉间微蹙,轻轻咬唇似陷入沉思。芳寒不便提醒,看成去非打了个手势,便又坐下来,却无多少心思在活计上,只感念成去非竟有耐心,一直无声看着琬宁伏案书写。

    直到琬宁暂停,发现该抻纸了,遂轻置笔墨,嘴里软软问道:“芳寒姊姊,你现在忙吗?”

    言罢侧过身来,骤然看见一袭身影立在眼前,她忍不住低呼一声,慌乱中起身,纸张被蹭掉一地。

    芳寒见状,正要去捡,却见成去非已俯下身子,一张张错开,唯恐粘在一处弄坏了字。琬宁呆呆站着,看他这般小心翼翼,脸上早漫了层红雾。

    之前成亲当日,她曾就近暗暗仔细打量过他,他整个人冷峻异常,不怒自威,和江左诸多风雅子弟多有不同,实乃另一番脱俗气度。

    “贺姑娘,你不要怕。”成去非为她整理好放于几案,语气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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