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我当初第一眼见到的模样。当初我觉得她是一个尤物,令人心动而柔软,而今在她身上,我读出另一种灼人的炽热与入骨的寒凉。
一声叹喟,低语:“姐姐,别再想了,记住皇上方才的话,珍惜自己,珍惜彼此,也珍惜他。你只管把身子养好,让皇上陪你去赏阅明月佳景。”
她沉默片刻,低低问道:“妹妹,你爱他吗?”
我心惊,他?他是谁,皇上,淳祯?宫里也只有这两个男子与我有瓜葛。我低眉淡语:“我知道,你爱他,至少,比我爱得深。”我没有直接回她的话,而是将爱转移至她身上,我所谓的他,是淳翌,舞妃爱淳翌。
“是,我爱他,第一眼看到他的时候我就爱上了他。自此,没再更改。”她语气坚定,神态却淡然。
我微笑:“他也爱你。”
“是,他也爱我。”她低眸,停了一会儿,才问道,“妹妹,你知道我是如何认识他的吗?”
舞妃是如何认识淳翌的,我真不知,只知道当年她的舞艺令淳翌『迷』醉,之后就将她留在了渊亲王府,做了侧妃。我看着她,轻轻摇头:“姐姐,我不知。”
她饮了一口茶,微微笑道:“其实也没什么,我不过是南疆派来为王爷演出的舞者。”
我接下她的话:“因为你的舞翩然绝世,与当年的渊亲王一见钟情,从此便有了这么一段佳话,成就一段姻缘。”
她微笑:“很寻常是吗?听过很多吗?”
“是,很寻常,很寻常的身世,很寻常的相遇,可是寻常的后面总是掩藏着许多不寻常的爱恋,不是吗?”我对她微笑,也许舞妃刚才很想告诉我一些什么,可是话到嘴边,她还是说不出口。所以就简单地说完,让我简单而明了地知道。我从不愿意去探究她的隐私,她的来历,因为我的身上也有着不寻常的来历,倘若后宫的人知道我本是『迷』月渡的一名歌伎会如何?知道我不是岳府的千金,而是金陵城外的农家女子会如何?也许许多人已经知道了,那些自认为的秘密早就已经不再是秘密,这些我都不介意。淳翌都知,我又怎会介意其他不相干的人?
她眉眼现落寞,只不说话。
此时的她就像一个脆弱的孩子,需要关怀与安慰。我握她的手:“姐姐,你莫要再多想,养好身子才是重要的。你可以从遥远的南疆来到此处,与皇上相遇相爱,就是缘分。上苍既然给了你们缘分,就不会轻易收回。他爱你,你是他的舞妃,是后宫的舞妃,任谁也无法取代,我也不能,所以,你就安心做你的舞妃。而我,或许只是这里的过客,待到有一天,会悄然离去。”说完之后,我心中亦觉悲戚,有种莫名的寥落。
“妹妹,难道你不爱他吗?”她问我,眼神里隐含着疑『惑』,似乎很想知道真相。
我轻浅一笑:“姐姐,说爱太累,我还是喜欢这样安心地过活,安心地做他的婕妤,他宠我一日,我就偎依他一日,他不宠我时,我就离开。”
“离开,去哪里?”她继续问道。
我淡笑:“问得好,去哪里?自入了这宫门,我就没想过还能离开,他不宠我,我就老死在深宫,我不会累,我会让自己慢慢地老去,直到老得不能再老才会死。”我终于发觉了自己的弱处,其实我真的是如此想吗?只怕我未必有这么坚强,在深宫里等着老去,等到繁华落尽的那一天。
她赞道:“妹妹到底是勇敢的女子,姐姐我自愧不如。”
我笑道:“姐姐莫听我的,我只是随口而说,不过是薄浅之人,说一些薄浅的话,说过也就罢了,这些无缘由的话当真不得。”
她脸上『露』出笑意:“想不到妹妹竟是如此有趣之人,我们且不说这些让人沉重的话题,不如到院外去走走?”
我将她搀扶起,微笑道:“姐姐,莫要累着,听话,去躺着,养好身子,到时陪皇上一同游阅明月佳景,那该是一件多么快乐的事啊。”
我看到她想象的目光,脸上浮现心中的企盼,只对我盈盈一笑:“是,赏阅四时佳景,的确是件令人开心的事,妹妹到时也一起,我们大家放开心怀,好好地游玩。”
我点头微笑:“嗯,所以你现在去休养,好好吃『药』,过几日我再来看你。”
她不舍道:“我还是送送妹妹吧。”
我怕她出门吹了风,执意不肯:“姐姐,莫要任『性』,这就躺着去。”我将她扶至床榻,看着她躺下,才放心。
转身离开时,她对我依依道:“妹妹若是得空了,记得常来翩然宫。”
我心中生出一种酸楚,轻轻点头:“姐姐放心,我在这里一日,就陪你一日,不会让你孤单。”
心中沉甸甸的,直至走出翩然宫,感受到太阳倾泻下来的温度,才舒了一口气。今日的舞妃让我纠结了太多的感觉,仿佛之前我对她的认识是那么浅显,“缥缈难捉”用在她的身上倒合适。她的舞,能及之人不多;她的棋,高深莫测,自问棋艺并不算泛泛的我,在她面前像个初学的孩童;她的思想深沉高远,论禅说道,亦让我惊叹。这样一个女子,本就注定她的不平凡,每当我想起她要在灿烂时死去,心中总会有种疼痛,只是她有她的宿命,我又能奈何?
“娘娘……”秋樨轻轻唤道。
“嗯,何事?”看着秋樨,我便明白,我心中所想之事她都清楚。
“奴婢只是见娘娘陷入沉思,所以唤一下,无事的。”她微笑道。
行走在幽静的石径,杨柳夹岸,微风吹拂,抬头望着湛蓝如水的天空,洁净的白云飘浮游走,不禁笑道:“不如我们四处走走,都说明月山庄还有许多荒废的景致,来了这么久也没有好好探访,今日我倒生了兴致。”
秋樨欣喜道:“好啊,奴婢陪着娘娘。”
漫无目的地行走,穿过柳岸花堤,重重殿宇楼阁,一路幽僻,花枝横阻,拂摇阵花之雨,绿条幔挂,见海棠幽韵多啼尽,石畔摇曳几竿翠竹。
“娘娘。”秋樨低声唤我。
“嗯,你说吧。”我知秋樨是真有话要对我说。
她一边走着,一边轻轻问我:“娘娘,您是否觉得舞妃娘娘最近与从前有所不同?”
我面带惊『色』看着她,问道:“你为何突然问起这个,你是否发觉了什么?”
“奴婢只是感觉,感觉她最近『性』情有些改变,娘娘与她走得甚近,奴婢希望你们都能好好的。”秋樨的话外之意我不太明白,但是我知道,她已经觉察到我与舞妃之间那淡淡的隔阂,觉察到舞妃对淳翌的爱,而我是阻挡他们的根由。
我淡淡回道:“我会的,谢谢你,秋樨。”
她微笑:“娘娘,您待奴婢这般好,奴婢珍惜这段主仆情分。”
我给了她一个感激的微笑:“秋樨,今后的路,还要你陪我一同走完,也许那条路将很艰辛。”
“奴婢知道,这么多年,奴婢都知道。”
“那就帮我,陪着我。”
“一定会。”她坚定地说。
我们朝着前方走去,朝古柏耸立、白杨冲天的无人之境走去,我不知道我要去哪里,也不知道我要寻找什么,也不知道我会遇见什么,更不知道我是否会『迷』路,此生会不会再也走不出来。
第4章 谁知一梦是华胥()
信步前行,古径苔幽,藤葛缠绕,笼翠浮烟,前面密林阻路,仿佛左右可通,又似乎无路。只看到隐隐青山耸立在眼前,路旁还伫立着几块大石,被青苔层层包裹,仿佛隐藏着许多不为人知的秘密。
秋樨扶着我的手,低声道:“娘娘,我们还是先回去吧,我看这里荒凉得很,烟雾萦绕的,阳光都仿佛比外面暗淡。”
我抬头一笑:“我喜欢这样的地方,仿佛带着一种隔世的荒芜,愿意走在无路的荒野,感受这份找不到方向的茫然。”
秋樨看着我,眼神幽邃而深远,低低说道:“娘娘,自奴婢第一眼见着娘娘,就感觉到您身上有着不同凡响的气韵。”
我淡笑:“秋樨,我的身世你不知,若是知,就不会这般说了。有时候太寻常的人和事反而觉得复杂,复杂的人和事倒觉得简单寻常了。”
秋樨微笑:“奴婢在宫里多年,也算是阅人无数,对人和事总会生出许多特别的感触,奴婢相信自己的感觉。”她的眼中仿佛蕴藏了许多阅历,秋樨比我年长些许,且记得她还有个会占卜的姨妈,曾经为我卜过卦,似乎知道许多的事。还记得胡妈妈告诉我,我远离皇宫才能远离噩梦与血腥,不然难免有一场浩劫。言犹在耳,只是我不愿去想起,还有楚玉的话,我在翠梅庵的时候,他是不愿我再回皇宫的。拯救了一个人,就必然要毁灭一个人,我不要别人的拯救,我要自我救赎。
我倔傲地抬头看着前方的空茫,想要给自己寻找一条路,荆棘丛生,仿佛被层层阻隔。每当这时候,总会想起一些与禅相关的意境,我就是『迷』失在世俗中的渺小粉尘,不甘坠落,又飘忽不定。
秋樨『迷』惘地看着前方:“娘娘,这里看似有路,又似无路,明月山庄真的好大,也不知道我们走到哪儿来了。”
我撩开身旁的藤蔓,笑道:“我倒想看看这里究竟隐藏了什么,总是有种感觉,感觉明月山庄和紫金城都遮掩了许多秘密。”
“还能有什么秘密,自古后宫的秘密不过是……”秋樨欲言又止,她在后宫待的时间太久,对这一切都看得太透。
我笑道:“不过是一些冤魂吧,其实哪儿都是如此,世间许多角落都有冤魂,只是后宫聚集得多些罢了。紫金城如此,我相信。可是明月山庄是避暑之处,算是帝王的行宫,后宫众人在此处的时间很短,想要冤死于此也是不易的。”
“娘娘,在此荒芜之处,说这些,您会觉得怕吗?”秋樨笑问我。
我不解道:“怕?朗朗乾坤,昭昭白日,我不怕,再者我无愧于心,无愧于人,怕什么呢?”
“说得好,朗朗乾坤,昭昭白日,有什么可怕的。”一个男声喝道,我看到一抹白『色』的身影,如同在悄寂无声的山野里猛然惊蹿出的一只白狐。
我惊叫:“呀!谁?”秋樨慌忙扶着我,拽紧我的手,脸『色』看上去也十分慌张。
“哈哈,方才还说不怕,这会儿怎么吓成这样子了?”那白衣从纠缠的藤蔓里穿出来,我模糊地看到他的影,这声音我认得出。
舒缓一口气,我才喊道:“王爷,您为何藏于此处吓唬人,好不光明。”
他朝我走来,一袭白衣,朗目俊眉,笑道:“小王还说你藏于此处吓唬人呢。”
我一脸的无辜,假意恼道:“此处本就静僻,你突然这么大声,能不怕吗?”
他大笑:“小王方才坐于此处沉思,见人影走过来,如此荒凉之地,本王不怕吗?”
我不解问道:“王爷如何寻到此处来沉思?”我心想,他不会是跟随我到此处吧,不然为何如此之巧,这地方都能遇上。
“本王还疑『惑』,湄婕妤如何会到此处呢。”他反驳道。
“我,我是随意走走,没有目的走到这里,所以不曾有缘由。”我极力强辩,而事实本就如此。我反问道:“那请问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