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终究还是被他的悄然而至惊觉,转眸望向他一脸的慨然与抱歉,缓缓地垂下了眼眸。
刘彻踱上红亭,在她面前缓缓地坐下。许久轻声问了一句自己都觉得是发傻了的话。
“为何不见我?”
她微微抬眸,瞥了一眼只专注在她身上的眼睛,却没有作答。
刘彻懊丧地叹了口气,垂下眸去:“那日你的茶里可是添了什么怪东西?”
李鸾低眉,忽然抬手要将刘彻面前的茶杯一把收回:“既然如此,陛下今日还是不要喝茶了……”
怎知握茶杯的手却被他一把扣住,李鸾抬眸见他凝视着自己。
“可是朕……着实口渴……”
李鸾闻声唇边漾起一丝苦涩的笑意,想要抽回手来,却被他紧紧扣着,动弹不得。
谁知这一幕偏巧叫不放心赶来的桃花看在眼里,忙不迭地冲过来,一把将李鸾的手从刘彻的掌中抽回,如临大敌一般将李鸾掩在身后。
“你再动手动脚,我可要叫人了!”
“没事的,桃花……”身后的人轻声安抚道:“方才我的手被茶水烫到了,先生是帮我看看罢了。你且去备些桃花酥饼来吧。”
如此三言两语,便将惴惴不安的婢女打发了。
刘彻见她似乎心情不错,自己心中的疙瘩似乎也解开了不少。两个人静默了一阵,听着园中鸟鸣虫叫,嗅着幽兰习习。茶饮了一杯又一杯,刘彻觉得她的茶里似乎是真的落了什么蛊。
可分明是如蛆附骨之毒,却又是如此沁人心脾。
“那日是朕不对……”他定是被眼前的□□迷醉了,堂堂九五之尊竟与一个姑娘面前开口道歉,可是他就是偏偏拿她没有任何办法,不管是身体还是心里,总是情不自禁地想要靠近她。
“朕即将返京,可是却放不下你,也不想你跟朕有着解不开的疙瘩……”他终究是想要听她说一句挽留的话,虽然明知不能如愿。
“阿鸾不敢和陛下有什么疙瘩。”她说的尽是客套的话,依旧拒他于千里之外。
刘彻忍不住,终究还是问了一句:“你就没有什么话要跟朕说的吗?”
李鸾始终低垂着眉眼,沉默半晌轻声道:“还是不说了吧。说多了,反倒叫陛下记挂。”
“你当真要如此决绝?”刘彻闻后沉默许久,终沉吟一句:“对他是,对朕也是……”
“不一样……”她忽然抬眸望着他:“他是我的前世今生,而我,只是陛下厌倦了繁花似锦后对平凡世俗的一丝执念。”
“你就非要分得这样清清楚楚?”刘彻被她的话激怒了,正欲发作,可想到自己那日的所作所为,又不得不强压住胸中的怒火,对着她闷声道:“你又怎知朕对你的爱不比他深,情又不比他真?”
“陛下乃九五之尊,自是无须与他比较一个高下。只是阿鸾心中,已再容不下另一个人了。”李鸾苦笑着望向亭外的烂漫的春花。
“我与他,爱也好,恨也罢,心中总还是忍不住要向着他。”
话音刚落,碎石子径一阵快步而来,李鸾微微垂眸,只见那玄衣铁甲之士已踱至面前。见亭内的刘彻,忙躬身下跪,拜手揖礼道:“陛下。”
“怎追到这里来了?”刘彻有一丝不悦,狐疑着抬头望向坐在对面的李鸾,见她眸子沉寂,似乎早知此事,心中顿时了然。
“大将军命臣奏报陛下,前将军赵信叛变,右将军苏建部队全军覆没,战死至右将军一人。大将军不敢擅自斩杀将领,特命臣将右将军押送至陛下巡行之处,听候陛下裁决。”
刘彻目不转睛望着李鸾莫测的眼睛,沉默半晌,轻声对着亭下卫兵冷笑道:“他是大将军,统领天下兵马,自是有权临阵斩将。生杀予夺原本就在他一念之间,又何须为了保一个人,如此大费周章?”
“因为这件事与阿鸾有关。”李鸾也不逃避,凝视着刘彻冰冷的目光,起身正跪俯身朝着刘彻叩首。
“那赵信原本叫阿胡儿,是跟随着我到长安的,大将军也是因为我的缘故才收留了他。既赐他名为信,自是期盼他能有信义。右将军此番被那歹人坑害,阿鸾心中着实有愧。若是陛下要依律法将苏将军斩杀,那也请治阿鸾通敌之罪吧。”
刘彻看着她卑躬屈膝的生分样子,心中不由地愤懑。他强压着不悦,抬手饮了一口陶杯中的茶,似是要将胸中的怒火彻底浇熄。
“你就如此甘于被他利用?”刘彻只觉得自己的心口像是被人用锥子狠狠地戳了一下:“今日同意与朕相见,也是为了这件事吧。”
“为保功臣良将,就是被利用又如何?”李鸾躬着身,头也压得低低的,让他看不清她的眉目:“大将军并未在与阿鸾的书信中言及此事,全然是报信之人无意间说漏了口。但即便是大将军的嘱咐,此事既是因阿鸾而起,自是应阿鸾来了结。”
“你一个小小女子,当真以为担得起这样大的罪责!”刘彻微愠,轻声喝了一句:“他为何将人送到这里来?分明就是觉得朕在你面前会有所顾忌。又或者是觉得朕在你这里赖得太久了,特意派人来敲敲钟。”
李鸾微微攒眉:“陛下对阿鸾的好,阿鸾心里是明白的。”
刘彻闻后,半晌冷笑一声:“你明白就好,朕可以答应你的请求,但你要随朕回到长安宫里去!”
“陛下……”李鸾错愕地抬起头来,恰好遇上他满是戏谑的眸子。
“他就未想过,朕会这样为难你吗?”
他像是与她开了一个玩笑,可却暗自想,这并不只是一个玩笑。
李鸾如临大赦,长舒了一口气,轻声道:“大将军相信陛下,阿鸾也相信陛下。”
“相信朕?若是他真的相信朕,又何必如此大费周章?莫非朕就是他相信的那样刻薄寡恩,辨不出善恶忠奸吗?”刘彻苦笑一声,目光微微移开,久久方才苦涩地长叹一句。
“朕对你这样的好,可到头来,你却只向着他一人罢了。”
漠北王庭,赵信正于伊稚斜单于帐中献策。他将他所指的汉朝人的军力部署一一列于舆图之上,并特地用浓墨标注了卫青部队所在的方位。
“臣还是建议将匈奴人畜军队向北迁移,诱使汉军深入,乘其远来极疲时,再给予打击。”
他发觉伊稚斜沉默地望着他,不觉转过头去,见单于狐疑的目光审视着自己。忙转身要拜手,却被伊稚斜一把扶起。
“浑身倒是沾染了不少汉人的习气!”伊稚斜冷哼一声,抬眸与他的目光相接:“本单于为你筑了座像汉人一样的城,选址在乌兰巴托西鄂尔浑河南岸,是你族群的常驻地。也是要你的父王看看,本单于是如何的重用你这个叫他看不上眼的儿子。”
赵信微怔,忙颔首拜道:“臣谢过大单于!”
“君君臣臣的在我面前就没必要了,此次你立了大功,挫了汉军的锐气,亦化解了汉军接下来对匈奴的攻势。”伊稚斜说着拍了拍赵信的肩膀,笑道:“不过要告诉你一个不好的消息,与你同行一路的那个卫青旧部,想必是逃出升天了。”
“逃出去又如何,汉朝皇帝求战心切,自是不会放过如此弃军之将。”赵信轻声回应道。
“哦?看来你是已经想好了?”伊稚斜转眼望着推演的沙盘之上卫青一部驻扎的位置,饶有兴味地一笑:“不管怎么说也并肩作战了些年头,难道就没有情分吗?”
“前些年,汉人惧怕匈奴,便视匈奴战俘如洪水猛兽。这些年攻守异势,汉军士兵竟视胡骑营的士兵犹如猪狗。卫青的旧部也不与我亲近,本也没有什么情分可言。”赵信说起此事便有些不悦:“我就是后悔,临行前不该允给他们了四百胡骑,不然就又可多带四百兄弟回家了。”
伊稚斜听罢拍了拍赵信的肩膀,安抚道:“当初若不是为了本单于去行刺卫青,你也不会被他捉住了,扣在汉朝人手中那样久了。”
两人正于帐中论策,忽然门外急报,南下到塔卡克河附近的大行父若侯产,单于叔父罗姑与相国被一只莫名冒出的汉军骑突袭。两千余人几乎被全部歼灭,在遍地的尸骸中找到了大行父若侯产的尸首,首级也被汉朝人削去了,单于的叔父罗姑与相国被汉军俘虏走。
侥幸逃脱的匈奴民说,那只军队不足千骑,为首是一位少年将军,其部犹如黑豹般迅猛扑来,战火迅速席卷了营房。
伊稚斜大怒,原以为汉军早已是束手无策,未想到居然出了这样一只骑兵,让他遭了灭顶之灾。
“是不是卫青?”伊稚斜大喝道。
“应不是大将军卫青,逃回来的人说为首将领是一位十六七岁的少年。他的军骑中多半是胡骑,对塔卡克河一代熟门熟路,这才摸到了大行父的动向。”
伊稚斜转眼望向身边的赵信,想要从他那里得出一个答案来,却见他愁眉深锁像是早已知道了那人的是谁。
“若说那般小的年纪,又带领着胡骑营的人,大汉的军中我能想到的,便就只有他了……”赵信眉间紧蹙,似乎连他也不想信自己的猜想。
“是谁?”伊稚斜追问道。
赵信颦眉踌躇了片刻,方才抬眸望着大单于,一字一句正声道。
“想必不是别人,正是大将军卫青的外甥,票姚校尉——霍去病!”
第217章 凌云()
四月天里,长安城中才算真正的暖了起来。四处桃花绯绯;绿柳绦绦。
这是长安一年四季中最美的一段时间,户户门前皆添了嫣红新绿,站在高楼上,沿着十里长街一眼望去;尽是一片姹紫嫣红的景象。
可未央宫中却显得比宫外要冷清些许;大军还朝后;刘彻也恰好返回京中。
对于此次战役的结果;刘彻并不是很满意。除了霍去病一路出了奇兵;斩获两千人;俘获匈奴位高权重之人达十几余之多;勇冠全军;刘彻特封了他冠军侯,赐食邑二千五百户。
大将军卫青二出定襄;斩杀与俘虏匈奴近两万人。但苏建一部全军覆没;赵信投敌令全军攻势受挫;刘彻显然对此战结果是十分的不满。他重重褒奖了霍去病,但却末给大将军卫青另行益封行赏;只赏了五千两的金钱。
霍去病对此甚为不服;认为陛下如此厚此薄彼,实属对舅舅不公。大将军手掌十万大军,自然顾虑颇多。且大军确实遇到不可克服的问题,是赵信的变节。匈奴既已经清楚汉庭意图,军队与生出茧后撤形成战略纵深。大军若是像以往一般前行,穿插长驱直入,有被匈奴分割的危险。在此时判断汉军已失去战机,果断回撤关内,实属正确的决断,分明是明智之举。且大将军的斩获,按律足以益封行赏,但天子却视而不见,只认为他未能像前几次一样对匈奴人形成威慑,便夺其封赏,实在是对他舅舅天大的不公。
卫子夫闻他这一番言论后只是抿嘴轻笑:“如今也是个侯爷了,在外头说话可是要比以往注意。这些话跟我宫里说说便好了,可别说到陛下耳边去。”
“陛下就是喜新厌旧,对后宫的女人是,对前朝的将领亦是。可闻说过史书上哪位帝王像陛下那样,换了六七位丞相的……”
话还未说完,便被卫子夫拾起桌上的果子掩住了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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