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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年,这样的画面一直在梦境里反复出现,他就是这样跟在她的身后,陪着她一直走,一直走,似乎没有尽头。
他对她的思念甚是复杂。一面想要每日都能见到她,一面又害怕见到她。
虽说美梦成的总是少数,可若是让人连在梦中都不能开口,当真是一种折磨。
他始终是没有立场,想要守住眼前的景色。
霍去病不禁看得出神,目光凝固间,恰好遇上她回眸的笑眼。
她见他不语,不禁莞尔笑道,沙场当真是磨练人的地方。
为了避着李鸾,平阳公主已动身去了长安小住,夏侯颇自然也识趣地回到了他的汝阴。偌大的平阳侯府,就只剩下平阳侯曹襄一人。
霍去病登门,曹襄自然是要来迎的。自他去河西后,两人便再没打过照面。如今再见到,只觉得眼前的人确实与以往不一样了。他像是被塞外的风沙洗礼过,看起来愈发成熟干练。
原本在他们这帮豪门贵胄的眼中,霍去病就是一个异类。姨母是中宫皇后,舅舅是大将军,仅凭这点,霍去病就已是许多人想要结交的对象。
他总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向来沉默寡言,令人难以亲近。他也从不屑花费时间与王孙公子们结交,更不沉迷于钟鸣鼎食的富贵之中。他成日奔走在军营与大将军幕府两地,即便是闲暇时,也从未出现在繁华的长安城中,贵胄们津津乐道之地。
他生来与声色犬马无缘,倒像是抱着某种使命,投生到这世上来的。曹襄以前说不准是什么,河西一役后,他似乎明白了。
他们是不同的两种人,生来就注定要做不同的事。
对于他,他向来是既羡慕又崇敬的。他唯独介意的,只是一个人而已。
然而对于这点,眼前的人并不了解。
他的目光始终都在他身边的女子身上。曹襄从未想过,他如此冷情的一个人,竟会如此顺从、体贴地陪在一个女子身边游园。
这样的场面,若是让卫长看到,必然是要伤心了,曹襄心中不禁汹涌起来。
见李鸾已经拐过蜿蜒的假山去了湖边,他鼓足勇气一把拉住了紧跟其后的霍去病,硬是扯住了他的脚步。
他压低了声音轻声道:“去病哥这次回去,可会去见长公主吗?”
身边人皱了皱眉,犹疑地望着他,半晌轻轻开口:“此事又与平阳侯何干?”
曹襄哑然。
或许刚才都是错觉吧,那女子一离开视线,他又恢复成了他记忆里的那个冷漠到骨头里的霍去病。
最后,他似乎也觉得自己的语气似乎太过冷淡,便又补了一句:“我姐姐住在府上,还望平阳侯能多多照顾。”
曹襄面不改色,强压住胸中的怒火,冷笑了一声:“这倒是有意思了,冠军侯唤李姑娘姐姐,可我一直以为李姑娘是大将军的人……”
身边人沉默稍许,轻哼一声:“那又如何?”
“既是大将军的人,冠军侯自当避嫌才对。”
曹襄不理会身边冷冷射来的目光,自顾自转过了幽径,奔上前去。
那两日恰逢重阳佳节,平阳城虽不比长安十里长,且华灯初上,却也是十分热闹。
霍去病随李鸾南山上祈福,两个人骑着马去,一路轻装简从。
霍去病平日在军营中,嫌少有和手下将士来往。他总是沉默寡言、我行我素,令人不敢逼视。唯一能与他亲近的人,也只有赵破奴一人,可如今赵破奴不在,霍去病的心思更是让人难以揣度。
身后跟随的将士,对眼前的这个沉默却温柔背影倒是有些陌生,如此一个雷厉风行、孤高自傲的人,竟会心甘情愿地陪着一个女子去南山上烧香祈福。
一路上,他话都不多,只是骑着马与她并排走着。李鸾问他在想什么,他只说想起来,好像还是姐姐教会骑马的。
这天下的千里宝马,他早已唾手可得,一日之间,他可以去这世上任何角落。
唯独她的身边,他如何也到不了。
她却丝毫不曾察觉,还笑着问他,如今已近弱冠之年,正当成家立业之时,在长安城中可有心仪的姑娘?
他沉默着浅浅一笑,心中却犹如刀割。
李鸾知他脸皮薄,便也不问下去。
谁知他忽然轻叹了一声:“有的。”
李鸾回过头去,恰遇上他深不见底的眼眸。
“寤寐思之,辗转反侧。”
李鸾愣了一下,恍然笑了:“若是当真,可叫你舅舅去帮你说说。”
“舅舅自己都至今未娶,何来为我去说呢?”
李鸾避开了他的目光,唇边的笑意变得难堪:“原来,你是在替他怪我。”
南山上的香火虽算不上鼎盛,却也有平阳的一处景色绝佳之地。秋高气爽,丹桂飘香,来往络绎的人潮间,她仅着一袭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素色衣裙,走在漫天萧索的黄叶之间,那样的景色却铭刻在他眼中。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求之不得,寤寐思服。
悠哉悠哉,辗转反侧。
他原本怔怔望着她虔诚焚香的背影,目光被青铜鼎后一个隐藏的身影吸引了过去。
那人见他目光投来,慌忙躲避到巨大的鼎身后面。
有卫青当年在青云观遇袭的前车之鉴,霍去病不禁警觉起来,目光锐利扫向树后,疾风一般阔步走去,一把将那鬼祟之人从树后扯了出来。
定睛一看,竟是一面如冠玉、唇红齿白的少年。
那少年瑟瑟发抖着,慌忙回避过他的眼睛,深深地埋下头去。
霍去病冷峻的目光扫来:“你是何人?来这里打探什么?”
少年面色惨白,抿着嘴唇,迟迟不发一言。
“不说是吗?”霍去病的声音冷得如同冰霜:“没关系,我有一千种方法能让你开口。”
那少年依旧沉默着。
霍去病抬手正要命手下人将其带走,恰逢李鸾寻声而来。
一望那少年面貌,李鸾不禁有些犹疑。眉眼轮廓,竟有种说不出的似曾相识。
“不过一个孩子罢了,你又何必如此疾言厉色?”李鸾一把拂开霍去病的手,将那少年拉到自己的身边,望着他不禁皱了皱眉:“我们可是在那里见过吗?”
少年摇了摇头,依旧不做声,目光却微微抬起瞟向一旁的霍去病。
“许是个误会,放他走吧。”李鸾恳请地望着霍去病。
霍去病没有立刻回答,目光锐利地逡巡于少年身上,许久轻声道了一句:“姐姐忘了青云观的事了吗?”
李鸾微怔,不禁想起那恍若隔世的噩梦,脑海中一记猛然的剧痛,引得她的身体不禁微微向后晃了一步,还好被霍去病一把扶住。
“带他回去。”霍去病冷冷向身后施令。
“去病……算了……”李鸾扶着额头轻声道。
“舅舅不在,若是姐姐有什么闪失,我怎么跟舅舅交代……”
“哥……”
霍去病微怔,迟疑间回过头去望向那少年,那少年面色苍白,缓缓地抬眼望着他。
随着少年这突如其来的一声,李鸾脑海中那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也慢慢变得清晰起来。
就说那样的眉眼与眼神,似乎是在哪里见过的。
所谓的似曾相识,原来竟是血脉相连吗?
第248章 归矣()
李鸾替洛白煨好了药; 送到床边; 看着她喝下。
屋外秋风瑟瑟,吹得厅外梁上挂着的铜铃铛“叮当”作响。
她将从南山上求来的平安符; 掖到洛白的枕头底下; 给她换了一裹厚实些的被褥。
一切照顾妥帖后; 她搬来个凳子踩着; 想要去解那粱上的铃铛。
可是那铃铛似乎是打了死结; 折腾了半天也没能解开。
身后人忽然低语:“丫头……解铃还须系铃人。你留在这里也是无用,倒不如回长安去吧?”
李鸾的手从铃铛上落了下来,稍许她轻声道:“师傅……这是要赶我走吗?”
身后人沉默了须臾,轻轻“嗯”了一声。
李鸾心事重重地离开了步月阁; 却在花苑中遇上了凝神沉思的霍去病。
南山回来后; 他阴郁了半日。只坐在平阳侯府那烂漫得仿佛没有尽头的海棠花树下,守着手边一盏热了又冷的茶。
李鸾坐在他身边; 想将他手边的茶拿到炉里温温,他却在这时候开口:“姐姐觉得; 那孩子和我长得像吗?”
李鸾微怔; 沉默稍许轻声道:“亲生的手足,相像是难免的。”
霍去病没再吭声,沉默着任凭枝头的花雨缓缓落在他的肩头上。
下午时候; 李鸾便没有见到他了。直到傍晚时分,才见他风尘仆仆回来,身后跟着那日在南山上见到的少年。
他也没多做解释,只是告诉李鸾这是他的弟弟; 名叫阿光,以后便跟着他了。
说罢,便留下进退无措的霍光,一个人回自己的屋里去了。
门框“哐啷”一声阖上,像是隔绝了与门外的一切关联。
霍光愣在原地,低着头,脸色苍白,大气也不敢吭一声。
李鸾轻轻抚了抚他微微颤抖的肩头,借着皎洁的月光,端详着他的面容。那眉眼着实与去病年少时有太多相似之处,只是他的眉宇间并没有他哥哥那一份孤傲的冷峻。相反,他虽有些胆怯,却透着不符合这个年纪的隐忍。
他是怕去病的。
可他怕也没什么不对,毕竟人人都有些怕他。
他的温情只属于极少数人,且总喜欢世事尽在掌握之中。他形单影只惯了,对于这个突如其来的弟弟,还有那些从天而降的亲人,他自然是一时间难以亲近的。
可是他的生疏总是比旁人显得冷酷许多,也难怪这样小的孩子要怕他了。
李鸾给霍光寻了住处,那孩子极懂礼节,一直不断掬礼言谢,举止言谈也甚是小心翼翼。
他问李鸾,是不是哥哥不喜欢我?
李鸾摇头,浅笑:“他那人和谁都是那一副脸孔,以后亲近了便好。”
霍光点了点头,又向着李鸾一拜:“多谢嫂嫂提点了。”
李鸾微怔,慌忙解释道:“不是的,我与你哥不是那样的关系……”
霍光狐疑地望着眼前的人。在南山遇之前,他从未见过如此美貌之人。都说自古美人配英雄,且她同霍去病站在一起时,当真让人不自觉便想到珠联璧合这样的词汇来。
眼神是骗不了人的,哥哥望着她时,眼中的那种温柔,全然不似看待他人时冷漠。那是一种见微知著的情愫,即便是可以隐藏,却依然会露出马脚来。
这样的女子,既然不属于哥哥,那又当属于什么样的人呢?
李鸾料理好霍光,又去扣霍去病的门。手刚放在门上,门便“吱呀”一声轻轻开了。
室内灯火昏黄,他一人独坐在案前,挑着烛火端详着案上的书卷。
“在平阳休整这几日,已是耗光了陛下所有的耐心,最迟明日我便要班师回朝了。”他没有抬头轻声道:“姐姐也收拾一下,同我一齐回长安去吧。”
李鸾愣了片刻,不禁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