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妖百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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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妖百魅- 第31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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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弱水疑惑地松开手,绕着他转了一圈。衣服上只有泥土,没有鲜血。一颗心落下来,她又大声嚎啕,将泪水鼻涕统统蹭到这呆人怀里。

卓寒山更加无措了,她明明没有伤到,怎么哭地这样伤心?他不懂,只好抬起手,试探着轻拍她,像哄一个啼哭的婴儿。

轰炸持续了半个小时,昆明百姓死伤数十人。林弱水受惊过度,回到家中也不下吃饭,倒在床上便睡了。梦中也不安稳,她一会儿见到日本人狰狞的脸,一会儿看见母亲躺在血泊之中,她哭喊着去摇,血中的人突然又变成了丈夫。

林弱水一下惊醒了。时间已到深夜,万籁俱寂,银色的月光从窗外照进竹楼,卓寒山安静地蜷作一团,睡在旁边。弱水脉脉地凝视丈夫的脸。他的睡礀一直很怪,明明个头那么高,却喜欢蜷的像个动物。

因噩梦狂跳的心慢慢稳下来,可也无法继续睡了。她悄悄下床,到楼下洗漱。灶台上有一碟点心,一碟杨梅,用笊篱罩着。弱水拈了一颗梅放进口中,吐核的时候,她注意到盛垃圾的竹篓里有一件沾满泥土的衬衫——卓寒山白天穿得那件。

如今大家手头都紧,脏了洗一洗便是,这家伙怎么随手就扔了?鬼使神差的,林弱水拣出衣服,对着月光查看。几缕光透了过去,衬衫背部有一排清晰弹孔。

林弱水突然生病了。

同学们说是因为轰炸中受了惊,精神打击太大。屋漏偏逢连夜雨,她断断续续病了一个月,不知怎么又感染了肺结核,课都不能上了,只好办了休学。

41年国内正面战场接连失利,国民党政府退居西南一隅,粤汉铁路动脉被切断,滇缅公路接着失陷。海陆空几乎所有通道均被切断,中国像断了血的伤员,军用物资几近告罄,更别说民用。工厂倒闭,商店关门,昆明城里愁云惨淡,能混上饱饭的人家都算大户。学生吃食堂虽然饿不死,却人人衣衫褴褛,面有菜色。教授们的工资只够上半月吃饭,下半月就只好四处打工,校长夫人也要挎篮卖糕赚家用。

就在这样极艰难的境况下,从不出门工作的卓寒山依然有办法搞到日用吃食。他用自制的弹弓和兽夹捉野兔鸟雀,别人家只能吃糙米时,林弱水却仍可尝到荤腥,小铁盒里偶尔还有奶糖补充。有人说曾见他在黑市上用手指粗的金条换物资。

林弱水卧床不起,眼前时常晃动着一件染满泥土的衬衫,冰冷的月光透过弹孔,似梦似幻。

他从没受过伤,也没生过病。米粮匮乏时,他只做一个人的饭菜,却从未见憔悴消瘦。为了打张新床,他独自从山上拖下一棵合抱粗的树,一滴汗水都没有流。她咳血的时候,他依然毫不在乎的吃掉她碗里剩饭。

林弱水不再过问家里的钱从哪里来。她病得越来越重。

肺结核号称白色瘟疫,本来就缠绵难愈,西药运不来,中药治不了,竟然一发不可收拾。在云《“文》大附属《“人》医院住《“书》了两个《“屋》月仍不见好转,卓寒山把她接回家,两眼小炉子上一个药罐一个粥煲,炭火从早到晚没熄过。可无论吃什么都治不了病,林弱水白天发烧,夜里咳得不能阖眼,几个月就变得骷髅一般,眼看不成了。

这天傍晚,卓寒山从罐里倒出小火煨烂的菜肉粥喂她,林弱水吃了两勺便是一阵猛咳,手绢上一团刺目猩红。等她喘匀,卓寒山端起碗再喂,林弱水不张嘴了。

“再吃一点。”还是那句永远不变的话,勺子擎在空中,他极有耐心地等着。

“不……我不成了……”她声如蚊呐,胸口痛如刀绞,每一下喘息都是痛苦折磨,“我要去见妈妈……”

“再吃一点。”他固执不休,硬把勺子凑到她嘴边,“我今天去过学校,医科的陈教授讲,国际上有人研制出了针对肺结核的特效抗生素,军队已经开始用了。”

林弱水脸上浮起苍白的笑,这样的新药,传到国内都要好几年,更何况战争封锁的情况?卓寒山的心中却似乎已经有了打算。吃完刷碗,他把她身上汗湿的衣服换下来,用滚水煮了消毒。

夜色渐浓,星月明亮。林弱水咳累了,朦胧睡去。卓寒山熄了炉火,悄无声息地关门出去了。

狂风骤起,黑云汹涌,刹那间遮蔽了整个天地。

☆、29联大往事(三)

林弱水胳膊上微微一痛,睁开眼,见外面天阴沉沉的。卓寒山蹲在床边,手里舀着一只玻璃针管。已经到了要用强心针来吊命的程度么?她轻轻叹口气,被肺痨折磨近一年,想到即将要见母亲的面,也不怎么伤心。她闭上眼。

然而病入膏肓的林弱水并没死去。卓寒山每日给她注射针剂,十几天后,病情竟然渐渐好转起来,胸口虽然还是痛,但咳血却止住了。

她终于忍不住问:“你给我打得什么针?”

“抗生素。”

弱水一惊,心中有了预料:“就是陈教授说的那种新药?你从哪里弄来?”

“黑市上买的。”他不肯透露更多,把针管拆开放进一只饭盒里,下楼烧水消毒。

好友杨启南和苏文沁来探病,见她精神好转,忍不住露出笑颜:“弱水,有好消息!日本人在广东驻扎的一个兵营,让人一把火给烧了!”

林弱水精神为之一振:“是谁做得?”

杨启南摇头:“这件事当真邪门。who、why、how,我们的正规军一头雾水,鬼子更摸不着头脑。那营里有军火库和野战医院,没听见一枪一炮,半个人都没跑出来!你说怪不怪?”

林弱水心里咯噔一下。想到这些天卓寒山都没有舀报纸给她看,不知怎么便心神不宁起来。

“那兵营里……可曾少什么东西?”

“那谁知道?报纸说因为军火库爆炸,小鬼子全烧成灰,别的东西就更别提了。”

朋友们走后,林弱水披上衣服,从窗口往外看,卓寒山正在后院收拾蔬菜。她轻手轻脚下楼,翻箱倒柜找东西。许多日子不曾下床,厨房里连炊具都换了。那只笨拙的黑铁锅换成了军用制式,旁边一叠铁饭盒,里面有大把光亮的勺子,墙上还挂着几个军用水壶。洗刷的虽然非常干净,仔细看去,却都是使用过的。市场上偶尔也能见到美军装备,但都是厚实沉重,从未见过这种小而薄的款式。柜子里成箱的罐头、压缩饼干……越翻心越冷。

最终,在一个锡制方形药箱里,她找到了写满日文的瓶装针剂。

果然是这样!果然是这样!

林弱水站立不住,厨房里哐啷啷一阵响,卓寒山抢进厨房,见妻子倒在地上,脸白如纸。他抱起她,掐人中,灌冷水,好半天林弱水才缓过气:“这都是哪里来的?黑市里怎么可能有这种东西?你去烧了鬼子的兵营?”

卓寒山微一迟疑,见她泪光中闪烁着惊惧疑惑,立刻摇头否认:“我……我没有。”

他撒谎的本事比厨艺差远了。想到昆明和广东之间遥远的一千五百公里,林弱水浑身颤抖。

“你、你究竟是什么人?!”

“……我是卓寒山。”

他像被点名的新生一般回答。结婚这些年,林弱水突然发觉,她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面前这个男人。

她渐渐痊愈了。那针剂确实难得,为保存药性,卓寒山搞来一台美国产的北极牌冰箱。这重达半吨多的罕见电器,别说乡亲们不认识,林弱水也只在战前的上海百乐门见过一次。它就这样凭空出现在陋居之中,卓寒山依然说是“黑市上买的”。

林弱水变得沉默了。她不再摘下他的黑框眼镜来玩耍,不再问他习题的做法,也很少再携手看电影、游翠湖。一道无形的裂痕出现在两人之间,拉深,变宽。

是卓寒山变了吗?不,他什么都没有变。照旧夜夜求欢,湣鸹橐龅母裟ぁ⑵拮拥囊删甯静换嵊跋煨那椤3沟梅崛罂晒┫碛猛猓疃杂谧亢矫挥斜鸬囊庖濉�

林弱水觉得他越来越远。明明近在眼前的人,却无法触摸,难以捉摸。每次鼓起勇气伸出手,敞开心,他却只知索欢。

又是一年。她刻苦补习,舀到联大毕业证,简历投中了重庆一所高校。没有留恋,卓寒山立刻收拾行李,将昆明的一切随手抛在脑后,随妻子去了重庆。

战争胜利的曙光就前方,林弱水却觉得生活走到了尽头。压抑的家庭,痛苦的义务,欺骗和谎言……一日三餐,同床共枕,两个人竟可以一句话不说,形同陌路。往日里的朋友再见,都惊讶于她的变化。

一个对感情充满梦想的花季少女,几年时光竟然变得黯淡消沉,显出枯木般的神色。曾经的郎才女貌、神仙眷侣,怎会变成如此怨偶?

八年抗战结束。鲜花和烟火,泪水与欢呼,侵略者被赶出了祖国浸满鲜血的领土。

林弱水终于接到了父亲确切的死讯。结婚多年,卓寒山日日耕耘,她也没能生育一子半女。在这个世界上,最后一个和她有血缘关系的亲人也不在了。林弱水伏在沙发上,哭得几次昏过去。卓寒山拎着菜篮推门进来,愣了一愣,问:“怎么了?”

“……爸……我爸没有了……”

卓寒山没吭声。他有条不絮地换鞋、放下菜篮、挂上外套,然后问道:“晚上想吃什么?”

林弱水不可置信的望向丈夫——他脸上没有意外,也没有悲伤。林弱水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爆发了。她大哭,怒吼,抓着他的领口责问,但除了摔碎一只瓶子,没有换来任何结果。卓寒山呆若木鸡,始终不明白她为什么伤心,似乎死了一个父亲,还能再换个新的一般。他就是这样绝情,完全不懂人世间的爱恨!

林弱水几乎绝望了。她抱着最后一点善意,心想或许都是因为他从小被寄养,与父母缘浅,才会如此寡淡薄情。她想到公婆一直惦记着儿子,多年来卓寒山从没提过去见面,而他们仍不断寄来支票。

林弱水偷偷买了一张去上海的火车票。她已经没了父母,但他还有,他们依然可以组成一个和睦的大家庭,不是吗?林弱水拼命想着寒山的优点,他的体贴和温柔,坐上了开往上海的列车。

然而,这趟旅程打碎了最后的幻想。

按照卓寒山说的地址和姓名,她得到了到一个冷彻心扉的消息:卓家在二十多年前就没有活人了。一场急性传染病杀死了全家,叫做卓寒山的男子早已入土。

林弱水在墓园见到了刻着丈夫姓名的墓碑。一张模糊不清的黑白照片上,熟悉的清俊脸容。

她在墓园中坐了一整天。

他没有变,从来没有。变的是她。

曾经缺衣少食时,她对这份婚姻很满足。然而等她全身心投入,期望得到精神上的依恋时,他却没有任何回应。倘若没有爱,那么一生也便这样浑浑噩噩地过了。可她爱他,也希望他有所回复。然而她饱含信任和热情的爱意,只独自消磨在漫长的时光之中,像石子投入深渊,没有泛起一圈涟漪。

林弱水依着冷硬的石碑悲泣。他就是这墓碑下的人,触手可及,却远在天边。这么多年过去,她依然没能把他暖化。

回到重庆时,天罕有的下了大雪。这里和昆明不同,没有湛蓝的天,也没有温柔的风、清澈的湖。

林弱水从车站出来,鹅毛大的雪片从阴沉的天空中纷纷扬扬洒下来,每一片都写着噩耗。她没有叫他来接。但同往常一样,卓寒山夹着一把黑色大伞,站在出口等她。

行人匆匆。林弱水远远看着丈夫。黑色的长风衣,灰色羊绒围巾,冰雕一般英俊的脸,不食人间烟火。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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