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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蝉- 第3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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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低下头想了一整晚。

那一边,祖琪回到家,累得像考完试般,拉下了脸,斟出拔兰地喝一口。

电话来了,这次真是祖琛。

“哪里去了,叫人担心。”

祖琪拢一拢头发,不知怎样回答。

“祖璋有否消息?”

祖琪轻轻说:“钱花光了,一定会找我们。”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叫他改过是没有可能的事。”

“祖琪,他不是你的包袱。”

祖琪忽然说:“他不重,他是我兄弟。”

祖琛责怪,“你太宠他了。”

“找我有事吗?”

“大学聘图书馆助理,你来应征吧。”

“待我睡醒再说。”

“祖琪!”祖琛顿足。

这两兄妹本质非常接近,只不过社会对漂亮女生的要求自然低一些。

祖琪一点也不想做小白领,她知道那是什么样的生涯:每个办公室里都有一个妻子不了解他的中年男子、一个声音高八度横蛮的胖女人、爱中伤同事,一味想往上爬的小人……绝对是个马戏班,不但学不到什么,一下子耗尽了青春志气。

她不致于天真到认为那种自力更生是值得骄傲的一回事。

祖琛把宿舍的大房间让给她。

祖琪说:“下半辈子靠你了。”

她堂兄惆怅地说:“会吗,我俩一向投契,求之不得,只不过留不住你。”

“我还有什么地方可去。”

“漂亮的女子永远有出路。”祖琛说。

“王泽燊、李于明、叶承浩、尹毅文他们都不再上门来。”祖琪说。

“是吗,以前他们在偏厅一等整个下午,连我都觉得他们可怜。”

祖琪说:“我现在已成负资产,谁敢上门来。”

“太现实了。”

“郁先生对我很好。”

“谁?”

“郁满堂。”

祖琛迟疑,“他年纪大了一点。”

“不,他吃亏在看上去老气,不讨人喜欢。”

祖琛诧异,祖琪明显地偏帮他,为什么?

过了两日,祖琛办公室出现了一位稀客。

“咦,郁先生,怎么叫你在这里等?”

郁满堂笑说:“你在上课,不方便打扰。”

“有事吗?”

“的确有事与你商量。”

“请坐。”

彭祖琛把书桌前的文件、书本、卷子推开一点,亲自斟出咖啡。

他们彼此尊重,气氛融洽,容易说话。

郁君先开口:“关于祖琪——”祖琛连忙答:“她已暂时搬到我宿舍住,你放心,下月一号一定可以收到房子。”

他沉默。

祖琛看着他,咦,还有什么话要说?

“祖琛,收回房子之后,我想把它装修一新。”

这又关彭祖琛什么事?

郁满堂咳嗽一声,“我想祖琪搬回去住。”

祖琛呆住。

“祖琛,你是祖琪大哥,我要先征求你同意,我想向祖琪求婚。”

祖琛张大了嘴,“你们认识才一个月。”

“是,我知道,”郁满堂微笑,“我一直是个慎重的人,我已考虑清楚。”

“郁兄,祖琪是个相当任性,十分自我中心的女孩子,一向叫我头痛。”

“我会有心理准备,我打算照顾她。”

祖琛呆呆的看着他,这个精明的小生意人活得不耐烦了,他与他所爱的女子没有一点相同之处,据祖琛所知,他也不是祖琪喜欢的类型,他注定要失望。

祖琛这样说:“祖琪向我表示过,她不打算找工作。”

“我经济没有问题。”

“她不住需要呵护痛惜。”

“我会尽力而为。”

隔了很久,祖琛轻轻说:“那么,我祝福你。”

“谢谢你,请代我探听祖琪的意思。”

祖琛站起来送他出去。

回到书桌旁坐下来,祖琛发呆,喝了一半的咖啡。忽然碍眼,他把纸杯丢掉。一出手就是那样阔绰的聘礼,祖琪可以回到原来的家居住,一切不变,加新装修与一大群仆人,以及一个男主人。

郁满堂有什么不妥?

他这个人太会看时势把握机会,做事毫无纰漏,因此也欠些人性。

那日,祖琛提早下班,同祖琪说:“祖琪,如此如此,这般这般,郁满堂癞虾蟆想吃天鹅肉。”

祖琪不施脂粉的小面孔有一丝苍白,祖琛以为她会一口拒绝,但是她没有。

过片刻她说:“祖琛,你口气似祖璋,郁君条件不错,而我,再也不是小公主。”

“一时挫折,怎可志气消沉。”

祖琪笑出来,“那么,请你告诉我,怎样可以赎回胜利路七号。”

“不一定要住那里。”

“那就一辈子住你宿舍了,直至正式的女主人撵走我。”

祖琛责备她:“为什么你不愿吃苦?”

“为什么硬要我捱日子?”祖琪也生气,“过去五年,我吃足苦头:父亲病重、兄弟不懂事,每一件事都由我亲手料理,有时累得痛哭,现在有人愿意照顾我,为什么不可让我过些安乐日子?”

“你爱他吗?”

“不,我不爱他,我只爱你,我只爱祖璋,我只爱自己,我也不爱小陈小张阿简阿欧,我早已看清了他们嘴脸。”

祖琛拥抱祖琪,“但愿我能照顾你。”

祖琪微笑,“我很喜欢郁满堂,他这人其实不俗,懂很多,自学成才。”

祖琛不出声。

“你不这么想?”

“祖琪,他这个人比较深沉。”

“到了三十多岁,没有城府,你又会嫌他肤浅。”

祖琪说得对,但,为什么心底下他不喜欢郁君?

他忽然跳起来,“妒忌,我妒忌他抢走我小妹。”

祖琪笑了,“我永远是你小妹。”

他俩又紧紧拥抱。

祖琪身上的千斤重担一下子去净,松口气。

“祖琛,祖璋可以回家来了。”

这倒是真的。

“同他联络,叫他回来参加婚礼。”

“先叫他戒赌。”

“那次,我相信他是叫人骗的。”

祖琛打电话找到兄弟,“祖璋,祖琪要结婚了。”

他愕然,“同谁,我可认识?”

“郁满堂。”

“什么?那个人!”

“正是他。”

“这人乘人之危,巧取豪夺,霸了我祖屋又来骗我妹妹。”

“祖璋,你有偏见。”

“我不赞成,我拒绝回来参加婚礼。”祖璋说。

“祖璋,不要叫祖琪伤心,你父母去世之后,她只剩下你一亲人。”祖琛道。

“还有你这个好大哥。”有点赌气。

“祖璋,生活如何?”

“农庄生活很适合我,我情愿同猪牛羊,鸡鸭鹅打交道。”

“我电汇飞机票给你。”

“多汇一点来。”他终于回心转意。

“为什么?”

“我欠债。”

祖琛不相信耳朵,“农村也有赌局?”

祖璋也有点羞愧,“闷不过,在酒馆玩扑克,赌注有限。”

“多少?”

“五千多。”

祖琛见数目有限,不再责备,只想他回来参加婚礼,“这是祖琪人生大事,请给她祝福。”

“她为什么下嫁那样一个人?是为着万恶的金钱吗?”

祖琛没好气,一棍打过去:“的确是邪恶的现实,逼她走向狰狞的虎口,本来住得好好的祖屋不知怎地落到别人手中。”

祖璋不再言语。

祖琛放下电话叹口气。这个祖璋,幼时活泼可爱,是个人见人爱的小孩,长大之后却像少了半瓣脑子,做事胡涂,好歹不分,任意妄为,有点神经兮兮。

但是他自己不痛苦,他把所有的责任推到地下,待祖琪拾起来处理,到了今日,祖琪双肩已得起茧,他还丝毫不见情。

不过,婚礼是始终令人振奋的一件事,郁满堂有足够能力,心细、周到,从公司抽调两位小姐专门做联络,一切细节全部照顾到,有求必应。

祖琛在一旁静静观察。

若说这男人不爱彭祖琪,那简直是昧良心,祖琛渐渐放心,觉得祖琪嫁郁某,是种福气。

光是婚纱试了七次。

——“这件像灯罩。”

“那件像太阳伞。”

“咦,又不是去夜总会跳艳舞。”

祖琛看着都累坏了,所有适龄男性见过这种情况都会对结婚退避三舍,可是郁满堂笑眯眯,绝无一丝不耐烦,“到巴黎订制可好?不过恐怕要把婚礼推迟。”

女秘书周小姐建议:“不如打电话到纽约王薇薇处。”

祖琪立刻说:“好主意。”

又选首饰,不肯戴钻石,却嫌南洋珠俗气,总之挑剔,叫人头痛。

郁君调过头来安慰祖琛:“新娘子内心忐忑,难侍候是应该的。”

结果,软缎的礼服空运送到,祖琪穿上,配极细小的种子珠项链,看上去像小仙子。

郁满堂凝视未婚妻,忽然低下头,有点哽咽,他肤色黎黑,站在她身边,显得又呆又矮,似跟班多过像新郎,他不知别人怎么想,连他都觉得有点不配。但是祖琪也不是一味胡闹,她有她懂事可爱之处,立刻把未婚夫拉到一边,替他整理领带头发,握着他的手,直到他恢复自在。

祖琛心里想:一场赌博竟成全了一段良缘,他能补充她的不足,彼此又知道尊重,就是成功婚姻。

他由衷祝福他们。

大宅重新装修,布置比从前还有品味、精致,但不显眼,祖琪不致于这样含蓄,其中有男主人的选择。

他慷慨地把房子转了名字,屋契又回到彭祖琪手上。

祖琪午夜梦回,一觉惊醒,发觉父亲坐在床头看牢她微笑。

“爸爸!”

然后,她才是真正醒来,卧室里孑然一人,她立刻拨电话给未婚夫:“快来陪我。”

郁满堂飞一般赶去。

婚礼在胜利路举行,牧师、证婚人彭祖琛,以及郁氏证券几个主要职员做嘉宾。

彭祖璋缺席。大家也不以为意,反正他就是那个样子,一辈子吊儿郎当,改不过来。

著名的摄影师为他们拍照片,就在这个时候,有人在门口说:“也不等等我。”

一看,是彭祖璋,总算来得及拍照。

郁满堂实在高兴:“这里,祖璋。”

他不去理睬妹夫,拥住妹妹,“祖琪,你美极了。”

祖琪甚感安慰:“祖璋,你回家来啦。”

他一脸胡子碴,穿套旧西装,但是,怎么看都仍然是个英俊得叫人心疼的男子,得天独厚。他站到祖琛身边。

拍完照,他参观新装修的大宅,说道:“我还是喜欢从前的样子。”

大家都觉得他厚颜,只有他自己不知耻,他是由衷真心地认为赌输老家是遭奸人所害,绝对不是他的错。

而那个奸人,现在就是他妹夫。

他一边喝奸人买的香槟,一边同祖琛说:“那人站在祖琪旁边,像强掳公主的老精怪。”

祖琛看着他,“我认为郁是好人。”

“连你也被他收买。”

他喝多了。

没吃晚饭,走进自己寝室,“咦,幸亏旧沙发还在。”倒头就睡。

不多久又起来呕吐,新地毡一团糟。

祖琛解嘲:“可否把他赶出去?”

祖琪连忙说:“不准你那样讲。”

郁满堂一味笑,他真正做到爱屋及乌。

半夜,酒醒了,祖璋坐在沙发上发呆。

祖琪蹲下说:“祖璋,回家了。”

谁知他冷漠地答:“这不是我的家。”

祖琪一怔。

祖璋:“你以为你牺牲自己,同那样一个人结婚,换回房子,是给我们一个家?不,这再也不是我的家,我不会住这里,别以为我连这点志气都没有!”他跳起来,推开祖琪。

他拉住祖琛,“我们走。”

“祖璋——”祖琛已经被他拉出门去。

祖琪用手托住头,“我疲倦了。”

他们明日就要出发到法国南部罗华谷酿酒区度假,故此早些休息也应该。脱下婚纱,祖琪把它挂起,躺床上,独自睡着,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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