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虚弱的身子摇晃之间,那梓器在她眼里即是如此的一幕,她哀哀地倒在地板之上,仿佛一片随时会被稀薄的阳光化去的春雪,轻飘飘失去了生气,唇角含着无尽的哀凉,盛放着如雪花一样冰凉的一抹凄婉笑意,“去了好,去了好呀,不用再留在这世上忍受着无尽的哀凉,去吧……去吧……”泪水喷涌而出,烛光白晕晕的,似一张张狰狞的利齿,咬住她的喉咙,痛楚难当……
当绿珠搀扶着摇摇欲倒的贞夫从通明殿走出来的时候,已是晴日初升,天空无云,一股燥热之气瞬间袭上了贞夫的全身,明丽的阳光下,贞夫的一张脸白得像一张纸,整个人也虚弱得像一缕清风,仿佛稍稍用力就会被融化在日光里。
一个身影骤然挡在了她的身前,一片暗影向她压过来,她有一瞬间的恍惚。她正待醒悟,却被一双手掌揽进了怀抱里,极用力的,似乎想要把她摁进骨子里去。她的面庞紧紧地被压迫在来人的衣上,整个人似乎如窒息一般透不过气来。一个沉郁而又略带惊疑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夫人这是因何而来?孤王怎不知夫人还有这般的心意?”
隔着宋王手臂的缝隙,见天光如雪,亮白晃眼,而心底亦如下着一场绵绵的大雪,一片白苍苍的茫然,在这仲夏暖融的天气里,她的身心却有着冬雪浸润一般的寒凉:“大王,贞夫自己没有孩子,却是格外疼爱孩子的,人说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虽然大王急着回宫没让贞夫随行,但贞夫实实不敢怠慢,一定要来尽一份心意的,还请大王恕罪……呜呜呜呜……”她哀哀地哭起来,头抵在宋王衣上,身子起起伏伏,似有无限的哀伤要吐露出来。
“真是这样?你没有骗孤王?”宋王猛地将怀里的贞夫一推,疑惑的眼神似利剑劈过来。贞夫心头一凛,但眼神依旧是哀戚如水,“大王,贞夫在宫里无依无靠,素不与人来往,只是存了这一点善念,也不被大王允许吗?呜呜呜……”眼泪滴滴落了下来,整个人软软地就要往地下倒去。宋王一把揪住,打横就将贞夫抱起,脚底一阵生风就往贞夫寝宫赶去。
太医过来侍疾,说是脉象虚弱,内火攻心所致,要精心休养,勿要再受打击。喝了太医开的药,太医和宋王相继离去,贞夫软软地睡了过去。
大概是最近发生了一些事情,她睡得并不好,无休无止地做起了乱梦。在梦里有人低低吹着横笛,那声音渺渺浮浮,听不真切,似隔着山川、又似漾在水面上,被水汽吸取了清音。贞夫想走近那人,可四处都是浓雾,她看不清那吹笛人的脸,那人就站在那里,离她很近,可是又很远,她心里明白,只是走不近他。她徘徊在缭绕的迷雾中,最后终于找到那人,正待朝那人狂喜地奔去,突然脚下一滑,跌落万丈深渊。
她狂喊着醒来,却是浑身湿透,连头发也黏在额头上,头下的锦枕也是濡湿一片。她懵懵地环顾四周,一片安静,唯有桌上放着的一盏纱灯,里面的红烛被纱罩笼着滟滟的光,那团光晕暖暖的,像是要溢出来似的,她的心里也像是有东西要溢出来。
第102章心意决绝
心思如麻乱纷纷。
贞夫做了一个痛彻心扉的决定。
竟是掌灯时分了。这一觉她睡得好长,她好像掉进了一个故事里,也好像走进了不知是谁的生活里,她缠绕在其中,既无法走进去,又无法出来。又似走进了一座迷城,放眼望去,迷迷蒙蒙的光晕飘忽不散,她找不到出口,找不到方向,也找不到来路,只觉着心口一阵阵发紧,那飘移的雾气竟是聚拢成一团瘴气,滚滚向她迫来,有巨大的气浪将她打倒在地。
她翻身下床,披了件外氅走出殿门,绿珠也静静地随了出去。她们谁都不说一句话,心事重重地坐在台阶上,看着一轮明月从树叶底下渐渐地升起来。千年万年以来,月亮就这样静静地升起来,没有悲、没有喜,无声无息,一天的风露,照在琉璃瓦上,像是薄薄的一层银霜。天上的星星亮岑岑的,漫天的星星就像是无数盏风灯,又细、又远,光芒闪烁。在桑园采桑的间隙,常听姐妹们说,那中间一条隐约的白色光带传说是天神沐浴的地方,是一条星星的河流。天神在沐浴的时候,也许会随手捞起星子,就像采桑女们随手采摘桑叶,成百上千的星星从天神的指缝间漏下去,重新落回天河里,偶尔有一颗星星溅出来,于是就成了流星。
仰起头望着望着,却真的让她们望到了流星。一闪眼间,有一颗闪烁的流星,像是一支光亮的小箭,飞快地掠过天际,转瞬就消失不见了。
“啊!……”贞夫喊了一声,绿珠身子一颤,目光转向她,“出什么事了,夫人?”“没有,我只是忘了把衣带打个结,也忘了许愿了,唉……”桑园的姐妹们总说,流星划过的时候,把衣服带子打个结,同时许个愿,会很灵验的。而这次竟都忘记做,心头没来由地慌乱起来,像是敲着的一面小鼓。“绿珠也是忘了,夫人……绿珠以前在家乡的时候,也听人说过这样许愿很灵的,可这次竟也呆住了……”
两个人又是无语默默,似都陷入各自的沉思中。夜凉如水,有风掠过石榴花的枝叶簌簌地飘过来,带着榴花的香气,却也带来了丝丝寒意。阔大的芭蕉叶子上,滚动着夜露如许,在清白的月光下,泛着凛凛的光芒。贞夫缓缓站起身来,系了系外氅,挪步欲回殿里。几声低低的女子抽泣声隐约飘进耳鼓,像是极力压抑着哭声,那哭声便染上了几许哀怨和忧戚。贞夫不由地停了脚步,顺着哭声的方向走了几步,侧耳再听,那哭声断断续续,似雨打着浮萍,又似风掠过青萍之末,一下一下就润湿了贞夫的心。唉,在这偌大的王宫之中,又有多少人像自己一样内心隐藏着这样那样的痛楚和悲哀呀!
她拉了绿珠的手走出宫门,清亮的月光下,挺直的一丛修竹旁,一个女子正在哀哀哭泣,一下一下抹着眼泪,那泪水好像永远也流不完,直流到那女子的心里去,化作无尽的幽怨汩汩流淌。
两人走上前去,道了声安。那女子悚然一惊,没料到会有人出现,眼睛里有慌乱和忧伤流泻出来,“女婢该死!惊了夫人,奴婢该死!奴婢这就离开。”说完福了一福,就要走开。
绿珠一把将她拽住,柔声道,“听见哭声,出来瞧瞧,却不想是沉香姑娘,我们夫人很关心姑娘,想知道姑娘因何而哭?”
沉香闻言,一双眼怯怯望向贞夫,又低眉顺眼道,“我家夫人病了段日子,实以为只是偶感风寒,不日病愈,却不想一日重似一日,这几日竟茶饭不思,刚请了太医来看,太医前面赶着去了,沉香心下难过,走的慢了,越想越为我们夫人难过,便哭了起来,不想惊动了夫人,奴婢该死!奴婢该死!夫人恕罪!……”
“你家夫人因何而病?却是如此厉害?”贞夫急切道。“唉,我家夫人亦是可怜,心心念念想着大王,可哪里经受得起大王从不过去,如此冷落,便做下病来,唉……呜呜呜……”沉香喉头哽咽,又是抽泣起来,“奴婢该死,也是着急了,不该和夫人说这样的话,沉香别过夫人,还得赶回去侍奉我们夫人呢。”说完,风拂柳叶般闪过身子走远了。
“绿珠,带我去见她家夫人!”也不管绿珠答不答应,便自顾迈开步子。绿珠无奈,只好紧走几步带路朝扶风殿走去。
扶风殿里的人都没想到贞夫和绿珠会来,很感意外,但没过片时便又一切如常了。扶风殿里,厚重的窗帷紧紧合着,不透一丝风进来,皎洁的月光和水钻般的星光都被挡在窗外。蟠花烛台上支支红烛跳动着萤火一样的烛光,条条烛泪垂流而下,似是流淌不尽的血泪,鲜红夺目。浓浓的药草味散逸在屋子里,合着沉闷的空气,隐隐有一种压抑之感浮上贞夫的心头,她长长吁了口气,来到床榻前。只一眼瞧过去,就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哪里还成人形?简直就是一具枯骨。失去光泽的头发,枯黄零乱,蓬蓬似一窝衰草。隐约记得那次宴饮见到她时,她刚刚失去腹中的孩子,形容憔悴,虽然脸上敷着一层脂粉,却也难掩萎靡之色,似是一朵鲜花被急雨拍打,嫣然垂地。而现在却俨然是残在西风里的菊花,连最后一脉鲜妍也都枯萎了。
绿珠唤了她好几次,她才睁开眼睛瞧了瞧绿珠和贞夫,视线恍惚而迷离,像是幽冥中的一线光亮,又远又近,像是望着她们又像是越过她们望向别处,空洞而衰落。她已经完全不认的绿珠和贞夫,只一会儿,又漠然地垂下眼帘沉沉睡去。
她只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可女子的芳华早就被雨打风吹去。她不过是想要宋王的几次看顾,她又何尝要得太多?可宋王,那个要了她的身体,却又置之不顾,徒留给她一腔的想念和顾盼的冷酷之人,又何尝在意过她的生死?在她苦苦弥留人世之时,那狠心的宋王却不知在哪里拥香暖玉?这寂寞的王宫多像是一头怪兽,不断吞噬着一切鲜妍美好,像鲜花一般的女子,只是恍惚闪过春季,就这样凋零残谢。
一腔悲怨如九天玄冰,刹那间覆上贞夫的身体,寒冷包围着她,颤抖的心碎成满怀的冰晶,莹亮寒冷。她紧紧握着婉风夫人骨骼分明的手,那突兀的手骨硌着她的手心,发皱的皮肤粗粝地磨着她的手,她将这只手抚到自己的脸颊上,紧紧贴着,温热的泪滴肆意流淌,落在绸丝锦被上,洇出一大朵墨色的杜鹃。
“眼前这个苦命女子的命运不就是自己的命运吗?别说自己不想身受荣宠,就是宋王新鲜头上荣宠圣顾,又能维持多久?一年,够久了吧?一个心意不在宋王身上的女子,迟早都会被弃之若履,还时时会有性命之忧,而韩凭……”一想到韩凭,她忍不住又是一阵战栗,顺藤摸瓜,被宋王查到蛛丝马迹,韩凭的命还能保住吗?不,决不让宋王伤到韩凭,自己就是豁出命去,也要保全韩凭!而目今,只有一死,才能断了与韩凭的任何联系,也是保全韩凭的唯一办法啊!还有,还有那个小公子,贞夫又是一阵悲从中来,她暗暗怨恨自己,总觉得那少年的死和自己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为了救韩凭出宫,那少年佯装重病缠身,鬼魅附体,端出天星监来做了幌子。可如今,天意弄人,却真是生了怪病,一病而去。还有绿珠,这个视自己为亲姐妹的女子,如果没有她的倾心相助,我贞夫岂能苟活至今?她处处护我,处处爱我,可我贞夫明白,我迟早会连累她的,绿珠的命本如飘蓬,若再因我贞夫饱受苦难,我贞夫就是下了地狱都无法赎我今生的罪孽啊!还有玉颜、华容,她们不也为着帮助我曾被禁足?若自己身处这王宫之内,她们少不了会为我贞夫分忧,我心何忍?贞夫呀,贞夫,你就是个不祥之人!和你沾上边的亲近之人,都要受些磨难,你何不离去?何不离去?让他们远离危险平安度日!既然自己必不得活,不如早早离去,保全亲人!
泪眼朦胧中,她的目光又移向婉风夫人毫无生气的脸庞,“与其像这样死去,不如死得干脆,死得干干净净!”她的手上加了力量一样紧握了一下,但婉风夫人却毫无痛感,依旧无知无觉地沉睡在那里。
“夫人,我们出来太久了,该回去了,不然……”绿珠没有说下去,但贞夫全然明白。她将婉风夫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