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早晨来家里找你吗?”
“为什么不陪我去呢?”我不回答他的问题。
“京城那个地方,又不是没去过!你到了那边,该见谁见谁,什么都别怕!”他的弦外之音,听起来有一点苦涩。
我望着他,突然说:“黄淙,谢谢你!”二十二年每天都想说的话,终于说出了口。
他一愣,盯着我问:“你还回来吧?”
“当然了,你想什么呢?”我笑出来。
“我这辈子算是赚了,花着老婆的钱,住着老婆的房子,居然你还对我说谢谢!”他开玩笑一样,“我看东西差不多了,你自己再看看,我去拿一件东西,你拿着送给朋友之类。”
“不用了,那些人用不着。”我应着,心里还是别扭了一下,他非常偶尔会说到钱的问题,开玩笑一样,但我以为他是在乎的,怎么可能不在乎,于是他越是这样开玩笑,我越是觉得歉疚。
“怎么用不着?礼多人不怪!是个意思。”他说着出门进东厢房去,再进来,手里拿着一只青铜爵,是他自己非常喜欢的一样东西。
这一晚睡得并不好,自从换了这个环境,我就没有太多回忆的可能,二十二年,再没踏回京城一步,这样平静的生活,让我难以相信,二十五岁到三十五岁,这十年的时间是属于我的,那些在刀口上行走的日子,真的是我度过的,那些人真的在生命里面出现过,又消失了。我诚然已经到了可以平静面对一些的年纪,可是它们之于我,是不回忆的回忆,竟和幻觉差不多。但是,我要回去,这个概念让自己一惊,竟然不是去,而是回,仿佛这许多年只是放逐,那里才是我真正的归属。又要回去,面对那些人,他们真实地存在着,就如同曾经在我生命中发生的一切,他们将再次对我产生影响,而我仍然不能知道,下一步要面对的将是什么。
火车一路向前,对面的金爱萱笑着给我讲她自己的笑话,她没有特殊出身的女孩子身上的娇气——虽则孩子气重了一点,但不怕吃苦,用她自己的话说,是她妈妈不肯娇惯她爸爸又没时间管她,确实,难得她家里放她出来读研究生,还让她坐火车跑来跑去,那个阶层的人里面,怕是没几个人家这样做。这孩子嘻嘻哈哈的,头脑却也非常清楚,上课的时候谁也没有她反应快悟性高,她是金凯和云影的完美结合,取得两个人的优点。我突然非常希望我是看着她长大的,是个可爱的女孩子,我会非常喜欢她,一定是的……
“老师,昨天我妈妈打电话来,说她派了车到车站接我们,今天晚上你就在我家吃饭。”她甜甜的声音打断了我。
“啊?太麻烦了把?我还是去宾馆吧,明天就开始开会了。”我的第一反应就是拒绝,没想过要这么快就面对这些人,或者,我希望先见到云天。
“老师,就来嘛,不麻烦,待一会儿派人送你回去不就行了?你来了说不定叔叔和爸爸都回来呢!”她撒起娇来。
见就见吧,反正是躲不掉的,说不定这也是云天的安排。我突然想到自己在她这个年纪时,也是刚读研究生,和家里关系日益淡薄,和黄淙已经分手,还不认识金凯,和教授的关系还不亲近,每天就是做着自己该做的事情,上课读书,在酒吧里做普普通通的调酒师,和黄淙保持通信,早晨跑步练拳,是最平静和单纯的时光,尽管身处乱世,但不管世事如何,似乎都不能对我发生丝毫影响。
“老师你在想什么?”她睁大眼睛看我。
“在想我像你这样的年龄时候的事情。”
“老师年轻的时候一定很漂亮吧!现在还这么有风度,一定是的!”
“没有,还不及你的一半。你在想什么?”我转开话题。
“我在想我们家做的糖醋鱼!”她嘻嘻笑出来。
车疾速地向前行驶,两边的风物也就疾速后退,我突然发现了自己的忐忑,越是靠近目的地,这种紧张感就越强烈,我又将见到他,那个真实的,苍老了的金凯,再次见到他会是什么感受呢?在他心里我又在哪里呢?我应该以什么样的姿态面对他?脑子突然又乱作一团,还来不及理清楚,火车已经渐渐停下了。
下了火车,爱萱拖着我走特殊通道,离得老大远,就喊了一声:“程叔叔!”我的眼睛有一点花了,倒能清楚地看见前面很远处的人,可是一点也没认出那就是小程,怎么还能叫小程呢?他今年至少也有五十出头了!还没回过神来,这丫头已经扔下行李跑了过去,小程非常无奈却又开心的表情,拉着她叫了一声:“我的大小姐!”
我跟过去,目光相接,一瞬间都笑了出来,我们都老了,有些事情也该看开了吧。
“我来介绍!这个是我爸爸的副官程叔叔,这个是我的老师,白老师。”爱萱做完介绍才发现我们的表情都不对,“你们不会是认识吧?”
“白老师是司令和夫人的老朋友,怎么可能不认识?”他笑拍了拍她的头,转来向我伸出手,“好久不见……白老师。”
“好久不见,”我握住他的手,感觉到他的力道,仍然继续着笑脸,“苗护士好吗?”
随便客套几句,上了车就都有些沉默,但是我感觉到小程给我的信息相当复杂,他诚然已经放弃了叫我夫人的可能,但是他又在对我抱希望,也许这许多年,他在金凯身边看到的,让他以为我的到来能够改变什么,可是我能怎么样呢?我早就已经明白,到这个地方来,就是将自己的生命当作一片树叶,抛进急流的河水中,不管怎样努力挣扎,都无济于事,我既然选择了这样做,就只有等待。我坐在车的后座上,抬头在倒车镜里可以看到自己,只是眼睛的位置,我知道和同龄人比起来,我老得并不厉害,一方面因为本身就是很耐老的长相,另一方面这些年规律的生活也起了很好的作用,我除了腿上的痼疾,身体并没有其他大问题。但是仍然是变了,他可能已经认不出来了……
还是那个半山坡上的宅子,看起来没什么变化,爱萱进了家门就好像变了一个人一样,刚刚在火车上,她还在对我说,她天不怕地不怕,就怕她妈妈一个人。金凯并不在家,云影看到我,只是淡淡地笑着,称呼“白老师”,招呼佣人拿东西倒茶。她胖了些,脸圆圆的,虽显得老态,但也变得很富态,有了一种母仪的威严,表情再没有年轻时的活跃,嘴唇紧绷着,暴露了一点紧张。我毫不怀疑她知道了实情的全部真相,二十多年前我离开的时候,她就在调查我,我相信她是调查出来了。那么她又为什么有要见我呢?她的痛苦已经让时光刻在了脸上,我感觉心在微微颤动。
“白老师,这些年怎么样?”
“还好,过读书人的日子,踏实,只是岁月不饶人,老得厉害啦!”
“你没怎么老,还是这么瘦,这么有气质。”她坐在我面前,端起茶来喝。
“你这是取笑我,过的是穷日子,自然胖不起来,不像你,这么富态,一看就是有福!”
“你也是取笑我!我哥刚刚来电话还问你到了没有,说他一会儿就过来。”
“这怎么好,应该我求见他才对,怎么……”
我话还没说完,爱萱从屋里走出来,低声说:“妈妈,爸爸来电话说他今天晚上不回家来了。”
“告诉他,你白老师来了,让他不管有什么事情都回来吃顿饭再去处理。”她语气强硬地吩咐,爱萱领了命令就又退进去了。
因为来自金凯的消息,我们都沉默了一下,她突兀地说:“这个孩子,都被家里人惯坏了,一点都不听话!”
“没有,我觉得她很聪明,性格也好,和你年轻的时候很像。”我看着她,回答。
她愣了愣,才说:“上次你来这里,走得匆匆忙忙,也没带你在家里转转,现在看看吧!”说着就站起来,要带着我参观房子。
再给我一杯人间天堂3
她在我前面,快速地走上楼进了一个房间,我当然明白这不是什么参观,她把我领进一个卧室,说:“白姐姐,这是我的卧室,好吗?”
房间很大,装饰一味华贵,家具应有尽有,每样东西都讲究,自然是好,我感觉到她意在言外,一时没有回答,她已经打开了与之相连的一个门,说:“进这里来看看。”
是一个小隔间,应该原本是给佣人住的房间,但被她当作了一个祭室,柳申的像片挂在墙上,下面一条小桌子,一把椅子,再没别的什么。我不禁愣住,说不出话来。
她也不说话,可怕的沉默,我望着墙上这张照片,还是三十几岁的样子,嘴角有一点微微的弧度,透着一种逼人的气息,英傲,锐气,又有一点玩世不恭,可是眼睛却又有一点温柔。我从来没有这样仔细地打量过柳申,而此刻,面对这样一张年轻的脸,只感觉不安。他去世的时候,我在国外生产,没有参加过他的葬礼,后来回国我去看云影,她问我孩子的父亲是谁,我没有告诉她,她说她是羡慕我的。猛然之间回忆起这些,我有什么好羡慕的呢?最值得羡慕的人也许是柳申,死去了就逃开了这一切的恩怨。
“你想对我说什么?”我打破了这沉默,但没有回头看她。
“白姐姐,你当着柳申的面告诉我,为什么不告诉我,金凯心里面的那个女人就是你?你有很多机会告诉我的,我怀疑过,问过你很多次,可是你都不肯告诉我,为什么?”她的声音从我的背后传来,慢慢的,屋里面本来就有点冷,这下更加悚然。
我是可以解释的,但是不能了,我不想再解释什么,没有用了。
“那次你来这里,之后那件事情就解决了,而你竟然流产了,我不能再等下去,我去调查,问很多人,所有的人都一口咬定那个女人死了,都骗我!我没权力调出你的档案来看,但最终,我在资料室找到两张老报纸,那上面你穿着军装站在他身后——我从来不知道你做过他的保卫。我拿着照片质问他,他什么都没说,从此就对我不闻不问。”
“云影,我……你是这样生活的?”我想看看她,可是又没有勇气。
“白姐姐,这是我的卧室,我一个人的卧室,我和金凯分房睡已经二十年了,他从来也不到这里来,甚至不知道我这里挂着这个照片。晚上睡不着觉的时候,我就坐在这里,问他,他为什么走得那么早,把我一个人孤零零地扔在这个世上,如果他没有走,该有多好!我应该怎么办呢,就这样日复一日得过下去等着死吗?我不是没有努力过,我对他好,可是做再多他也看不见,我和他闹,撕破了脸撒泼,他还是无动于衷,他的心不在这里,我强求不来。我也不是要他的爱情,至少我们是夫妻,他多少用一点心在生活上可不可以?我总有权利要求正常的生活吧!可是他心里面只有你,你知道那种半夜被梦呓声惊醒,你身边的人叫着别人的名字,那个感受吗?你的车子被炸的时候,他甚至怀疑是我做的!我受不了了,决定放弃努力,井水不犯河水,搬到这里来,对着照片,过日子。可是我是个活人啊,我不甘心,可是我不能离婚,也不能搞出丑闻来,在外人面前都要装得很好的样子,谁也不知道我有多难受!我能怎么样?我连见都见不到他,见到对他说什么他都没反应,只能对下人发火,对孩子发火,那是我自己生养的孩子,我不心疼吗?我知道和孩子关系不好都是我的责任,可是我控制得了自己我会那样吗?二十多年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