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璃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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琉璃瓦- 第57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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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慢着,慢着,我不是回来了么?”薛缜见到沈璇玑就笑,伸手捏捏她的脸,“你倒是没瘦。”

“可是你瘦了。”沈璇玑伸手抚上他的脸,泪眼盈盈地道。

“咳咳,那个,姐姐,我也瘦了。”玉郎嬉皮笑脸地蹭过来,拉过沈璇玑,“你也别只顾着姐夫,你看看,谁来了?”

沈璇玑循着他目光望去,就见方尘站在地上,嘴角噙着一丝淡淡的笑意,安静地看着她。

“方、方大哥么?”沈璇玑不相信自己的眼睛,还伸出手揉了揉,又抬目望来。

方尘看到沈璇玑微微隆起的小腹,心里一时不知是悲是喜。他忽地觉得眼睛酸涩,可是这众目睽睽之下,他身为军人,总不能落泪,那还成什么样子了?

他只好笑着打趣沈璇玑,“大姑娘不过几年不见,就不认得故人了。”

沈璇玑笑不出来,她已经默默地哭了起来。

薛缜见状连忙上来唤二人进屋,“来来来,别叫外头人以为我欺负你了。”

几人回到屋里,沈璇玑泪还未干,已经张罗着叫下人备下热水饭菜好酒,而外头的兵士们,一进城就被蓟博川带去好生安置了。

屋里又加了几个炭盆,云先生闻讯也急忙赶来。他和方尘是老相识,见面自然别有一番欢喜。沈璇玑亲自投了帕子递给三人。方尘见她和薛缜夫妻和睦,二人眉目流转间皆是情意,心底虽然发酸,却也替沈璇玑高兴。

他不能欺骗自己,离开安国公府这几年,整日对着万里长空,心中是无边江山,并没有别的人,能走进他的心里。他心心念念的女人,自始至终,只有沈璇玑一人。

而她,已是别人的妻子,如今更有了别人的孩子。

那就算了吧,方尘对自己说。

“方大哥,这一杯,我敬你。”方尘正想着心事,却见自己眼前伸过来一对玉白丰腴的手,端着一个青瓷酒盅。他鼻尖萦绕着一缕幽香,那是沈璇玑身上特有的香气。

“大姑娘不方便饮酒,我就代劳了。”方尘接过她的酒盅,一饮而尽。

薛缜在一边看着,这个男人对妻子的情意他又怎么会看不出来?怕也就只有沈璇玑还兀自懵懂。她嫁给他时间长了,他几乎要忘了她是多么不解风情了。

再看看方尘,薛缜替他竟然升起一种“所托非人”的遗憾之情……

那夜方尘和薛缜都喝得酩酊大醉,方尘知道春绰惨死之后,心里也很难过。他曾经看着春绰长大,那样娇俏如春日杏花的女子,竟然死得这样惨。

他的酒意已经上头,对着薛缜也不顾礼仪了,只是狠狠地拍着他的肩膀,“王爷,豺狼虎豹屯于阶陛,您还要忍吗?”

薛缜也是满面酡红,眯着醉眼死命地摇手,“不忍了,再忍,愈发没有我儿子的立足之地了。”

沈璇玑见二人兴致好,也不去劝阻,只是让青荇和兰清留下筛酒,自己先回房歇了。

她眯着,并没有睡着。果然,过了不多一会儿,就感觉一个人躺在她身边,将她温柔地抱在怀里。

她转过身来看着薛缜,“你又弄鬼,灌醉了方大哥,自己没事,他可睡下了?”

薛缜点点头,“双池服侍他睡下了,你怎么还不睡?你不困,我儿子也要困了。”

沈璇玑这时候方才流出泪来,她伸出双臂抱住薛缜,“王爷以后再也不要不见了,这几天,我心里实在害怕得很。”

薛缜鼻子一酸,将妻子搂得更紧,“不会了,以后都不会了,对不起。”

第六十九章 出逃

上次过后,霍祁钺再未见过皇帝,而整个琼江城,似乎都被一阵阴霾笼罩。已是年关将近,街上却没有半分喜气,老百姓虽然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可人的第六感总是十分敏锐。做小生意的商贩都上了木板,出来办年货的人也比往年少了很多,连总是在街头巷尾跑来跑去玩耍的小孩子,也都被父母拘在家中。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外头依然是风雪飒飒,吹打着枯枝残叶。街上一个人也没有,只有巷口的风灯一点豆亮,在风中忽明忽灭。

霍祁钺不骑马,也不走正门,而是从自家院墙上一跃而过,落地的时候忍不住骂了句粗活,“他妈的,爷出门还要翻自家的墙!真他妈憋屈!”

他要去的地方,是卫府。将自己得到的讯息交予卫邗和卫珏,再由他们去联系“信使”,最终让薛缜了解琼江的情况,他们如今没有勋爵,周围的眼睛也少一些。而叶老夫人娘家,也愿意施以援手,让一些事情更方便些。

霍祁钺练武之人脚程快,过不了一顿饭的功夫,就来到了卫府门前。大门紧闭着,他也懒得敲,照样是一跃而过。

卫邗正在院子里踱步,忽见一个黑影子飞进院墙,吓得一个趔趄。等到看清了是霍祁钺,他又气又笑,无奈地摇摇头,“霍统领,你向来这样拜访别人吗?”

霍祁钺满不在乎地道,“没法子,最近那位盯得紧,我也是这样才出得家门的。”

卫邗脸色一变,“可是有什么变动?我听人说,陛下……”

霍祁钺一边自动自觉地往屋子里走去,一边点点头,“如今那位将消息封锁的严严实实,我也不知道备细,只是想着也差不离吧。”

“朝中就没有人问一句么?”卫邗皱起眉头,“要他们何用?”

霍祁钺替自己倒了杯茶,“卫老爷又不是不知道那些人胆小如鼠的德性,说句冒犯的话,如今琼江的人,谁看着贵府的遭遇不寒心?不害怕?”

卫邗叹了一口气,“一子错,满盘皆落索。何况,咱们那位陛下,错的又何止一子?”

“他如今倒是清醒了起来,我来找卫老爷,也是为了这一件事。”霍祁钺向外望了望,才压低声音道,“他曾经予我一道密旨,说等到千钧一发之时,便去传给九王爷。”

“如今,我想着,也就是千钧一发之时了。”

卫邗身子一凛,眼中闪过一丝光彩,“莫非是要召九王爷回来?”

霍祁钺走过去将门关起来,从自己怀中掏出一个玉质的小卷筒,正要说话,只听门外一阵喧嚷。

他和卫邗都是一惊,外头大门已经被砸开了,一群兵丁如狼似虎一般地冲了进来,卫家静谧的院落顿时一片嘈杂。

霍祁钺心下一竦,立刻将那卷筒塞回胸前,而这时,书房的门已经被人一脚踢开。

卫邗和霍祁钺齐齐回头,只见打头的人,竟是向远。

向远如今虽是鸟枪换炮,可在卫邗这样的世代勋爵和霍祁钺这样的青年俊尤跟前,还是自惭形秽。他自从杀沈珊瑚未遂之后,又费了不少心机,才在八王爷跟前重得信任,这一桩事,便是八王爷再度重用他的标志,他务必要办好,不能叫他失望。

卫邗虽然被夺爵,可是多年的威势不是一朝一夕就能磨灭的。他背着手,冷冷地扫视了一回闯进来的向远众人,“你是奉了何人何命?竟敢私闯民宅?”

向远竟然被他问得回不上话来,后头的兵丁看着他张口结舌实在滑稽,就有憋不住笑出来的。

向远听到笑声,先回头狠狠剜了那人一眼,又转过脸来强自挣扎,“我倒不知道,原来霍统领和国、哦不,如今是卫老爷了,竟然这般融洽,这么晚了,还在这里说话。”

卫邗见他说话不尊重,气得胡子都抖,可是他修养还在,破口大骂的事情也做不出。

霍祁钺却不管那么多,他又是武人,于是迤迤然走到向远跟前,“爷做什么,轮得到你个奴才置喙?不过一个王府长史,我家里的老奴才也比你尊贵些,你成日里狐假虎威个什么劲儿?”

向远被他戳中心肺,恼羞成怒起来,“你不必得意,我正是奉了八王爷之命来拿你的。”

霍祁钺一笑,余光却已经瞥到一个缺口,等会儿正可以脱身。他一边假作踱步,一边问道,“哦?那我可要问问,八王爷以何罪名拿我?”

向远冷冷一笑,“你目无君上、违逆八王爷、里通外国,还想狡辩么?”

这桩桩件件都是欲加之罪,霍祁钺也不和他们废话,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拧身,从那人堆的缺口处冲出去,几个起落,又从来路跃了出去,“想拿爷,你下辈子吧!”

霍祁钺一跑不要紧,向远可慌了神,他连连拍着自己的大腿,“你们都是死人啊,还不去追?”

那些兵丁又有谁不知道“金乌卫”霍统领武艺虽不敢说天下第几,料理他们还不像小菜一碟么?于是就有些推推搡搡地不愿去。

向远又粗着嗓子喝骂了几声,最后还是抬出了八王爷,那些人才不情不愿地追了上去,而这时,霍祁钺早就跑远了。

向远气急败坏,转过脸来对着卫邗道,“哼,你窝藏人犯,我回去必禀报给王爷,到时候看你还这样嚣张么!”

卫邗见霍祁钺跑了,心早就定了下来。他居高临下地望着向远,“我记得,你和你母亲、妹妹到我家的时候,并不是如今这个模样。”

向远听他又提起自己寄人篱下的旧事,脸上一阵红一阵青,他犹自强道,“此一时彼一时,如今我已是八王爷的左膀右臂,你却被褫夺了爵位,风水早就轮流转了。”

卫邗哈哈一笑,坐在椅子上自己拿了一本书来看,“那就祝你,一世都如今天这样得意吧!”

向远还想说什么,只见卫珏已经带着家丁们跑了来,原来他以为过了许久,不过只是一瞬罢了。

他只有恨恨地离开,一个人垂头丧气地走出了卫府的大门,身边居然连一个愿意留下保护他安全的兵丁都没有。

霍祁钺翻出了卫府院墙,不敢走大路,好在他常年带“金乌卫”守卫琼江,城中的小巷小街没有不知道的,并没费多少工夫就甩开了八王爷的人。可是身上除了一卷密旨、从不离身的佩剑、腰牌和一些碎银之外,就别无他物了。他得抓紧时间离开琼江,否则八王爷一定会封锁城门,他不能落入瓮中,那就再无生路了。

他当机立断,也是艺高人胆大,居然迅速返家,骑上自己的马,又拿了银两,向着琼江城门而去。那守城之人都认得他的腰牌,虽然晚了,可“金乌卫”夜间出城办事也是常有的,霍祁钺没有受到任何阻拦就跑出了琼江。

他一路披星戴月地往萼邑赶,还得留意不能被八王爷的追兵赶上。而八王爷知道向远又将这事办砸了,竟然一怒之下,趁着夜黑风高,就将他堵了嘴扔进了王府后院的井里。

向远一世精明,最后落下这样的收稍,也实在是出乎人意料之外。

他在沉入水中的那一刹那,耳边竟然响起了卫邗那句话,那就祝你,一世都如今天这样得意吧!

他又哪里知道,自己的一世,竟然就只有一天了。

向远死了之后,八王爷下令抄家,他家中并无男丁,女眷全部官卖,家丁和奴婢更是凄惨。向姨妈万万没想到自己老都老了,竟然还要被卖了去做奴婢,一口气上不来,就昏死了过去。

那一众兵丁是如何冲进卫府,就照样冲进了向府后院。先见到清照浑身绫罗,娇媚如花,就有几个将她虎擒兔儿一般绑了,还趁势揩了几把油。

沈珊瑚在里屋念经,忽听外头喧嚣,也不知道怎么了。采茵自从上次舍身护她被向远推倒之后伤了脑子,总是浑浑噩噩的。沈珊瑚感念她对自己有恩,便将她接到自己房内,只要自己有口饭吃,就也不叫她饿着。

采茵听到外头吵闹,长大了眼睛,浑身颤抖起来。沈珊瑚放下经书,将她护在怀里,轻轻拍拍她的背脊,“别怕,有我在,再不会叫人伤害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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