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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您先坐,我这就去请月娘过来。”他说着一溜烟地从北面的小门跑开了去。
潭宁致细细环顾起来,这像是客栈,却也不像客栈,东面的楼道通往二楼,那有个回形的长道,明亮通透。楼上是一排厢房,门口挂着珠帘,门窗紧闭。
年轻人离去的北面小门后,连接着一座花园,花园后是一层楼,楼的右边有一条长廊,长廊的深处通往一座精致的小阁楼。
约莫一刻的时间,只见一少妇状的女子跨过了门槛,走进了大堂。
那是一个纤细美丽的女子,挽了个盘绕的云髻,穿了一身单薄的却是上好布料的蓝衫,上了些清雅的淡妆。充满着流盼的风情,又有些风尘的韵味,但也还是一个略微有些清高的女子。那女子嘴角含笑,眉梢舒展。
“月娘,这两年可好?”秦千日自月娘一出现便已离开了座位。他问这话的时候,面色凝重,语气沉静,似是有着万般的感慨,又似有着略微的苦涩。他却不再向前,只是身体绷直,双拳紧握两侧。他沉着头,称人不留意的时候,呼了口气。然后淡笑抬眉。
月娘甚是平静,她低首整了整罗衫:“咱们这行的日子啊,你该是明白的。”她说着说着倒是不争气的留下两行清泪。拿出丝织的帕子,擦拭着眼角的泪珠。她仔细的瞧着秦千日,却是越瞧越是伤心起来。索性转了头,端详起一旁的潭宁致。
“这丫头……你朋友?”
秦千日颌首微笑“她叫潭宁致。”
“潭姑娘,这是月娘,自鸣坊的老板娘。”秦千日还没等她们熟络,便又开口,“月娘,我饿了。”他说我饿了的时候,让潭宁致好生愕怪。那语气,像极了一只撒娇的猫,却怎么都不像是眼前的秦千日。
“好,好,我这就差人去准备,你们先坐会儿。”月娘抬腿三步并作两步走出了大堂,边走边是摇头嘀咕着:“才回来呢,就喊饿了。”可是那笑容,却是温柔甜蜜的。那般的——幸福,叫人羡煞了的幸福。
潭宁致有些酸意,这月娘虽是年纪长了几分,始终是很好看的,她满是风韵,却又多了分媚气。她究竟和秦千日是什么关系?而这自鸣坊又是怎样的店?
“自鸣坊是扬州最出名的青楼。”像是看出了潭宁致的疑问,秦千日自顾地喃喃答道。他很温柔的继续说,“真的是很出名啊。甚至是月娘,在十多年前的扬州,还是人人争相捧看的花魁来着。”他这么说的时候,眼神特别的潋滟清澈,儒雅,闲静。
这却恼了潭宁致。
“下贱!”揣测着秦千日与月娘的关系,潭宁致更加愤怒起来。
“是吗?”秦千日思索着什么淡开地笑着说,“可是没有男人会不喜欢这温柔乡的,皇帝老儿也好,天下第一剑也罢,甚至是你哥也一样。没有人可以例外。”他似是又想到了什么,突然又嘲讽的重复,“真的是没什么人可以例外的。”
“哼哼,像你这样的闺阁小姐,又懂多少世间的人情冷暖,又怎么能体会得到这类风花雪月的事情呢。”这样的悲哀,这样的伤痛,你又懂得了什么?
潭宁致挥手,巴掌落下,却没有听到任何声响,原是秦千日早有防备,身子倾斜,躲开了去。
“我绝不允许任何人打我,尤其是女人。”他清敖地抬着头。
“这些日子,算我看错了你,”潭宁致拎起了包袱,厌恶的瞥了眼秦千日,走出了自鸣坊。头也不回。
月娘端出了酒菜,却独见秦千日一人,心生疑惑。
“她走了。”秦千日到了一杯酒,浅酌起来,“月娘酿的梅子酒还是那么好喝啊。”
“不是朋友吗?怎么不留人一起吃了饭再走?”月娘问。
呵。
“我不过是告诉她这里是家妓院罢了。”秦千日夹了块糖醋鲤鱼塞进嘴里,细细咀嚼,慢慢品尝,才下咽。“这菜真好吃啊!”
月娘不语,只是看着他。
曾几何时,原来发生了那么多的变化。
秦千日放下筷子,静静地盯着碗里的饭“月娘你说,这世上的女子有没有会喜欢这风花雪月之所的?”秦千日又倒了一杯酒,一口饮尽。
“你在嫌弃你自己吗?”月娘扶了扶秦千日额前的短发,“你就是你,不管发生了什么事情,你还是你,还是那个会吵着让月娘抱,在月娘怀里哭的孩子。”
“月娘,你不问我三年前为什么会回来吗?”
“如果你愿意说,你便会说的,月娘不想勉强你。”月娘打心底里心疼这个孩子,这个她从小看到大的孩子。
“多吃点菜吧”月娘劝到,“又出去了几年,怪叫人担心的。这里是你的家,在外面累的时候,就回来歇一歇。月娘会一直守在这里的。”
“嗯。”良久,秦千日才开口,“月娘,你说,如果三年前,不是我赶走了李嬷嬷,抢了她的地契,让你接收当这自鸣坊的老板娘,你还会留在这里吗?”秦千日想到那个时候其实月娘已经筹备了一笔银子,要替自己赎身的。只是那之后,月娘还是留在了自鸣坊。
“说到底,月娘还是因为我啊。”秦千日叹气,“如果有一天,月娘想离开,便关了这家店吧。”
月娘诧异着,忽而正色道:“这儿也是我的家,傻孩子,别顾着月娘了,做你想做的事情吧。”
吃完了这顿,太阳已然落下了,自鸣坊的姑娘也三三两两地装扮好了,该是生意时间了。秦千日起身步入后院,走过月娘的身边,他自语:“月娘,我是个任性的人,我以为我想做的事,我便是一定要去做的。”
这日,秦千日便住在了那座精致的阁楼里。
已是华灯初照,大堂内的喧嚣不绝入耳,嬉笑声,打情骂俏的声音,还有那些粗俗鄙陋的话语,间或夹杂着叫骂声。而这些,却是青楼一日间最平常不过的了。
这间房间,一直保持着原来的样子,少不更事的时候,这里曾经是秦千日的卧室。那时,月娘还是这里最红的姑娘。入室而坐,面前一张上好的金丝楠桌子,透着金丝的花纹,十分靓丽。桌上摆着一架古琴,古琴是由上好的香楠制成的,琴身微微泛着紫气,一股清香扑鼻而来。二年前,秦千日回到自鸣坊,那个时候,他身上仅有的只是这架琴。尔后这架琴便一直安放与此。
打开窗户,独见月朗星稀,清风吹面。
燃起一炉素香,秦千日镇坐琴前,轻轻调弦,而后悠悠琴声似流水丁冬,缓缓地响彻起来。那琴声时而婉转,时而高昂,信手之间,尽是一幅幅的山河美景勾勒于前,而这美景中却有鹧鸪低飞,杜鹃啼血,猿猴哀叫。
扶尽一曲,秦千日平息了这横陈七弦,走到了窗前,低吟着:
“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
料峭春风吹酒醒,微冷,山头斜照却相迎。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
咚咚咚
三声叩门,月娘端着糕点走了进来。
秦千日努努嘴“月娘,不用理会我,你去前面招呼客人吧。怠慢了客人可不好。”
“不打紧的。”月娘放下糕点,从柜里拿了件披风披在了秦千日身上,“夜里凉,早些歇着。”
“月娘,我不是小时候那个病恹恹的小孩子,我会武功,会用真气护体。”秦千日虽然嘴上这么说,心里还是一阵温暖。
月娘撇撇嘴,疼惜地从背后抱紧了秦千日。
这孩子长高了,也结实了,却还是那样的瘦,这些年的分别,也不知这孩子吃了多少的苦,越叫人难受起来。
“这次在这里呆多久?”
“不久,我在等一个人,要一件东西,等到了,我便离开了。”秦千日回答。
月娘点点头,这孩子终是要离开,只希望他能够平平安安的便足以了。
“很重要的人吗?要不要我差人帮你打听打听?”月娘关心地问道。
秦千日离开月娘的怀抱,转过身抱住了月娘,“月娘不要担心。这两日他便会到达扬州。”
“好。”托起秦千日的脸孔,瞧见的依旧是那张熟悉的脸,却经历了江湖的洗练,略显沧桑。“好好照顾你自己。”月娘这么说的时候,从衣袖里摸出了几张银票,几锭碎银。
“好好装扮装扮,别苦了自己。”明明二十出头的孩子却打扮得跟个小老头似的,“还有,银子不够写信回来,我差人给你送。”
秦千日点头,接过了银票碎银,笑如春风,他掏出下午买的那盒胭脂放在了月娘的手心。
“下午买的,知道月娘喜欢这家铺子的胭脂。”
“艾”月娘长叹,“你这孩子呦!”收起胭脂,她在秦千日面颊上轻啄一记,“早点休息,我去招呼客人了。”
“嗯。”秦千日乖乖恬恬的微笑。
他没有告诉月娘什么。
如今,自己的亲人,便只有月娘一人了,自是不愿让她担心。
下个月他和郑尚宽的那场殊死决斗,他,未必可以活着回来。
他在等的那个人是江湖上鼎鼎有名的卜算子——凌起风——每卦必灵的江湖神算。他要找他,拿回三年前寄放在他那里的一柄剑——无瑟剑,而那柄剑曾是上善若水楼楼主秦锦衣的佩剑。
二十四桥明月夜,玉人何处教吹箫。
秦千日此刻正是在这二十四桥上。
二十四桥是一座汉白玉拱桥,水中倒影,犹如玉盘。把这瘦西湖,两畔的屋舍都承托得淋漓尽致,典雅素朴。
秦千日已然等了一日。
第二日,天公不作美,下起了淅淅沥沥的春雨。清明前夕,绵密细雨。骤而打在了人的身上。
路上的行人纷纷加紧了步伐。
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借问酒家何处有?牧童遥指杏花村。
好一个吟诗的人。
远处一碧衣男子嘻笑而来。他口里吟着诗,似是慢条斯理的,脚下的步子,却是紧了又紧。那是一个样貌清隽的年轻男子,大致二十五六上下。他望着二十四桥上一板一眼站着的青衣男子,闪过一丝笑意。
让他在桥上等,即使下着雨,都不去避,该说他傻呢,还是说他不懂变通?
男子一跃而过,带起一阵清风,倏然而至。
他上前打上招呼。
而这招呼,正是那拳脚上的招呼。
一掌“劈山掌”直取青衣男子面门,青衣男子足尖轻点,向后一步,躲开了这一掌,碧衣男子转而攻其下盘,一招猴子捞月,手掌成爪,一抓而过,青衣男子身形顿隐,不见踪迹,待碧衣男子惊愕之际,竟是出现在他的背后,直取背心。
碧衣男子大惊,想是这青衣男子动作之快,实属自己望尘莫及的。
突地一个讨饶,眉儿眼儿似个弯月,嘴角更是咧到了耳根。
“惊风公子不愧是惊风公子啊!”碧衣男子抱拳作揖,“啊!”他忽而戏谑道,“该是惊风姑娘才是的。”
青衣男子面不改色,站在碧衣男子跟前,“凌起风,我的剑呢?”
但见这凌起风并未接话,只是四下张望,一副沉思状,突而又嬉皮笑脸起来,“千夜丫头,”他深呼了口气,面露难色,似是这话不该说,却又不得不说的样子,“嗯……你最近是不是生活窘困?”
那被唤作千夜丫头的青衣男子正是惊风公子秦千日。他双眉微拢,重重地吐了句,“我的剑呢?”
“啊!”凌起风托着手肘,自言自语,“嗯,犹记得三年前见到你的时候,你还穿着丝绸的衣服,头上那带的,不是金的也是银的,不对,好像是玉的,又或者是铜的钗子,嗯,对,还有一副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