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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便是晚间十二点钟了,凤举由外面回房来,佩芳道:“我料定你一点钟以前,不能进房的,不料居然早来了。”凤举道:“往日你说我,犹所说焉,现在我在服中,你怎能疑惑我有什么行动?”佩芳道:“你这真是作贼的心虚了,我说不能早回房,也作兴是说你有事,不见得就是说你花天酒地胡闹去了。我没有说,你自己倒说出来了。这个我今天也不和你讨论。刚才玉芬在这里谈了半天的话,她说清秋今晚一个人坐汽车出去了,疑惑有点作用,你看怎么样?”凤举道:“怪不得我在前面,听到老七陪着清秋,一路唧唧喁喁说着话进来。原来他们小俩口子,倒在另找出路!他们少高兴,母亲正在生气,要调查谁提倡分家呢。我听了母亲那口气,好象说要分家的是翠姨,倒不料是他两口子作的事。清秋那孩子,你别瞧她不言语,她的城府极深,你们谁也赶不上她哩。”这一席话,凤举随口道出,不大要紧,可是又给清秋添上一项大罪。佩芳心里想着,婆婆终是疼爱小儿子小女的,保不定私下分给了燕西一件什么东西,所以燕西预先腾移到岳母家里去。凤举总有手足之情的,大概就是在实际上吃一点亏,也未必肯说。趁了清秋刚回来,必定有些话和燕西商量,且偷着去听听,看他们说些什么?于是也不通知凤举,轻轻悄悄走向清秋这边院子里来,恰好这个时候,院子门口那盏电灯,已经灭了,手扶着走廊的柱子,一步一步,走向清秋的院子里。清秋的屋子里,还亮着电灯,她的紫色窗幔,因为孝服中,换了浅蓝的了。电灯由窗子上向外射,恰好看见窗子下,有一个黑影子,斜立在廊下。佩芳贸然看见,浑身一阵冷汗向外一冒,全身都酥麻了,心里扑通扑通乱跳,只是来得尴尬,不便喊叫,就自己下死劲镇定了自己。仔细看那影子,却是一个女子,心里忽然明白,这也是来听隔壁戏的了。所幸自己还未曾走过去,轻轻向后倒退一步,便是院子的圆洞门,缩到圆门里,藉着半扇门掩了自己的身子,再伸着头看看那人是谁?自己家里人,只要看一个影子,也认得出来的,这人不是别个,正是报告清秋今晚消息的王玉芬哩。看了一会,见玉芬不但不走,反而将头伸出去,微微偏着,还要听个仔细。自己在门边,也听到燕西在屋子里说话,他道:“既是你母亲病不怎样重大,我就不去看她了。要不然,人家又要说我只知道捧丈母娘。”直待听完了这句,玉芬才移动了脚。佩芳总怕彼此碰到了,会有许多不便。赶快一抽身,扶着墙壁走了几步,然后闪到向自己院子的路上来。果然玉芬轻轻悄悄,由那院子门出来,回自己院子去了。佩芳直待她走远了,然后从从容容回到自己屋子里去。心里有了这样一件事,且按捺下不作声,看看玉芬、清秋他们什么表示?然而清秋自己,总以为昨晚回家的事,很秘密的,决计没有人知道。但是就是有人知道,至大的错处,也不过是不该随便出门,而况且这事又完全是燕西主张的,更不必担多大的忧虑。因之到了次日,照常还象平常一样。玉芬呢,遇到了佩芳之时,却不断地以目示意。有清秋在当面时,那就彼此对看看,又要看一看清秋。在王玉芬意思之中,好象说,我已经知道她一件秘密工作,那个秘密工作的人,还闷在鼓里呢。佩芳看了玉芬那得意的样子,倒也有趣。
不过这件事,起初是四五个人知道,过了两天,就变成全家人知道。就是金太太的耳朵根下,也得着这件事一点消息。金太太对于清秋,本来没有什么怀疑之点,这种消息传到她耳朵里去,她虽不全信,可是清秋回家去了一趟,这总是事实。觉得这孩子,未免也有点假惺惺。在表面上,对于一切礼节,都很知道去应付,怎么在这热孝之中,竟私下一个人溜回家去了?这岂不是故意犯嫌疑?然而平常一个自重的人,决无去故意犯嫌疑之理。那末,清秋这次回去,总是有些原因的了。金太太这样想着,就把以往相信她之点,渐渐有点摇动。等清秋到屋子里来坐的时候,金太太的眼光,便射到她身上去,见她依然是那样淡然的神情,就像不曾做一点失检事情样子。这可以证明她为人是不能完全由表面上观测的。当金太太这样不住地用眼光看清秋的时候,清秋也有些感觉,心里想着,婆婆为什么忽然对我注意起来了?是了,现在是时候了,这腰身未免渐渐地粗大起来,她一定是向我身体上来观察,看着到了什么程度。虽然这件事情,迟早是要公开的,然而在这日期问题上推起来,最好是事先不要说开。因为心里这样想着,金太太越去观察她,她越是有些不好意思,这错误就扩大起来。
在丧期中,内外匆忙,人心不定,日子也就闪电似的过去,不知不觉之间,已过二七,家中就准备着出殡了。对于出殡的仪式,凤举本来不主张用旧式的。但是这里一有出殡的消息,一些亲戚朋友和有关系的人,都纷纷打听路线,预备好摆路祭。若是外国文明的葬法,只好用一辆车拖着灵柩,至多在步军统领衙门调两排兵走队子而已,一个国务总理,这样的殡礼,北京却苦于无前例。加上亲友们都已估计着,金家对于出殡,必有盛大的铺张。若是简单些,有几个文明人,知道是文明举动,十之八九,必一定要说金家花钱不起了,家主一死,穷得殡都不能大出。这件事与面子大有妨碍了。有了这一番考量,凤举就和金太太商量,除了迷信的纸糊冥器和前清那些封建思想的仪仗而外,关于喇嘛队,和尚队,中西音乐,武装军队都可以尽量地收容,免得人家说是省钱。金太太虽然很文明,对于要面子这件事也很同意,就依了凤举的话,由他创办起来。凤举因仪仗虽可废,但是将匾额挽联依然在街上挑着,这却无伤大雅。这样一来,提取那稍微有名者送的挽联,一共就有四百多副。每人举着一副,也就有四百多人。同时把各区半日学校的童子军都找了来,组织一个花圈队,这也就够排场,抵过旧式的仪仗有余了。凤举还怕想得不周到,就问朋友们还有什么热闹的办法没有?他一问,大家也就少不得纷纷贡献意见。有两个最奇怪的建议,一个主张和清河航空厂商量,借一架飞机来。当着出殡的路线,让飞机在半空里撒着白纸。一个主张经过的路线所有的商家都下半旗。这一件事,并不难,只托重警察厅,通知一声就是了。凤举也觉这个办法很好,大可以壮壮面子。照说,父亲在日,很替国家办些大事,而且这次病故,政府也有个哀恤令,这样铺张,也不过于,就托人去办。航空厂那边首先回了话,说是没有这个前例,不敢私下答应,总要陆参两部有了命令,才敢照办。警察厅里人听了,却连信也没有回。凤举很是生气,说是总理在,他们要巴结差事,还怕巴结不上,这样小而小的两件事他们都不肯办,真是势利眼。不过他们要这样势利,权不在手,没有他们的法子,也只好算了。
又过了两天,便是出殡的日子,早一晚上,全家电灯放亮,就开了大门一晚到天亮。次日上午,亲友和僚属们前来执绋的,除了内外几个客厅挤满了,走廊上及各人的书房里,也都有了人了。全家纷纷攘攘。凤举兄弟除了履行已措置妥当的大事而外,其余的事,自己都不能过问,一例让刘守华和朱逸士去主持。里面太太小姐们,又是哭哭啼啼,觉得死别中又是一层死别,自然也是伤心极了,哪里能过问一切琐事?所有内外都是纷乱的。出殡的时间,原是约定了上午九点钟,但是一直到上午十点钟已经敲过,一切仪仗都没有预备妥当,还是外面来执绋的等得不耐烦,纷纷打听什么时候可以走,这才由办事人里面推出两个人来主持,将棺柩抬出去了。女太太们,跟着来送殡的,都坐着马车汽车,有车子的亲友们,知道金家搜罗车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