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粉世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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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粉世家- 第96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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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新房这边,里里外外,灯光如昼,两个人挤了进去。只见男男女女,满屋是人,左一阵哈哈,右一阵哈哈,那笑声尽管由里面发出来。燕西被许多人包围在中间,只是傻笑。佩芳将玉芬一拉道:“屋里面乱极了,不进去罢。”玉芬原是一肚皮的气,但是到了这里,就忘去了一半,回转头低低说道:“看看要什么紧?就站在这帷幔边看罢。”佩芳见她这样低声下气地说话,想是有什么用意,向前一挤,只见妹妹蔼芳陪了新娘坐了一处。那个姓卫的男傧相,虽然也夹在人丛里,但他并不说什么,也没什么举动,偶然发出一种柔和的笑声,却不免有意无意之间,看蔼芳一下。蔼芳似乎也知道人家这一种表示,却不大轻易说笑,然而也不离开。由这种情形看起来,心里已明白四五分,不过这事虽然不涉于暧昧,然而自己有了一层姊妹的关系,这话究竟不好意思说破;看在心里,也就算了。又知道玉芬一张嘴是不会饶人的,千万不要在她面前露出什么马脚。因此,只当不知道什么,混在人群中站了一会儿。这新房里的人,虽不是怎么大闹特闹,但是这些人坐着说笑,总是不走。燕西知道他们这种办法,是一种消极的闹房,实在是恶作剧。可是人家既不曾闹,而又规规矩矩地谈话,就没有法子禁止人家在这里坐。这样一直等到两点多钟了,还是金太太自己走了过来,这里闹的人,不是晚辈,就是下僚,大家就不约而同地都站了起来。金太太笑道:“诸位戏也不听,牌也不打,老是在这里枯坐,有什么意思?”孟继祖笑道:“这个时候,戏大概完了吧?办喜事人家的堂会,和做生日人家堂会不同,不拉得那么长的。”金太太笑道: “那是什么缘故呢?”孟继祖尽管言之成理,却不曾顾虑其它,因笑道:“伯母恕我说得放肆,这办喜事的人家,洞房花烛夜,真是一刻值千金,弄了锣鼓喧天,到半夜不止,这是讨厌的事。”金太太笑道:“我不敢说的话,孟少爷都对我说了。我还说什么呢?我想诸位坐在这里,不在演堂会戏以下吧?”孟继祖伸起手来,在头上敲了一下爆栗,笑道:“该死!我怎这样胡说八道,自己打自己的嘴巴?大家走罢,我们不要在这里做讨厌的事了。”大家听说,就是一阵哄堂大笑。本来金太太来了,就不得不走,既是孟继祖说错了话,还有什么话说,大家也就一阵风似的,拥将出去了。

当时,金太太就分付两个老妈子收拾收拾屋子,便对清秋道:“今天你也累够了,时候不早。”便走出房去。清秋低了头,答应两句是,那声音极低微,几乎让人听不出来。金太太走到门口,随手将双吊起的帷幔放了下来,回头对清秋道:“不必出来了。”清秋又轻轻地答应了一声,便在离房门近的一把椅子上坐下了。屋子里两个伺候的老妈子,已经没有了事,就对燕西笑道:“七爷没有事吗?我们走了。”燕西点了点头,两个老妈子出去,顺手将门给反带上了。燕西便上前将门暗闩来闩上,因对清秋道:“坐在门边下作什么?”清秋微微一笑,伸起一只拳头,捶着头道:“头晕得厉害。从今天早上八点钟起,闹到现在,真够累的了,让我休息休息罢。”燕西道:“既然是要休息,不知道早一点睡吗?”清秋且不理他这句话,回头一看屋子里,那挂着珠络的电灯,正是个红色玻璃罩子,配上一对罩住小电灯的假红烛,红色的光,和这满屋的新家具相辉映,自然有一种迎人的喜气。铜床上是绿罗的帐子,配了花毯子、大红被,却很奇怪,这时那颜色自然会给人一种快感,不觉得有什么俗气。看完了,接上又是一笑。燕西道:“你笑什么?还不睡吗?”清秋笑道:“今晚上我不睡。”燕西笑道:“过年守岁吗?为什么不睡?”清秋鼻子哼了一声,笑道:“过年?过年没有今晚上有价值吧?”燕西道:“这不结了!刚才人家说了,春宵一刻值千金。”清秋笑道:“这可是你先说诗,我今天要考考你,你给我做三首诗。”燕西道:“不作呢?” 清秋道:“不作吗?我也罚你熬上一宿。”燕西道:“你别考,我承认不如你就是了。”

他们正在这里说话时,那外面屋子里,早隐伏下了听房的许多男客。起首一个作指挥的,自然是孟继祖。因为他们约好了,白天和晚上,新房都没有闹得好,所以暗暗约了一下,到了深夜要来听房。若是听到什么可笑之词,要重重和燕西闹上一番。所以金太太要他们走,他们果然走了。其实,有七八个人藏在下房里。等到两个老妈子出来,大家已站在院子里,十几只手,不约而同地竖了起来,在电光底下,只管和老妈子摇着。这里面的王幼春跨着特别的大步,忙着走了过来,笑道:“你们千万别作声,让我们闹着玩玩。没你们的什么事了,你们去睡罢。”老妈子一看,有王少爷在内,是极熟的人了,却不能拦阻的,料也不会出什么事,且自由他。这里七八个人,就悄悄地走到外面屋子来。这里沿着雕花格扇门,外面又垂着一副长的紫幕,一直垂到地毯上。若是要由格扇里戳一个窟窿向里望,得先钻进紫幕去,这可是老大不方便。大家且不动身,先侧身站立,用耳朵贴着紫幕。恰好清秋坐在门边椅子上说话,相距很近,外面听个真着。孟继祖一听里面开口,乐得直端肩膀。外面屋子里,还留了一盏小电灯,发出淡色的光来。大家看见孟继祖的样子,也忍不住发笑。各人都把手掌捂住了嘴,不让笑声发出来。偏是燕西说话的声音,又比较地高些,大家听了他向新娘示弱的话,格外要笑。那孔学尼本是近视眼,加之今天又多喝了几杯酒,他过于高兴,就不免挤到人缝中来,将垂的帷幕,由下向上掀起,钻进头去,将耳朵紧贴着格扇。听里面说些什么。只听得燕西笑道:“你真要我作诗,我就作罢。房里也没有笔墨,我就用口念给你听。”就听他念道:紫幔低垂绛蜡明,嫁衣斜拥不胜情。

檀郎一拂流苏动,唱与关睢第四声。

双红烛底夜如何……只听清秋道:“得了,我叫你作七律,你怎么作绝句呢?你要知道,你料我会考你,我也料得你会早预备下了腹稿呢,恐怕还是人家打枪的吧?这个不算,我要限韵出题。”燕西道:“得了,得了,这就够受的了,还要限韵,我这里给你……”说到这里,就是唧唧哝哝的声音,听不清楚。一会儿,听到脚步响,铜床响,大家听得正是有趣,偏是孔学尼被垂幔拂了鼻尖不知吸了什么东西到鼻子里去了,连连打了两三个喷嚏。这是无论如何,瞒不住里面了。燕西就在里面笑问道:“是哪一位外面作探子?”孔学尼答道:“好一个风流雅事啊!唱与关睢第四声,这是君子好逑啊!求些什么呢?”大家知道也瞒不住的,都嚷起来道:“窈窈淑女,君子好逑!君子好逑!”大家高声朗诵,别人罢了,清秋听了这样嚷,真有些不好意思。

而且这一片喧哗,早惊动了里外各院子的人。这里鹏振的院子,相隔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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