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家里养的所有牲畜都赶出来围成一个圈堵在门口,她自己坐镇中央——还是十分有难度的。可是不走,难道等她继续给我们下巴豆?
琉璃突然打了个冷颤,很悲催地看向我:“我忽然想到一个很吓人的假设。”
我用踌躇的眼神看了她半天:“要不,你还是别说了吧。”
“你不是说要‘抱最好的预期,做最坏的打算’么?”
“……那你说吧。”
琉璃的眉头越皱越紧,直到把自己皱成一张苦瓜脸:“你说,周大娘能放巴豆,她能放迷药不?”
被她这么一假设,我也不由得担心起来。如果她下了迷药,那就肯定会OOXX。如果生命煮成了熟饭,那就肯定要拜堂成亲。如果子言找了过来,发现我的娃都会打酱油了……
我能爬进抽屉重来一遍么?
“琉璃啊,要不咱们还是走吧。”
“怎么走?你先冲,我断后?”
“对付猪你不是比较有经验么。”
“哪有,明明是你说你从小喜欢猪的。”
“我喜欢的是麦兜,不是门外那只拿四条腿走路的猪。你又说你们山上自己养了猪?”
“那也轮不到我照顾啊!再说了,我最怕那些鸡鸡鸭鸭,一飞起来羽毛哪都是,臭死了!”
“我还不是,二十二岁才敢提脚被绑住的活鸡!”
说到这,我们相互森森地对视了一眼,悲哀地叹了一口气——
所谓江湖,就是被困死在一群牲畜面前!
很久以后我才知道,我应该庆幸那天被周大娘用一群鸡鸭猪困在了梅干镇。就在我和琉璃在房间里对着门口那一大坨热闹的东西长吁短叹时,子言派出的人就恰好经过周家的门口,并在梅干镇停留了整整三天。彼时周大娘听闻镇上有人寻两位年轻娘子,生怕指的就是我们然后我俩被抢走,于是使出浑身解数制造舆论多方隐藏。所以即使他们就住在周家的隔壁,居然还是没有发现我们。
不知道可不可以将此概括为:男人的理性在女人的疯狂面前永远一败涂地。
又实话来说,周淫才的条件其实不错。外貌——之前说过,真的不丑;家庭——家境小康,老娘有点那个但够护短,老爹怕老婆但脾气好;学识——解释过了,刨去课余读物部分脑子还算不错;性格——对所有雌性温柔体贴;人品——据我观察,他在当地的名声其实不坏,甚至还不错,之前我以为的好色,顶多能算博爱。
对于这么一个男人被剩下,我只能说,凡事总有例外——又或者,他还不够坏。
我蹲在墙角,朝神情郁闷地朝他勾了勾手指:“帅哥,过来喂。”
他走过来,把我笼罩在长长的身影下:“有什么我可以帮你的吗?”
我挥挥手让他也蹲下,他摇摇头:“蹲踞不合礼数,娘子还是起来吧。”
我想想也是,就站了起来,跳到一块两个手大的石头上,摇摇晃晃地玩平衡游戏。
周天财在旁边看着,忽然问:“娘子会鼓瑟么?”
我不回答,自顾自念叨:“琴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玉暖日生烟。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他静静地听,没有搭话,也没有追问。
念完,我跳下石头,很认真地看着他,问:“你喜欢我们吗?”
周天才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看了我一眼,随后把视线转移到刚刚被我玩过的石头上,又看了看门口的鸡鸭。许久,他说:“你们想走我知道,我会帮你们的。可至少得等到明天,我需要时间做些准备。”
我惊讶地看着他,仿佛看见了一个陌生人。
他见状露出一排洁白的牙齿,笑得一脸阳光:“怎么了?”
我前前后后绕着他转了一圈,疑惑地问:“你真的是周天才?”
他有点无奈,干脆站直了让我看:“好好检查一下,如假包换。”
这时,周家的那只被他特别照顾的母狗走了过来,讨好地蹭着他的脚,我才确定这个人的确就是那个被我们鄙视了无数遍的淫才书生。
“可是……”
“常娘子,可是看我今日特别丰神俊朗,有点不敢认了?”
咳咳,鉴定完毕。
他见我停了下来,也收起嬉笑的表情,整好衣冠,突然朝我深深长揖,然后起身正色对我道:“这些天我娘对二位多有得罪,我在此替她老人家想你赔罪。她只是着急我的婚事,才做出这等鲁莽之事。请你务必见谅。”
“啊……不必介意,我们打扰多日,麻烦了你们才是真。”
他再拜起身,说:“你们准备一下,明天一早我带你们离开。”
“可你母亲那边……”
“没关系,我会有办法的。只是以后你们就再也不要踏进这梅干镇了,否则谁也预料不到会发生什么事。请原谅,我母亲没有恶意。只是太着急了。”
“我能不能问下,你为什么这个年纪还没有成亲?”
他耸耸肩,头一歪:“没兴趣。”
“真的假的。即使你没兴趣你们镇上的三姑六婆也应该上杆子给你介绍才对的啊。”
他得意地一笑,调皮地说:“知道我第一次相亲时问了女方一个什么问题吗?”
“?”
“我装作找不到话题搜肠刮肚了很久,然后问了对方一句‘令尊贵姓’?”
“咳咳!”
他哈哈大笑,说了一句“等我”,便转身出了门——我发现,只要小母狗在他身边,那坨热闹的东西是会自动让路的!
第十六章 天涯若比邻
那天深夜,周天才悄悄地敲开我们的房门。叮嘱我们带齐东西后,为了防止开客厅门会吵醒父母,他蹑手蹑脚地领着我们从房间窗户跳到后院,再悄无声息地绕过两位老人的房间,来到天井。
在院子里,他轻轻唤了一声“阿花”,小母狗不知从哪儿突然欢快地蹿了出来。周天才示意了一下,小母狗立刻不声不响地走到那一坨东西们前,喉咙里低沉地呜呜几声,被叫醒的动物们都害怕地纷纷让路。周天才走到稻草堆里,从中扒出几件行李,往身上一背,用手势招呼我们出了门。
无声地离家后,周天才引领我们在午夜无人的街道上朝着一个方向一路狂奔,时不时还得避开巡街的公差。当我们东躲西藏地来到一个偏僻的角落时,一丝曙色已经在天边的晓风前卷舒开来。
周天才擦了擦头上的汗,喘着气指向一段倒塌的围墙说:“翻过这堵墙,就是梅干镇外的梅山。我们等不及开城门了,就从山上走。从这里往东翻过梅山,能到通往中原的一条栈道。走过那段栈道大概要花一天的时间,然后我们转入官道。那时候,你们就可以去任何想去的地方。”
琉璃担心地问:“那你要去哪。”
周天才抬头看看天色,说:“这个到时再说,天快亮了,快走!”
跟着他,我们花半天翻越梅山,到栈道旁歇了一会儿重新上路,夜里也冒险不停,终于在第二天中午来到那条可以直通湘南的驿道。
在路口,周天才帮我们找了一辆车,谈妥价钱后,他亲自将我们送到车上安顿好。我忍不住问他:“那你自己怎么办?”
他再一次检查了我们的行李放置妥当,才看着我们,再次露出那副玩世不恭的样子:“本公子风流倜傥……”
“周天才!”琉璃一声喝。
他闻言挑挑眉,吁了一口气:“我有个青梅竹马的玩伴,几年前离开了我,我想去找她。”
“她去了哪?”
“就是我不知道所以才要去找啊。她六岁就搬离梅干镇,天南地北,哪里都有可能吧。”
琉璃好奇:“你为什么要去找她呢?”
“因为我答应过要娶她啊。”他顺手拔了一根草,叼在嘴里,“大丈夫要言而有信。我知道她一定会等我的,所以我不能失约。”
我:那你之前的那些样子……
他:都是做给别人看的,不然怎么可能撑到现在都没姑娘愿意嫁给我呢。
这时车夫大声吆喝着,车开了。
离别时刻,我把一个小挂坠塞在他手里,大声说:“我叫方易,她叫常琉璃。如果还能再见,我们还是最好的朋友!”
奔驰的马匹把我的声音越拉越远,直至和视线一同消失在腾起的黄色尘埃。那个亚麻色的身影渐渐模糊于这个夏日的午后,灿烂的阳光有些刺眼。我分不清让我们落泪的,到底是汹涌的热浪,还是也许此生再也无缘相见的悲伤。
琉璃抱住膝盖坐在车里,手指不停搓着遥郎系奶峄ǎ镒抛觳凰祷啊N倚睦镆膊皇亲涛叮芟胨档闶裁础O肓税胩欤椅柿鹆В骸澳阍谙胧裁矗俊�
琉璃这时已经改为戳自己的膝盖,眼神迷茫地看我:“以后,我们会一直要经历这种难受的别离么?”
我神情一黯,但还是努力笑着说:“江湖嘛,别了老友,又结新朋。走到哪都是相识,不挺好么?”
她摇摇头:“不好!我想象中的江湖应该是大家都豪情万丈、快意恩仇,绝对不会拖拖拉拉、情短意长的。可是我现在心里好难受,像是觉得对不起周天才,又像是愧对周大娘一样。总之很烦。”
我又何尝不是如此。虽然早就知道这样兜兜转转浮云飘萍一样的结局,每一次分手依然充满不舍和眷恋。萍水相逢在现代都有可能永远天涯,更何况是这里呢。一重重山、一道道水,我俩今天可以一同走过寸草不生的山脊,在险峻的山顶分辨黑丝绒的天幕上如钻石般闪耀的群星,想象银河之上永不落幕的传奇;可以一同乘着竹筏疏忽而过万重山仞,听两岸猿声相互应和,艄公吼出粗犷的嗓子,欸乃一声山水皆绿;可以一同穿梭在热闹的市镇,吃一文钱一碗的阳春面,为送不送一个卤蛋和老板扯皮半天;可以一同厚着脸皮求人家借宿,睡遍了各种客房柴房厨房杂物房。但也可以,转眼之间,送走了流年,纵使相逢亦不识,尘满面,鬓如霜。
当天涯成为比邻,比邻就成为了你的陌生人。
我不知道会以什么方式结束这样四处流浪的日子,更不知道那终将到来的别离时刻,我和她还能不能像现在这样挥挥手,然后潇洒出发。
珍惜当下的缘分,未来,就交由明天去面对吧。
跟着车无目的地走了将近一个星期,当车上的乘客都换了好几轮、车夫也终于到达终点要回家休息后,我和琉璃在某个不知名的城市下了车。说它不知名,不是不出名,而是我们实在记不住名,姑且在此叫它Y市吧。付清车钱,向车夫感谢多日来的照顾,我俩蹲在一个角落里,再次为落脚的地儿发愁。
其实呢,按照我们目前的身家,吃好喝好玩遍中国是没有问题的。但鉴于本人一向的危机意识和琉璃不知打哪儿学来的抠门意识,我们一路上秉持了能借宿就不住店、能对付就不上馆子、实在不行打点野味睡茅草堆也是一种好选择的原则,坚持以虐待自己厚待钱包的方式走过了目前已经游历过的小半个中国。可问题就在于,面前这个Y市,明显是个商业氛围浓厚、人民经济头脑发达、人情灰常淡薄的地方。刚刚我们打听了一下物价,根本是我们两个葛朗台不可承受之重——一个包子居然要五文钱!怎么能这样呢!
“方易啊,我饿了。”
“我也是,要不我们去吃点东西?”
“连包子都这么贵,当了我们也吃不起啊。”
“说得有道理,那咋办?”
这时一个猥琐的声音从天而降:“小娘子们,哥哥我知道一个能吃好穿好还不用花钱的地方,你们有没有兴趣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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