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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甫嵩为国朝第一名将,他的死,对长安的打击是毁灭性的,对盖俊虽有一定影响,却不大。在他眼中,凉州诸将纵然击破郑县,也是拴了绳的蚂蚱,跑不了。因为,盖军已于同日攻破桃林塞。
桃林塞是弘农最后一个障碍,盖胤围攻甚久,近来又有庞德率兵相助,已是进入到最后阶段。关羽攻破风陵渡,稍作休整,旋即渡河,与盖胤、庞德并力,数日即下。即三河(河内、河南、河东)之后,弘农郡也落入盖俊之手,司隶七地,已占其四,下一个目标,当然就是三辅(京兆尹、左冯翊、右扶风)了。
随之,盖俊接到一个令他震惊的消息,樊稠联合韩遂,全歼朱儁、徐荣部数万众。
长安朝廷精锐尽失,顿时陷入十数万叛军的包围。
形势急转直下……
暴跳如雷,当即写信杨阿若,言辞之激烈,尚是首次,就差没破口大骂了。
也难怪盖俊会如此生气,这种情况,完全可以避免。
早在今年初,杨阿若返回北地时,盖俊就握着他的手殷殷叮嘱,对凉州韩遂加以监视,其有动作,务必回报。他是怎么监视的?韩遂跑到三辅他都不知道……
杨阿若被骂得哑口无言,这事,他无论如何都脱不了干系。可是,他心里也有一些委屈,他是正儿八经的汉代人,和熟知三国历史的盖俊不同,他哪里知道董卓今年会死,三辅会陷入混乱,以为盖俊让他监视韩遂,是警惕对方偷袭北地郡。事实上从杨阿若掌握的情报来看,韩遂确实有进攻北地的意图。然而随着盖俊高举勤王大旗,杨阿若成为西路军主帅,奉命南下,注意力自然转移向关中。
同时,盖俊给父亲盖勋的信中,隐晦地提到若是按照他的指示,屯兵高陵,必不致长安有此危险。话里话外意思,长安落到如今这等险境,是盖勋一手造成的。
盖勋看罢书信,心情沉重,起身缓缓走出大帐,顾视西南,那里,是长安的方向。他的眼神不复坚毅、锐利,反透着一股茫然。扪心自问,自己,真的做错了吗?……
韩遂军事才能一般,手段却极高,而今他率众杀入京兆尹,兵逼长安,使盖俊颇为被动,再不敢耽搁,一边征集司隶所有船只,自将河东大军,日夜不休的横渡黄河,与盖胤、庞德、关羽三部大军会师华阴,一边命令杨阿若的西路军沿途返回高陵。
就在盖俊渡河的同一天,晋阳,骠骑将军府,主院。
蔡琬腹部高高隆起,看其情况,随时都有可能坐蓐,不得端坐,只能斜倚长榻。她眉如春山,眼若秋水,乌丝高高盘起而髻之,意态略显慵懒。
蔡琬伸出素手拿起文牍,眉目流转,细细观之。
她不仅是盖俊的贤妻,还是贤内助,盖俊常叹她若为男子,必为国士,因此每出征在外,未免臣子趁机专权,令刺史部事无大小,皆需通禀妻子。
蔡琬聪明的地方就在于,她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多是建言,很少直接插手政事,并州上下皆美誉之。
文牍上面是一项人事任命,西河郡长史李进任上病故,别驾王信、治中李牷直接拒绝了太守崔均的推荐,共举孝廉、上党人陈盛为新任西河长史。
孝廉为出仕正途,盖俊当年便以举孝廉,入宫为郎进入大汉国官场。并州名归朝廷,实则自立,孝廉名额与朝廷不同,无论郡之大小,每年皆可举荐三人。而选出的孝廉,不去京师,直接进入并州刺史部,随在大吏身边学习治政之道,优者外放地方,劣者留下,乃至劝退。
陈盛这人蔡琬知道,出自上党陈氏,乃名臣陈龟之孙,度辽将军陈纪四弟。其人在刺史部一干孝廉里,表现中等偏上,既无大才,也非庸人,底子不错,加之出身背景强大,举孝廉,入州府半载有余,而今外放六百石,也算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蔡琬对此没有意见,遂放置一边,又拿起另一篇文牍,这是云中太守乐贺、定襄太守王邑、雁门太守郭缊联合发来的战报:夏初,鲜卑、杂胡数千骑劫掠边地诸郡县,五月中,汉军于云中、雁门、定襄边界武进一带将之围住,与战,大破之,斩首千余级。最后附上立功将士名单,以雁门郡都尉杨寿功高封首。
看到杨寿之名,蔡琬露出淡淡的笑意,其本是安定最有名的马匪,因面上密须,绰号杨大胡子。后黄巾卒起,盖俊征召凉州义勇之辈共赴关东,杨寿解散部曲,独率亲信数十人投军,多年来战功无数,对盖俊忠心耿耿,由他坐镇北方,边境无忧也。
蔡琬继而又看了看洪灾、屯田诸事,困意袭来,眼皮沉重,正欲枕臂假寐片刻,贴身婢女阿希进来禀报卞薇腹痛如绞,就要生了。蔡琬闻言一怔,睡意当即一扫而空,下榻及鞋,跨出卧室,去往别院。
半路上盖谟跑来,小脸红光满面,高呼我又要当哥哥了。
看着儿子一副没心没肺的模样,对比性格沉稳,以十岁之龄便随盖俊出征的盖嶷,蔡琬心里颇有些不是滋味,这么没城府,日后多半要吃亏。《五经》以《诗》为先,暗暗决定盖谟学完《诗经》,便让他修习史书《左传》,好好磨一磨他跳脱的性子。
盖谟突然仰头笑道:“阿母,你不高兴吗?”
“……”蔡琬面露讶色。
盖谟用力握紧母亲的手,小心翼翼,生怕母亲跌倒。
别院虽有别之一称,规模却一点也不小,十数间房舍并排而立,铅砖文瓦,雕梁画栋,气派非常。
蔡琬来到卞薇卧室外,喊痛声不断从里面传出,看着三岁大的盖霸牵着婢女之手,眼角含泪,可怜巴巴,蔡琬上前摸了摸他的头,谓身旁监奴道:“乳医在房内吗?”
“四位乳医皆在。”监奴恭敬回道。蔡琬、卞薇毕竟是并州的主母,两人临近产子,晋阳城内四名最有名的接生乳医,十余日来时刻待命骠骑将军府,以应突发。
蔡琬微微颔首,还想说什么,突然面色大变。
“夫人……”监奴心里一惊,随即反应过来,对周围婢女吼道:“你们还愣着作甚,快扶夫人进房。你,还有你,速取草垫、产褥来。你,进去唤出两个乳医,为夫人接生。”
十余婢女一哄而散。
看着阿母被搀扶入房,盖谟担忧不已,瞧见盖霸哭泣不止,斥道:“哭什么哭!你马上就要有弟弟妹妹了,拿出点当兄长的威严……”
盖霸斜望盖谟一眼,不理,继续哭。
“那我的话当耳旁风是不是?再哭我揍你了……”
“……”
羊南、蔡琰后至,听说蔡琬也要生了,面露古怪。当日两人并肩呕吐,同时发现怀孕,没想到连孩子出生也赶在了同一天。
良久,卞薇屋内始有婴孩啼哭,是个男婴,为其所出第三子,盖家第四子。片刻后,蔡琬屋中亦有动静,同样是个男孩,为其所出第二子,盖家第五子。然而这却不算完,蔡琬生下一子后,腹中依旧疼痛,很快又诞下一女,为盖家第三代再添一人。
一乳双生,谓之孪,即后世双胞胎是也,蔡琬所生有个更好听的名字,叫龙凤胎。
一日间盖家得二子一女,可谓三喜临门……
第三百八十四章 单挑
虎贲中郎将李肃、右扶风王宏并列跪在大殿中央,后者衣着仪表尚好,前者就不那么光彩了,其衣甲破旧,披头散,满脸血污,指手画脚的描述着细柳之战。同时不忘为自己开脱,强调他并非临阵脱逃,而是叛军突然冒出数万铁骑的援军,本方败局已定,自己虽想力战而死,为国捐躯,无奈被溃卒裹挟而走。
与喋喋不休的李肃相比,王宏则显得格外沉闷,除了面圣时说了一句告罪的话,其余时间里都不曾为自己解释一句。他出自太原王氏,和王允同族,乃硕儒郭林宗门生,名闻并州的才杰之士,身上自有名士风骨,无论什么原因,大军败就是败了,如何处置悉听尊便。
公卿官僚,列席者不下数百,此时大殿内却是鸦雀无声,落针可闻,就连平日里最善于抨击武臣的诸议郎、谏议大夫、侍御史们,也都难得的陷入沉默。
这个时候,他们已经没有心情,也没有时间再搞内斗了……
朝臣们尚来不及消化东线郑县城破,皇甫嵩战死的消息,再闻噩耗。细柳之战,朱儁军本来已占上风,眼见即可胜利,不想冒出韩遂这么一个变数,致使汉军近三万大军近乎全军覆没,主将朱儁、副将徐荣没于敌军,生死不知……
天子高坐龙榻,一脸掩饰不住的惧意,眼中满是茫然。在他幼年的记忆中,大汉国国力强盛,威仪四海,现在呢,连三辅都掌握不了,何以落得今天这个地步。
“……”王允面色阴沉,心里直呼朱儁匹夫误我、朱儁匹夫误我……目光恶狠狠盯着李肃,仿若噬人野兽,旋即又移到王宏身上,既失望又愤怒,复杂难明。
听完李肃苍白无力的辩解,王允咬牙切齿,再也按耐不住,先向天子一拜,随后一跃而起,大呼道:“羽林将何在?……”殿内招兵,一般以虎贲将为,不过他要惩处的就是虎贲中郎将李肃,乃招羽林将。
“在。”羽林中郎将张辽出列。
王允狠狠一挥手,喝道:“将这弃军罪臣拖出去,斩!”
“王公饶命……”李肃惊惧万分,叩伏地上,瑟瑟抖。
张辽微微皱起眉头,李肃和他的交情素来一般,但再怎么说也是原丁原系出身的并州武将,心里深觉唇亡齿寒,何况强敌将至,正是用人之际,就这么杀了,恐有不妥。不过他人微言轻,为李肃出面求情多半起不到什么效果,不由扭头望向吕布。
吕布垂眉低,假作思考,佯装没有察觉到张辽投来的眼神。李肃如果是他的人,他自然会站出来一力保之,但李肃其人野心不小,始终不甘居他之下,董卓死后,迅投入王允的怀抱。如今王允要杀他,也是他咎由自取,吕布乐得在一旁看热闹。
“嗯?”王允重重出一个鼻音。
张辽沉声道诺。违逆盛怒下的王允,可没有好果子吃,既然吕布不想插手,他何必自讨苦吃。挥挥手,两名立于天子阶下的羽林郎持戟敬礼,而后大步流星走到李肃面前,一左一右,架起他向外拖行。
李肃剧烈挣扎,先是哀求,眼见无用,气急怒吼道:“王允老儿,你处事不公、处事不公……我军败便要斩示众,王宏不仅军败,亦失地,他比我更该死如今你却对他不加刑法,何以服众?况且,当初是你力主拜朱儁为将,要追究战败责任,你先就难辞其咎王允庸狗长安陷入险境,辄有覆没之危,全是因你所致。你这个大汉国的奸宄、你这个大汉国的罪人,你异日必定不得好死……”
“快拖走。堵住他的嘴,免污我耳……”王允气得浑身颤抖,莫说秉政,就算以前,也没有人敢当面肆无忌惮的骂他。纵然李肃被拖出大殿,骂声渐渐模糊,直到不见,王允依然能清晰地感觉到面颊火辣辣的烫。他这张老脸,算是丢光了。
王宏不欲王允为难,以免影响权威,叩拜道:“陛下、王公……李肃语虽鄙陋,不无道理,罪臣王宏,愿伏法以正朝纲。”
王允铁青着脸道:“王宏丧土失地,合该严惩,羽林将,卸其衣冠,押入大狱,十日后问斩。”
一些朝臣心里冷笑,十日,一旬,时间也不算短了,西都长安和东都雒阳一样,皆有十二座城门,而兵不过万余人,分摊下来,每门仅一千守卫,且城池荒废已久,城防不固,只有老天才知道长安能不能坚持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