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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变数再生(二)
模糊的意识里,我被人扶到床上躺下,肚子的疼痛一阵赛过一阵,我使劲咬住唇畔,弓着身子,大汗如雨。绣言慌了神,一边唤人传太医,一边唤人去请洛梓轩。梁沐宫顿时一团混乱,宫人们在绣言指挥下慌乱进进出出。不知过了多久,我听到急切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来人温热的掌心贴着我的额头,厉声道,“太医呢?!”然后是绣言胆战心惊回话道,“回皇上,已派人去传了,恐在赶来的路上。”正说着,殿外有太监尖声道,“太医到!”洛梓轩眉头一紧,“还不赶紧给朕滚进来!”满头大汗的太医急匆匆进得殿来,正欲行礼,被洛梓轩挥手制止,只道,“别再磨蹭!赶紧过来瞧瞧梁妃!”我的肚子仍旧绞痛得厉害,唇畔已被自己咬破,丝丝血迹蔓延。洛梓轩薄凉的指端轻轻抚着我的额头,在耳边温柔低语,“小沐儿,疼就哭出来,别硬撑着,一切都会好的。”声音太过轻软,柔柔直达胸腔最柔软的位置,我一直禁锢于眼眶的泪,‘哗’倾泻而出。“昊哥哥……”我心里的蔷薇花渐渐回醒过来,只有我记忆里的杏花少年才会如此温软唤我‘小沐儿小沐儿’。然,破碎的声音轻轻溢出口那刻,贴在我额头的手陡然一僵,意识模糊的我只听到那个温柔的声音忽然变得生硬,冷冷吩咐太医过来。不知过了多久,太医仍旧没瞧出什么端倪来,洛梓轩不耐的神色渐渐浮上俊脸,太医们满头大汗,焦灼不安问我道,“娘娘,只是肚子疼得厉害么?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我已经疼得说不出话来,一旁的绣言忙接过话道,“娘娘刚才还好好的,只不过——”“不过什么?!”洛梓轩冷眼扫过去,绣言忙道,“刚才娘娘喝了杯茶,随后就喊肚子疼。”“茶呢?!”随后就是一阵忙乱的进进出出的声音。我痛苦弓着身子,大滴大滴的泪盛开在眼角。疼,真的疼,这是我在晕过去前,唯一的感觉。在意识混沌间,唇上骤然一湿,苦涩之味瞬间灌满口腔,眉头不自觉拧紧,下意识咬紧牙齿,耳边有人轻轻哄道,“小沐儿乖,喝了药便不会疼了。”药……只这一个字,便牵扯出大片阴霾的回忆,我的牙齿咬合得更紧。浑浑噩噩间,有人用森寒的声音在我耳边轻声呢喃道——“这些年来阿香苍白而扭曲的脸是不是有许久未曾出现在你的梦魇里?”阿香,阿香……我的手下意识狠狠收紧,六岁那段遗留的短短记忆在片刻侵占我的意识。——寒风猎猎,吹胀开我们褴褛的衣衫。我和阿香紧紧牵着彼此,惶恐不安。半晌,有人扯开蒙着我们眼睛的黑布。突兀的光线刺痛我的眼,微微适应后,才看清我站着的方竟是崖顶。内心惊慌陡升,我死死拽着阿香,她似乎也被吓住了,眼泪凝在两腮,眼神满是茫然。几个半蒙面黑衣人站在我面们前,眸光森冷。小小的我们在他们冰冷的注视下瑟瑟发抖。半晌,有个黑衣人从那边走过来,他并没有蒙面,一道狰狞的伤疤一直由眉梢划至嘴角,眼神阴沉。他端着一碗浓黑的药汁停在我们面前,森然道,“谁来?”我们惶恐缩了缩身子,阿香仍是一脸茫然,我也不知所措。黑衣人又逼近一步,浓黑药汁腐败的味道萦绕鼻尖,我微微皱眉,那黑衣人却一把抓过我,“梁相千金?”他说这几个字时,眉峰微微拔高,眼眸里有淡淡喜色溢出。我慌乱摇头,他眼神一暗,转头看向那几个黑衣人,其中一个小心开口道,“那几日属下们都马不停蹄抓试药的小孩,之前抓到的孩子都统一关在山洞里,所以属下,属下,不敢确定梁相千金是否……活着。”“废物!”刀疤脸眉头狠皱,转过头看着我的脸僵硬扯了抹笑容,却更显诡异,他说,“小东西,告诉我你叫什么?若是答好了,叔叔就放你离开可好?”他的脸近在咫尺,森冷的刀疤映着夕阳红光更显狰狞。我微微退开一步,惶恐盯紧他,虽然不知道他们为什么会抓我,但我知道一旦承认自己是梁相千金,便绝不会安然活下去。就在这时,身旁的阿香突然使劲握了下我的手。我转头看她,阿香的脸色苍白,因为连续几天只吃了很少的食物,原本单薄的身子更显瘦弱,站在崖顶上,我几乎要认为若不是我牵着她,她就会被肆虐的狂风吹走。“想到了没有?”刀疤脸的声音蓦变得森冷,心内一紧,我忙不迭摇头,“我不是我不是,我叫阿香。”刀疤脸面带怀疑看着我,旁边的阿香忽然回过神来,扯着我的手道,“沐姐姐,你叫阿香做什么?”我看到刀疤脸的神色瞬间变得阴霾,恐惧陡然湮没我,我胡乱甩开阿香的手,叫道,“沐小姐你糊涂了么?我才是阿香啊!”阿香愣了下,然后哭着来拉我的手,“沐姐姐,你怎么了?你也不要阿香了吗?”我的泪水也不断落下来,却不再说话,只狠狠甩开她的手,那黑衣人饶有兴致瞧了我们半晌,忽对我道,“既然你说你不是梁相千金,那么就将这碗药喂她喝下。”那碗浓黑的药汁安然躺在他的手里,夕阳红光倒映在碗里,端端一副噬血模样。我模糊的视线牢牢盯紧它,身体却动不得毫分。那刀疤脸不耐烦又道,“小东西,老子可没时间与你慢慢磨。若你不给她喝,老子可就要灌你了!”他阴狠的眼神横扫过来,我瑟缩下身子,忙不迭从他手中抓过碗,他嘲讽似拉高唇角看着动作僵硬的我。手抖得厉害,那瓷白小碗几乎要端不住,阿香满眼惶恐看着我,一遍一遍凄厉哭喊道‘沐姐姐,不要不要,阿香不要喝,沐姐姐不要给阿香喝’!我的眼泪顺着脸颊大滴大滴流下来,也僵了动作,这时,那刀疤脸忽凑近我的耳边,冷声道,“小东西,别再耽误时间了。这药,她要是不喝,可就得你自己尝了!”他成功吓住了我,那碗嗤嗤冒着烟的药水太过让我恐惧。我慢慢又朝阿香靠近一步,她惊惧瞪大眼看我,泪水模糊我的眼,我一手拉住阿香的胳膊,嘴里喃喃,“对不起对不起。”那碗浓黑的药汁被我拼命灌进阿香的嘴里,黑色的药汁顺着她的嘴角流入她苍白的脖颈,流淌在我的手上。夕阳西下,阿香的脸苍白而扭曲,大大的眼珠瞪住我,半晌,直挺挺倒在上。我惊骇扑到她身上,哭吼道,“阿香阿香阿香!你怎么了?!你怎么了?!”身后的刀疤脸泄气低咒,“妈的,又失败了。”随后,猛提起我的衣领,我被迫抬头看他,他森冷一笑,道,“梁相千金倒果真得到梁相真传,小小年纪,竟也如此心狠手辣——东方!带她回去!”我被一个黑衣人拖拽着走,眼神茫然,暮霭低垂,天空有乌鸦‘哇——哇——’凄凉叫着飞过。突然间,原本寂静的山头不断响起古怪的鸟叫声,那一群黑衣人忙不迭凝了心神,四周杀气涌动,只有我仍旧呆呆的模样。过了约莫半盏茶的时辰,山头依然平稳如初,黑衣人的戒心慢慢放下,却也在此时,密林里忽然冲出无数的人影,随后便是浓浓的血腥味不断充斥鼻尖,令人越发透不过气来,身子一晃,眼前却蓦闪过宰相大人的脸,我只来得及说声‘阿香’,便昏了过去。那之后的几天,我夜夜闭不得眼,阿香苍白而扭曲的脸不断在我脑海里闪现,我经常惶恐尖叫着‘阿香’这个名字。后来梁迟萱跑过来,抓住我的手,在我耳边大声吼道,“小沐儿!你不要怕!爹爹已经派人安葬了阿香!你不要怕!小沐儿!阿香她会在另一个世界活得好好的!”如此几次后,我的惶恐渐渐压下,却仍只蜷缩在角落,再容不得他人靠近。再后来长大些,一次无意从娘亲那里知道,当年抓我的黑衣人,均属一个秘密的江湖组织,他们抓京郊的孩子来当试药人,只为研制一种据说能控制人心神的毒药,抓我,只是偶然。但我不相信,若只为抓孩子试药,又怎么可能来戒备森严的宰相府?一次偶然从爹书房经过时,突然听到里面有所争执,断断续续传出几个字,什么风凌国,什么约定之类,似乎还提到坠子。当时年纪太小,记忆很模糊。但最让我印象深刻的,还是从解救我回来之后,爹因破了那个抓人试药的案子,声望陡然增加,元祐帝的封赏更是丰厚,也是从那时开始,原本在朝廷上还与凌太师平分秋色的宰相大人,渐渐争了上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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