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边,一前一后的行走。
“舅舅。”小涵已经哭得抽噎起来,他抱住齐扬的腿,抽噎道:“把妈妈还给我,叫他们把妈妈还给我……”
齐扬弯下腰,扔掉雪茄,抚摸着他的头,问:“今天不上学吗?你妈妈最喜欢用心念书的小孩了,她老是以为……只要念书好,英文好,以后就能有好生活……”
“舅舅……”小涵不知道该再问什么。
“你妈妈,最爱的就是你哦。只要我说到你,她什么都会答应我。宝宝知不知道啊?”他摸摸小涵的眼睛,“宝宝的眼睛好像妈妈呢,为什么哭呢……”
“妈妈说,她也爱舅舅……”小涵抱住齐扬,说:“妈妈说,宝宝是小朋友,可以哭,可是舅舅……是男人,不能哭……舅舅不要哭……”
“你妈妈她呀,很好骗的,你以后只要说你肚子痛,装作很不舒服的样子,她就不要你去学校了。”齐扬继续说着,他也抱紧小涵。
“舅舅……宝宝不对妈妈说谎话……”
“可舅舅一直都在对妈妈说谎哦,说了好多好多谎话……从上初中开始,就老是对她说谎……”
小涵不太清楚尸体是什么意思,他抬起头,安慰道:“舅舅不哭哦……”他用手擦干齐扬脸上的泪水,“等他们捞上来,我们就可以见到妈妈了。妈妈肯定不希望看到我们哭哦。”
齐菲,你看看你的儿子,你不在他身边,他连死亡都不知道是什么……阳光变得猛烈起来,爬行在沙滩上的蝎子钻到了沙地里,捕捞船靠岸。
“真是累死人了,这些鲨鱼光是撕咬尸体,也不吃……”一个船员脱下衣服,几个人使劲将四肢不全的尸体抬出来,周力行看到尸体的比例,他掩住眼睛,喊齐扬过来。
“你姐姐身上有明显的痕迹吗?”
“……手臂上有钻石。”齐扬拉开帆布,明亮的阳光下,那颗嵌入的钻石闪闪发光,在他眼底的泪水里,淹没所有……
给读者的话:
小涵……
十六 葬礼如期
黑色的雨水从破旧不堪的檐角坠落,跌入肮脏泥泞的小道,过往的行人都使劲抖落身上冷冰冰的雨水。在乡下这种地方,下雨走路就等于是灾难,庄稼人倒不会注意这些,平时就在泥土里打滚。何况落雨对庄稼好。一向安静的小村庄炸开了锅,一大清早,博文中学外就来来往往有不少村民,一个个都挤破脑袋要进去看看。
“你们在这儿瞧什么呢?”王书记刚刚从县里开会回来,见到大伙儿都跟追星似的站在学校门口,就问:“是不是又出了什么高考状元?”
“哎呀,书记,您回来的正好,是齐家的儿子回来了,正在里面,和老校长说话呢。”一位大婶激动的面红耳赤,说:“我说呀,齐扬这孩子虽然平时不多话,可是发达了之后,肯定还是要回来的。可算盼回来了。”
“什么?齐扬回来了?”王书记看了看这圈人,赶紧命令道:“都给我让开!我进去看看,齐总回来,怎么没人和我知会一声?”
“书记,门口拦着一排保镖,您恐怕进不去的。”一个老汉挑着一担白菜回答道。
“怎么?王书记也不让进,我打个电话给校长。”说完就掏出手机,给校长办公室敲了个电话。
“真是太久没见了,我记得你那时,才这么高。”老校长比了比,他早已头发斑白,这几年齐扬私底下也给博文中学捐过不少钱,都是不挂名的。校舍翻新,学生宿舍翻新,教学楼翻新,这年头,懂得反哺的人可不多。“前些日子,咳咳……我还在电视上见到你公司的报道呢。”
“您的身体还好吧?”齐扬喝了一口水,看到校长办公室的那个脸盆架,很多年前就是这样吧。那天他们早上刚刚拌嘴,齐菲搬着这个脸盆架从他面前经过,她就一脚踩在他脚上,恨恨的走过去。
“还好。如今的孩子都上城里念书,乡下的小学中学都合并的七七八八,我这个校长啊,也清闲多了。”老校长也喝了一口水,问道:“齐菲那孩子,怎么没和你一道?”
“……”齐扬低下头,看向对面的校舍,以前校长办公室对面就是齐菲的班级,他下课之后,就会过来给校长汇报一些事情,趁机就会偷偷看坐在窗口的齐菲。她那时候穿着大大的格子衬衫,梳着最老土的马尾,微风随着她干燥的头发来回摆动。最常见到的,就是她拿着练习本,在认真仔细的看,而她手上的练习本,多半是资优生的。齐菲真的不聪明,那些简单的题目到了她手里,就变成了无解。
“你劝劝你姐姐吧,既然离婚了,就再找个好男人。她一个女人,将来可怎么办?”
齐扬转过头,看到老校长忧心忡忡的眼神,想了一下,问:“姐姐和我说,她离婚之后,回来找过父母,但是……”
“你妈妈当时是气糊涂了,丁晨那桩婚事,本来就是她一手操办的。她怪你姐姐没好好和你姐夫过日子,那天晚上下着大雨,我收留他们母子一晚上。”老校长叹了口气,“后来,她打电话回来,说是在一个叫【套头衫】的旅馆里,找到了一份能糊口的工作。”
“【套头衫】?”齐扬的眼睛有点肿,他不适的摸摸眼角,问:“她在旅馆里做什么?服务员?”
“就是打扫的。你姐都三十岁的女人了,能找到什么好工作?还带着个孩子。我本来是要她回来学校帮忙的,反正幼儿园小孩子也缺人看着。可她又怕……村里人笑话小涵……”老村长语重心长的叙述着,在他眼里,齐菲是个好孩子,就是这命不好。“齐菲现在怎么样了?”
齐扬的手握紧,电话响了,老校长接起来,一听到是王书记,就盖住电话,对齐扬说:“你从后门回家吧,老齐卧病在床,你母亲一直等你回去呢。”
“……好。”齐扬失魂般的走在哪些少年时期常常穿梭的回廊上,恍惚中,似乎于那时候的齐菲撞到了一起,如花的笑靥,纤尘不染的眸子……
【小扬,你走路不看路?撞我?我也要撞你!】她把肩膀凑过来,他就坏心的闪到一边,然后在她脸快贴地的时候,抱住她的腰,逼迫她求饶。
【姐,你要摔成大饼吗?说,齐扬,饶了我吧?】每次齐菲叫他小扬,都会引来葛临和安桀的嘲笑,食草动物才叫小羊。
【小扬……呵呵……好了好了,齐扬,饶了我吧。】她总会妥协的,然后当着很多人的面,就说出求饶的话。
阳光湛蓝,空灵的走廊里,齐扬一个人站在那里,在一道光束划过之后,齐菲消失了,他伸手去把握,张开手掌,只看到那些纠集在一起的掌纹,一切都只是幻象而已。独自一个人下了教学楼,他来到升旗地方,红旗飘扬,齐菲以前有一段时间,是专门负责升旗的,有时候还会闹笑话,牵扯的绳子会突然不听话。他喜欢那时候她焦急的眼神,看向他,请求他的帮助。他们一起升过一次旗帜,那面小红旗就在他们的双手下,甩向和煦的东风。
从后门出来以后,大约向右走一百米,就是一条浅溪。它还在那里,乖乖的安静流淌。人要是能和自然界的事物一样就好了,恒久不变,一万年,只变化那么一点点。没有死亡,或者是静止的死亡。齐扬掬起一捧凉水,放在掌中,里面竟然有一只小鱼。小鱼儿是灰色的,快乐的在齐扬的掌中游走,一滴液体坠入掌中,齐扬小心的将鱼儿放回溪中,对着那涓涓流淌的活水,无声的流出眼泪。
【小扬,你也下来走走,这个鹅卵石在脚底下,感觉就像按摩一样。】齐菲放学后,就卷起裤管,跑到溪水里,使劲的在鹅卵石上踩踏。她这样的话,就说明,她可能不是很开心,需要小小的发泄一下。齐扬从来没和她一起疯,他只是站在岸边,收好她乱扔的鞋袜,靠在树上,等她踩累了,自己会回来。
【小扬,我想把这些石头都搬回家,这样父亲也可以常踩踩,他身体本来就不好。我在书上看到说,这真的有按摩效果。】有那么一天,她带着一个大袋子,鬼鬼祟祟的跑来这里,整整拾了一下午。那时候是四月份,天空还下着毛毛雨,他就坐在不远处的树杈上,看她弯腰,一个一个挑选。他都看睡着了,她才收拾好,把那袋石头绑在自行车后,欢快的骑回家。她只顾着高兴,连袋子破了个洞都不知道。齐扬就一路淋着毛毛雨,跟在她龟速的自行车后,一块一块的捡……
【小扬,不要对妈妈说那些话,她会难过的。】夜里风起,齐扬睡得迷迷糊糊,她推门而入,认为他对母亲所说的话,有失偏颇。她是个太过温顺的孩子,母亲所说的每一句话,她都会去执行,那是叛逆期的他,最不齿的。
…………齐扬站起来,泪水顺着溪水,缓缓消失不见,他拭掉那些温暖的回忆,从发现尸体到现在,一切都准备就绪,和父母交代一声,葬礼就要如期举行了。也许,对于齐菲而言,离开这个肮脏的世界,比留在这里更好……
他继续向前走,步伐愈显沉重,留下了一连串深深的脚印。齐扬对自己的冷血有了更深的意识,在看到尸体被法医还原之后,他竟然要求周力行停止了一切调查,也扯掉了原先自己暗中进行的搜救行动。安桀从国外调派的人手,也一一被遣送回去,因为他按住心脏,那里已经停止了跳动。
“咚咚”他敲响院子里的门,多少年了,这里仍没变化。墙头上还有野草,而院子中央,照样还生长着那株死而复生的槐树,每到五月,这里又会纷纷扬扬的洒落洁白的槐花吧。
“谁啊?”母亲出来开门,见到离家出走这么多年的儿子,也没有多惊讶,上下打量着齐扬,说:“怎么有空回来了?也不带媳妇儿一块回来?是不是看不上我们家这破墙?”
“父亲呢?”齐扬无力的问,眼前的女人就是齐菲言听计从的母亲,很难相信,齐菲就是她的女人,村里面,所有人都不信。
“你还知道你父亲?当初就这么走了,都快把他气死了!这几年咳嗽成了肺痨!活不长,不要你这个大老板养活!”
“我回来,是想跟你们说一件事情。”齐扬走进去,看到以前齐菲的房间,已经变成了小鸡小鸭的牲口棚。推门进去,满头白发的父亲坐起来,看到齐扬的样子,就边咳边问:“……小扬,你……快坐……是不是你姐姐出什么事儿了?”
齐扬拿起手机,对一直在等电话的苏秦说:“齐菲的葬礼,如期举行。”
站在身后的母亲停住了满口的谩骂……
给读者的话:
never back or ^^^^^
番外 时光的囚笼
她坐在那里已经有半个小时了,和往常一样安静,长发触及地面。身体状况良好,真的比我第一次见到的情况好太多。放下手边的工作,我走到她面前。
“最近身体还有什么不适吗?”这个病人很少说话,就医到现在,只是在弄疼她的时候,才会小声的说几句。
她摇摇头,又转向平静的海岸。西海岸这边,一向没什么人,我的私人医院搬到这边来之后,很少有什么病人过来。她算得上是我开门迎来的第一个病人。说起来,倒是很巧,那天早上,天黑的出奇,出海的渔民纷纷归来。我端着水,在门口刷牙又刷牙,因为看海的样子,还以为是要印度洋海啸重演。忧心忡忡的刷完牙之后,我就正准备去后院叫老婆收拾东西,开车走人。天空却突然乍现曙光,从隆起的山丘到水天交接的地方,一丝又一丝的,拨开令人心颤的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