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帘卷帘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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帘卷帘落- 第24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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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够了!”夏上轩几乎竭力克制,指关节已是噼啪作响:“太君,时辰已晚,您该歇着了!”

“今儿的功课都做毕了,我不急哇——”若水瞅瞅夏上轩,眼看情形不妙,朝我吐一吐舌头:“好吧好吧,我先走啦,你们聊,你们聊。丫头,我家臭小子的古怪脾气没谁受得了,跟他解除婚约也算你走运——”话毕,将画往我怀里一塞,咯咯笑着掠出门外。

我杵在原地,愣愣地望着卷轴良久,直至夏上轩抽走画卷:“陈年旧作,权充儿戏。”说完便要撕了。

“且慢!”我不顾脚腕疼痛,一个箭步冲上前拦他:“这是我的画,你凭什么撕?!”说着硬是夺下卷轴:“你未经我允许便画了我,如今又想擅自把画毁去——夏上轩,你并没有这个权利。”

他怔一怔,别开眼,低声道:“你第一次出现在慕容山庄的时候,我没能把你认出来,直至你报了自己的名。。。我画的一点都不像,这是一幅败笔。”

“但夏太后说像,若水——老太君也说像。”我苦笑:“也许你不会信——但曾经的我,正是你所画的模样。”

那个十四岁之前的我,那个天真单纯、集三千宠爱、一颦一笑都发自内心的、无忧无虑幸福快乐的我。

“是么。。。”他缓缓望住我:“那。。。很好,至少,我没把你记错。”

“为什么?我不明白。。。”我放开他的胳膊,退后一步,满是茫然:“你喜欢的人,明明是薇儿。。。”

他神色一黯,继而沉默下来。

月华绵长,透过门栏徐徐泼洒地面,拉出我们长长的重叠的影子。一抹银白光辉悄无声息染上他的眉睫,将一张原本清隽光华的面容映得更加秀逸脱俗。

良久,当我以为他不会再开口时,他蓦然道:

“她长得,很像画中的你。”

我不由怔住。

“她是一个戏子,倒嗓的戏子。”他说得很慢:“老太君开门布施,她来领粥汤,我看见了她,留下了她——他们告诉我,你爱上了奶娘的儿子,那我找一个戏子又为什么不可以。更何况,她温柔乖巧,除了我从不看旁人。”

他说了一半却没再说下去,只是默默望着一地月色,眼底隐约流露出一丝几不可察的淡淡的。。。寂寞。

我看着他,心中不由涌上歉疚,想说什么偏偏舌头打结,怎样也吐不出一句合适的言语来。

“倘若你一定要去慕容山庄,我可以带你去。”他忽然转了话题:“但你必须答应我,一切依我行事,决不可擅意妄为。”

我闻言喜出望外:“只要你肯带我去,我自然什么都听你的。”

他瞥我一眼,伸手轻拍我肩,我忽觉眼前一花,身子便软趴趴地滑下,滑入一个清清凉凉的怀抱,鼻尖迎来一阵新雅淡香。

“你累了,好好睡一觉吧。”恍惚之际耳畔传来他长长一叹。

许是我幻听,他的叹息怎可能如此怅惘。

我又做梦了。

自与凤渊在一起之后我已鲜少做梦,更没再梦见母亲和爷爷,常常一觉睡到天明,偶尔午夜梦回,也只得短暂碎片,绝非现在这样清晰得身临其境。

我漂浮在半空,往下俯瞰。

群山郁郁匆匆,一个幼齿女孩在山坡上蹦跳玩耍,坡道两旁种满海棠牡丹夹竹桃,落英缤纷,花雨淅沥,美不胜收。女孩拾起一朵五瓣梨花,别在鬓角处,奔至溪边顾影自赏,不亦乐乎。

忽然,远处传来一阙幽扬清音,宛如天籁。

“明夜回来了么?”女孩眼睛一亮,循声追去,只见坡顶凉亭内坐着一个陌生的青衣少年,手中握一支碧翠玉笛。

“你是谁?在我家后山做什么?”女孩打量少年,只见其容色隽秀,眸光清亮,乍看应与明夜差不多大,但论神气姿态似又比明夜年长。

少年瞥女孩一眼,不答话。

“刚才那曲子真好听,是你吹得么?”女孩见他反应淡漠并不以为杵,仍笑脸相问:“你可是迷路了?这南乡山里白日雾大,特别容易迷路。”

少年勉强开口,嗓音冷冷清清:“我没有迷路。”

“那你一个人坐在这儿干么?”女孩拢一拢雪狐夹袄:“晨间山顶怪冷的。”

少年两眼扫过自己的腿:“我累了,歇一会儿。”

“哦。”女孩瞅见石桌旁搁着一根拐杖,紫檀雕琢,形如蟠爪,甚是奇特,一时起了玩心便随手抓来把弄,却不慎敲到了少年的腿,少年顿时低哼一声,脸色微微泛白。

“呀,对不起!”女孩立刻蹲□去,这才发现少年的左脚竟然像馒头一样高高肿起,不由惊呼:“你怎么样。。。都是我不好,我。。。我这就给你找大夫去!”转身之际却被少年一把拉住:“不关你事,它生就如此。”

女孩一呆。哪有人的脚生就如此的?

“老毛病。”少年淡淡道:“冬天一到就这个样子。。。习惯了。”

“大夫不能治吗?”

“先天顽疾,大夫治不好。”

“那。。。”女孩秀眉微蹙:“你这样子,怎好一个人出来?你爹爹妈妈不陪你吗?”

少年先是不响,隔一会儿缓缓道:“他们。。。他们早就不在了。”

女孩‘哎呀’一声,目光中同情渐浓:“真可怜。”

少年闻言却脸色骤变,厉声道:“谁要你可怜?!”话毕一把拽过拐杖,强撑着站起,然只迈出一步便不由自主坐倒在地。

女孩赶忙去扶,孰料被少年一掌推开:“我自己会走!”

“你干嘛这么凶?我只是想帮你!”女孩险些撞到亭柱,心中又是委屈又是气愤,泪花在眼眶里直打转:“你的脚。。。在流血。。。”

少年低首一看,果见白袜上已沾染点点腥红,顿时眉头紧拧,蓦地抡起拳头就往肿处一阵猛捶。

白袜上的腥红立马扩散开来,渐渐形成一滩血珠,一点一滴流入石板青苔。

“别打了!别打了!你这是要做什么?!”女孩惶然失措,眼看少年的白袜就快变成血袜,忽然一咬牙关,扑了上去。

少年的拳头未及收住,堪堪击中女孩背央。

“啊!”女孩痛呼出声,双手却仍紧抱少年的脚,叫道:“你要打,就打我吧!”

少年惊呆半晌,慢慢放下拳头:“你。。。你快起来。”

“我不!”女孩仰起小脸,倔强道:“除非你答应,再也不打自己了。”

“我不是要打自己。。。我脚里长了脓疮,必须把流脓都逼出来。”少年垂眼,声线低不可闻:“不然的话,脚会烂掉的。”

女孩怔住,一直强自忍住的泪水在不知不觉中滚落:“我。。。我背上疼。。。”唯恐少年不快忙又擦干眼泪:“山雾开始重了,最近常下暴雨,这亭子浅窄可挡不了。你家住哪?我送你回去吧。”

少年伸手在女孩背心轻揉:“我家很远,走不回去,得坐马车。”

“我家有马车。”女孩吸一吸鼻子:“但是被爷爷和明夜驶去临镇搬古窑瓷器了,说是明天才能回来呢。”

“我也有马车。”少年悄悄挪开被女孩抱着的脚踝:“被小童驾走了,去接我奶奶。。。也不知接到了没有。”

微风,伴着细碎露珠,开始飘扬起来。

“拿着。”少年自一旁的包袱里抽出一把油伞递给女孩:“趁雨未下,回家去罢。”

女孩不接:“那你呢?”'Zei8。Com电子书下载:。 '

“我的小童会找到我的。”少年看看天,催促道:“你快走吧。”

“可是你已等了许久,万一你的小童迷路了呢?”女孩当机立断,拉起少年:“下边,那溪水尽头,有一处小茅屋,是我去年缠着明夜替我盖地,很结实呢,能避雨的。”

少年兀自不动,盯着左腿发愣。

女孩忽然弯□子。

少年一怔,女孩冲他温柔笑道:

“不怕,我来背你。”

正在这时,天际‘轰隆’炸开一道惊雷,滔天黑云犹如海啸漩涡一般咆哮翻滚而来,瞬间将女孩和少年一并吞没。

“救命!”我尖叫惊醒,睁眼,目之所及犹在梦境。

伸手不见五指得漆黑一片。

这是哪里?

四壁坚硬如铁,光滑如锦,口鼻间填满一股熟悉的屑味——我认得这木头,父亲去的时候,母亲去的时候,爷爷去的时候,用的,就是这木头。

苏梨柳木。专做棺材的柳木。

我竟然,正躺在一口棺材里!

第四十一章

‘轰隆’。又是一声传来,与方才梦中听到的巨响无二,只这一声真正天崩地裂,土石龟落,房屋陷塌。

“护驾!护驾!”数不清的嘶吼、喊杀、狂奔、叫嚣,片刻之间人浪滔天、哀号遍野,震耳欲聋。

我不禁死死捂住耳朵。

约莫过去一个时辰,周围才得以渐渐平静,最后有什么东西‘砰’得撞到了棺木,将棺盖撞开一条缝隙。

随着滴答水声,粘稠的液体沿缝隙蜿蜒流下,散发出一股浓浓的血腥味。

我不知哪来的气力,硬是将棺盖推开,也不顾扳断了几根指甲,抬脚跨出棺材之际,鞋底踏上一坨软绵绵的东西,低头一看,只见地下直挺躺着一具男人的尸体。那男人一身藏青缎子,腰系绶带,绶带尽头垂了一枚银币,币上刻了‘乾坤’二字。

凤渊提过,佩有‘乾坤’的都是四品以上的皇家御前侍卫。

我稳住心神,眼观四周,只见到处都是榔头铁杵扫把木箱抹布等杂物,另还有两具一模一样的棺木并列排在墙角,从盖头留的缝隙望去,都是空的。

显然,这里是地窖。

夏上轩竟将我藏匿于此。。。那他呢?他又去了哪里?再看脚腕扭伤处,显已被包扎料理过,是以触地无碍。思及那一夜的清凉怀抱,一时心神恍惚,连头顶洒落的大片尘土也没能躲开,硬是被呛得咳了几下。

我一边弹灰一边向上张望,天花板破了个大洞,尸体便是从洞里掉下来的——楼上显是出了大事。

窖门落锁乃意料之中,所幸从杂物堆里翻到一张竹梯,我使出吃奶的力气将梯子抵住两头墙角,然后沿梯慢慢往上爬,地窖天花板较矮,很快便够着那个大洞,双手奋力一撑,攀了上去。

我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展现在面前的竟是如此光景。

九娘带我来过这,慕容山庄的畅乐楼,本是看戏听曲的地方。然此时此刻,台上台下,满地血泊,除了尸体,还是尸体。

每一个我都不认识。有光头的和尚、带发的道士、锦袍华服的年轻人、貌美如花的少女、佝偻驼背的老夫、满面横肉的大汉、穿金戴银的贵妇。。。甚至还有一双圆髻童子。

而更多的,则是一身藏青缎子,腰系绶带的御前侍卫。

犹记上京途中曾见凤渊杀死一干刺客,场面何等凄惨可怖,然与这一幕相较,彼时却只算得小巫而已。

我甚至忘记害怕,整个人已是呆麻,直至丹田处一股热气冲上喉头,蓦地张嘴便吐了出来。

一口血,暗红中浮着几缕黑丝。

我。。。怎会吐血?

正自惊震,忽闻外间传来女子尖笑:

“大皇子身手退步许多,莫非龙椅坐太久,舍不得动了?”

“玥儿的本领却是突飞猛进,演技也越发炉火纯青。”一个厚沉的男声接道:“朕没看错,你果然天生一块好料。”

“所以,当年没能杀了我,是你的不幸。”我毕生未曾听过有人以这样阴冷狠戾的语气说话:“凤霄,你做了二十年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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