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底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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底线- 第8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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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姜科长,你是咱市里的理论权威,一篇论文对你来说还不是小菜一碟儿? 
  不敢,实在不敢出手。如果是喝酒吃菜,我这双手是挺灵活的。 
  那好吧,姜科长,你写好后,我请你一场行不?政府办再穷,请兄弟们一顿还是能撑得住的。 
  不行,不行,实在不行,我不能无功受禄嘛。 
  潘龙闷闷不乐地离开了宣传部。他正在大街上踽踽独行,忽然想到该去党校一趟。对,党校理论教员中也不乏笔杆子,他们会买账的。必要时可以明说这是张市长的旨意。如果要留吃饭,那就别客气了。昨晚自己干的是什么事啊!一杯酒没下肚就让他们给冲了。说是去女娲大酒店,但一出张胜利的家门,他们四个便说不想再喝了,中午都喝多了,需要回家睡觉。妈的,骗谁?肯定是看不起我,他们另找地方玩去了。唉,中午就在党校乐乐吧,校长知道我和张胜利的关系,不会怠慢我的。 
  10 
  尖利的起床哨响了,民工们的酣梦被一一惊破。 
  张诗人,准备起床吧。老马闭着眼睛唤了一声。 
  张剑躺在老马右边。工棚尽管很大,民工们还像摆红芋母子一般挤在一起。若是有人夜间说梦话或打呼噜,也不会成为不受欢迎的人,因为这并不影响劳累一天的民工的休息。 
  睡得香吗,诗人?老马问。 
  还好。干这一行能省下安眠药。张剑坐起来说。 
  两分钟后,民工们大都爬了起来。哈欠声,玩笑声,咳嗽声,还有领班的半真半假的骂人声,霎时间为娲城奏响了黎明的序曲。 
  五点起床,过十分钟开饭,五点半上工,时间在这里抓得很紧。床要起得快,脸要洗得快,饭要吃得快。除了赵小华,这节奏民工们都能跟上。所以每当起床时,领班的便往往冲着赵小华骂,孩子乖,就你是条懒虫!有时也这样骂,小华,你还躺在窝里干啥?想抱鸡娃呀? 
  不定是谁接着说,他抱鸡娃?他自己的娃子还没扎毛呢! 
  我说张头,小华这孩子才十六岁,你对他优待点儿,大伙儿不会有意见。不定是谁也会这样圆场。 
  优待点儿?可咱这儿不是福利院,也不是幼儿园,他爹娘还不疼他,咱咋个心疼?领班的似怒非怒地嚷嚷。 
  其实赵小华知道,大家都是在跟他开玩笑,没动什么真格的。况且他虽说起得晚些,但由于他受过初中生活的训练,穿得快,吃得也快,往往不落下多少。 
  张剑来工地还不到一星期,可不少民工都认识他了,因为大伙发现了他的独特之处。他,原来是一个诗人。   
  第一章 春 花(15)   
  张剑到工地的第三天下午,上工不久,赵小华正往搅拌机里装石子,忽然又不住地咳嗽起来。他想起中午忘了吃药,于是他就飞快地跑回工棚。可是药瓶并不在他的枕头底下,抖抖自己盖的被子也没发现。最后他掀掉和张剑共同铺着的那条被子,看见药瓶在两条席中间夹着,另外还有一个笔记本在席上放着。这时他想起自己前天晚上出去溜达时,见张剑正在工地路灯下写着什么。他料定这是张剑的本子,可里面到底写的是什么呢?他来了好奇心,于是掂起本子翻了一页。哈,是一首诗!题目是《影子》。他仔细看了两遍,就急忙把本子放回原处,又用被子遮得严严实实的。然后他从药瓶里倒出几粒药,一边放进嘴里干吞,一边往工地跑。回到搅拌机前,他便鬼鬼祟祟地问,剑哥,你的影子在哪里呀?我怎么瞅不见呀? 
  张剑一听,知道赵小华偷看了他的诗稿。那是写给张雪莲的,还没来得及让她看。诗是这样写的:自从你的影子那天悄悄地落在我的瞳孔里我就感到格外沉重随着第一缕晨曦而来未伴最后一片晚霞坠去你覆盖了一切一切都是你的背景在广袤的田野上当我犁起一垄垄黑色的泥土你总是在牛背上唱个不停每次我到村头那口永不干枯的老井里汲水你又纵身跳进圆圆的木桶深夜来临我躲进浓浓的黑暗里而你仍能潜入我的每一寸梦境后来我才知道自己一生将失去安宁因为你的影子早已深深地落进我的爱情黑洞小华,你瞎扯什么?张剑轻轻地揪了一下赵小华的耳朵。 
  赵小华挣脱后笑嘻嘻地喊,王辉,你是高中生,剑哥写的诗你能理解吗? 
  诗在哪儿?王辉凑了上来。 
  哎,我给你背几句听听。是这样,写的是一个影子。嗨,刚才我还记着,让剑哥一下子给拧丢了。哈,大概是说一个女人的影子落在了他眼里,他走到哪里影子就跟到哪里。不管是犁地还是到井里打水,不管是白天还是黑夜,那个影子都不离开他。并说自己不能安宁了,因为那个影子落进了黑洞里,对,是落进了他的爱情黑洞。王辉,你说说看,一个女人的影子跟着他,他为什么感到不安宁呢? 
  王辉笑了笑说,小鸡娃,你还没有成熟,能懂个什么? 
  我怎么不懂?我已看出那是个女人的影子。赵小华不服。 
  你怎么知道是一个女人的影子,上面写明了吗?赵辉问。 
  没……没有。不过我猜一定是个女人的影子,因为作者是个男的,男的不可能没明没夜地去想念另一个男的。赵小华解释说。 
  王辉看了一眼张剑,然后转向赵小华。小鸡娃,你说影子是女人的有点道理,可再往深里说你就不懂了,你现在还没活到懂得爱情的那个年月,所以你就理解不了爱情诗。 
  我不是正在向你请教嘛。赵小华嘟哝一句。 
  王辉拍了一下赵小华的肩膀说,好吧,我给你分析一下你看对不对。为什么说诗人感到不安宁?那是因为诗人非常爱那个女人,整天都在想她,简直到了死去活来的地步了,你说他的心会安宁吗? 
  哎,王辉,你小子说得在理。但他为什么又说是黑洞呢? 
  黑洞就是说洞很深,深不见底,下面能不黑吗?这是指爱得很深。王辉又说。 
  赵小华一听跳了起来。哎哟,真不简单!咱剑哥真不简单!随即转向张剑问,剑哥,你是从哪里来的诗人? 
  就这样,经赵小华一嚷,加之张剑文质彬彬的,很有点文化人味儿,短短几天时间,诗人这个称呼便叫开了。凭着这个称呼,张剑很快成了工地上的名人。 
  张剑草草地洗过脸,刷了牙,就去伙房吃饭。他领了半碗白萝卜,拿了两个馒头,便找个平坦的地方吃起来。 
  一会儿,赵小华和王辉也端着饭碗挨着张剑坐了下来。看来他俩是对张剑的诗有了兴趣,一开口便问张剑又写了点什么。 
  快吃吧,马上就上工了。张剑极力转移话题。 
  剑哥,你会作诗,为什么来掏这笨劲?赵小华不肯罢休。 
  你小子嫩着呢。人家这是下民间体验生活。王辉反驳。 
  体验生活?这可不是闹着玩的。白天干着重活,晚上再动脑子写诗,这多苦啊!赵小华说罢又往嘴里塞了一团馍。 
  王辉嘴里的菜还没咽完便抢着说,吃点苦是对的,不吃苦写出来的诗就不带苦味,诗不带点苦味受苦人就不爱看。   
  第一章 春 花(16)   
  这话说得对,但这就苦了剑哥了。赵小华说罢瞄了一眼张剑。 
  张剑说,我对受苦习惯了,如果离开苦,我就不知道该怎么生活呢。 
  嗨,天下竟有这样的怪人,想永远苦下来。我是一点苦都不想吃,只想吃甜的。赵小华说罢咧嘴一笑。 
  王辉不耐烦了:小华,别想那么多好事了,快点吃吧,人都走了。 
  张剑吃完饭,很快洗了碗筷,又舀水漱了口。就在这时,他的嘴角漾起了一丝外人难以觉察的笑漪。是的,他又想起了他的莲姐,想起了莲姐给他的吻。尽管那吻的芳香早已沁入他的心肺,吻痕早已荡然无存,但他仍然觉得芳痕犹在。每当洗脸的时候,抑或吃饭和漱口的时候,他都是小心翼翼的,唯恐冲掉或碰伤了那块芳痕。他呵护那吻,就像呵护一件无价之宝。他精确地计算着吻的次数,就像不断地为他的诗稿标注页码。他熟悉那吻,有如熟悉自己的诗。他得到的吻都是秘密的,正如他的诗从未发表过。 
  张剑放下碗筷,急匆匆地向工地走去。这工地是他自己找到的。进娲城的那天中午他没回酒店,只是在街上随便吃点东西。等他找到工作,回酒店去提行李的时候,张胜利已经走了。张雪莲告诉他张胜利答应为他找一份工作。他笑了笑说,他已经在建桥工地挂了号,搞建筑工资比较高。张雪莲没再说什么,把他送出了酒店大门,还要执意往前送。他死死拦住了她。在转弯的地方,他看见张雪莲仍然站在酒店门口朝他望着。他愣了一刹那,然后向她摆了摆手,就消失在另一个方向了。次日上午,张雪莲到建桥工地看了他,然而这已是五天前的事了,现在他很想她。 
  11 
  为了清静,张铁胆是一直沿着河边去老渡口的,并没有走平坦如砥的滨河路。 
  老渡口位于娲城西郊。四五十年前,当娲城还是一个很小的县治时,那一带却是舟车辐辏、商贾云集的繁华地段。六十年代中期,娲城成了地区行署所在地,城貌市容迅疾改观。然而,这些新的建筑都坐落在老渡口以东区域,加之水运衰落,老渡口一带便从此偏居一隅了。不过,半年前市里作出了城市西扩计划,要把老渡口一带开发成旅游区。听到这个消息,张铁胆委实兴奋了几天。他想,如果城市西扩计划付诸实施,老渡口不仅能够重现昔日风光,而且又增加了几个景点,将来自己再到那里坐上一时半晌,肯定不会显得落落寡合了。 
  张铁胆走到大桥建筑工地时,觉得身上热气蒸腾,但他自知体弱,没敢解开大衣纽扣,只好坐在沙滩上歇息起来。工地上行人如织,各种机器隆隆作响。一排由铁皮船连结而成的浮桥横卧波心。两根桥柱高高地钻出水面,活像默然肃立的值勤哨兵。 
  张铁胆停了一会儿,又继续向老渡口走去。渐渐地,铁牛的轮廓在他眼里清晰起来。走近以后,他绕着铁牛转了两圈,仿佛怕被它踢着,先小心地观察一下。铁牛两眼滚圆,双角如弓,引颈卷尾,四蹄奋蹬,浑身似有千钧之力。他看了片刻,便踏上铁牛厚厚的底座,开始在铁牛身上抚摸起来,那种亲善的神情,就像农民对待自己的耕牛一样。他先是在铁牛背上摸了几遍,然后转向铁牛头部。他摸了一遍又一遍。当摸到铁牛的鼻孔时,他的手颤抖了,如同感受到了铁牛喷发的强烈气息。突然,他停下手,长长地叹了口气,一种钻心透骨的伤感油然而生。此时此刻,他又想起了那个古老的神话故事。那是一个和自己的故事非常相似的故事。真让人难以置信,两个故事的主要人物都叫荷花。那个古老的故事在娲河两岸流传极广,几乎达到了家喻户晓的程度。然而自己的故事除了老家的一些人外,至今依然鲜为人知。当他向飞飞讲述那个古老的故事时,对自己的故事仍旧隐而不宣。是的,没有什么值得讲的,因为自己是悲剧的当事人,而不是一名无关痛痒的看客!在那个古老的神话中,牛娃和荷花毕竟过了一段夫妻生活。而在自己的故事中,跟自己相濡以沫的荷花竟然不知所终!神牛啊,当初你为何不救我的荷花?莫非你是无能为力?莫非你是无暇顾及?神牛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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