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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权不忍再看,转身欲走,忽闻张陆正道:“殿下,还有一桩小事,臣觉得蹊跷。”定权驻足道:“大人请讲。”张陆正低声道:“八月廿七朝会前日,齐王来臣的府上,曾用过一张手书,那字迹竟与殿下的有八九分相像,却不知是何人作伪。殿下日后无事,可细细查访,切莫叫宵小之徒钻了空子。”定权只觉此事听来隐隐有些耳熟,一时间却没能想的起来,只点头道:“孤知道了,大人请……”“保重”二字却如何也说不出口,此话便只说了半截,再无下文。
定权垂首呆立了半晌,方举手击了击掌,那狱官闻声出来,亲自帮定权围上了麾衣。定权吩咐道:“走吧。”
那狱官直将定权送至轿旁,一旁侍从连忙打起轿帘,定权方欲上轿,忽又驻足回首,问那狱官道:“大人可知道我是谁?”那狱官笑道:“恕下官眼拙,并未看出大人府阁何处,还请大人示下。”定权略笑了笑,也不再言语,躬身上了轿去。
其时宫门早已下钥,定权却并未得皇帝允许,得以留宿宫外,此刻换过了衣服,也只得吩咐了车驾,再折返回宫。一路上悄悄向外张望,见街市上依旧是熙熙攘攘,那点点明灯随风摆动,摇得人心里暖洋洋的。晚归的仕子,商贩,妇孺,人人面上俱是一脉平和,已是过了亥时,他们却并不着急忙慌,想来也不过是因为家居附近,无论几时归去,都有应门之人。定权倚在车壁上,伸手抚了抚额头,忽然间只是觉得毫无意趣。这普天之下,何以只有他一人,可以回宫,可以回府,却独独不能归家?他自然想起了阿宝,就是这样一个晚上,不知她用什么法子,一个孤身少女,竟就寻到了许昌平的府上。听说她出府执了一张凭条,府内几层侍卫居然都看作了自己的手书。当时并未细细询问明白,也只当是她双手俱能书写,竟瞒着自己摹了一笔卢字出来。今夜听张陆正这么一讲,却忽觉事情远没有如此简单。
他其实并不愿疑心她的,他告诉自己其实是不愿再疑心她的。他想起了当日的言语:“你只要安生当你的顾孺人,孤保你的平安。”思及此处,定权不由弯了弯嘴唇,冷冷一哂。
因是太子奉旨归宫,宫门终究还是打开了,只是不免又记了档,待得明日要上报给皇帝。定权问知皇帝已然睡下,倒是暗暗舒了口气。且不论明日如何,至少今夜不必再多口舌了。
待回了延祚宫正殿的暖阁,一旁宫人忙上前来帮他更了衣。定权自己系上中衣襟带,吩咐道:“去瞧瞧顾孺人在做什么。”那宫人去了片刻,回来报道:“殿下,顾娘子已经歇下了。”定权上前两步,翻身倒在了榻上,淡淡道:“那就去把她叫起来,告诉她不必妆饰,即刻就过来。”
鹤唳华亭 … 露欺罗纨?
露欺罗纨
当阿宝被唤醒,随着提灯的宫人匆匆穿过延祚宫后殿的游廊时,正是下了漫天漫地的霜。半爿上弦月清冷的光辉流了下来,一错眼,就觉得四处都被泼湿了。那垂兽脊上;瓦当沿上,玉石阑干的雕花上,探生在阶下的衰草叶尖上,都闪烁着一点一点星辰一般的华彩,好像凝在其上的,不是霜,而是露。阿宝不由着手提了一下长裙,似是怕被那廊下的露水沾湿了裙摆。
她悄悄向四周张望了一下,那眼神竟机警得如同一只将要踏冰过河的狐狸。在这片寂寂天地之间,只剩得她和两个无声无息的宫人。她们一直在行走,但那衣裙却似并不触地,没有脚步声,没有衣料摩擦的悉索声,没有铛环撞击的声音。宫灯和树枝都在摇摆,铁马正在檐角下来回晃动,但是听不见风声。这一片诡秘的寂静中,她自然也听不出坚冰破碎的声音。
这景象她定然是在何处见过的,十六年的人生,必定有过相似的情景,她才会觉得如此的熟悉。她竭力的回想,无奈只是思想不起。或许这是从前的梦魇,或许此刻仍在梦中。她试着喊叫,却发不出一丝声音,就像被一只手生生扼住了咽喉。
一阵风过,翻动了阿宝的衣袂,她哆嗦着用手将衣裾又压了下去。这是如此真实的梦境,她甚至可以感觉到寒风如冰冷的利刃一般斜斜割进肌肤,而身上的丝绸凉得就像秋水一样。梦中那个少年正在向她招手,可是她不懂那手势的意思。这条路是走不尽的,梦境的尽头等待她的是什么,她也看不清楚。为何偏偏是今夜梦魇?难道是因为她终于做下了亏心的事情?虽说是暗室密谋,四目之外再无人见,但是盘踞在梁间阁角的鬼神却终究有知,趁着她惊惶害怕,无暇抵抗的时机,乘虚而入,再次布下了这样的魇镇,让她在日落之后也再不得片刻安宁?
阿宝无可奈何地颤抖了一下,她抬起头来,看见那廊脊上的兽首,在宫灯昏黄的光晕下,似乎正在露齿狰狞而笑。它们的眸子,也泛着冰冷的白光。在这座伏魔殿里,在她的身前身后,看得到看不到的地方,都是这样闪闪烁烁的眼睛。
那个秉灯的宫人回过头来笑道:“娘娘,当心足下。”阿宝竟生生吓了一跳,半晌方问道:“这是何处?”那宫人看她面上神情,微觉诧异,回道:“前面便是殿下的寝宫。”阿宝自觉一颗心登时跳得飞快,竟同恶梦惊醒时无二,没由来的便停下了脚步。那宫人更是讶异,小声问道:“娘娘,怎么了?”阿宝茫然看了她一眼,问道:“是殿下叫我过来的?”她虽在东宫居了没几日,但是一干人等也皆知她脾气温柔敦厚,待下甚为宽和。是故这名宫人一听,竟扑嗤一声笑了出来,道:“娘娘想是方才睡糊涂了,这半日都没缓过来。若不是殿下宣诏,奴婢纵有天大的胆子,敢带着娘娘半夜里出来走动么?”阿宝扯动嘴角,勉强笑了一声,道:“可不是如此?冬日夜长,也容易睡得魇过去。殿下可是说了什么,我竟都不记得了。”那宫人笑道:“殿下正在殿中,并不曾说什么,只是吩咐娘娘过去呢。”阿宝点了点头,便没再说话,只是提裙上了玉阶。那宫人不明就里,只道是太子素来宠爱于她,是以她也并不将承恩奉诏的事情太过放在心上,一时心内只觉艳羡。阿宝却悄悄从鬓边摸下了一只短短花钗,悄悄地掩入了袖中。片刻后再回首一望,天地间却仍是那片叫人绝望的茫茫白色。
还未行至暖阁中,洋洋暖意便又扑面袭来。阿宝方从外面进来,觉得那和暖香风如拳头一般狠狠砸在冰冷的肌肤上,竟击得半边脸都木了。一时头晕眼花,半晌才定睛看清了眼前的景象。只见太子穿着一袭白色中衣,半散着头发,却是赤足踏在乌黑的水磨金砖地上,便似深渊中攀出的一枝妖异白莲。再看自己身上倒层层累累,竟似与他隔了两季一般。阿宝轻轻舒了口气,尽力凝神下拜道:“臣妾给殿下请安。”定权却并没有理会,只是将手肘倚在塌前几案上,亲自伸手摘下了那只狻猊香炉的炉盖,又开了一旁的定窑瓜棱香合,用一只小小竹枓从中取出了一勺如赤棕色药膏模样的物事。那东西却是质地浓稠,有如蜜糖,以勺挑起,一时间犹自丝丝缕缕的牵扯不清。定权竟是说不出的耐心,静静等着勺外的脂膏一滴滴自己淌净,方将所取香膏仔仔细细放入了炉膛中。又停了片刻,这才从新合上了炉盖。直至此时,一股淡薄的白色香烟才从那狻猊的口中袅袅吐出。阿宝只是偏着头看他,太子在做这些琐屑小事的时候,神情总是认真到了极处,仿似多放一分,偏放了一分,那香燃起来便或走了味道。如此认真得执拗了,却带上了一份稚子一般的神情。这个微微蹙着眉的样子,就像是个寻常的公子哥儿,除了自己心爱的那点小顽意,世间余下的一切便可不管不顾。阿宝只觉那副模样真又是可笑又是可爱,一时不由想笑,一眼瞥到了那炉盖上的金狻猊,却突然又想起了廊下的兽首,止不住哆嗦了一下,便默默低下了头去。
定权眼看着烟出的顺利,这才回过头笑道:“起来吧。在这里还穿这么多,不觉得热么?”
阿宝见他面上神情甚是和悦,倒也暗暗舒了口气,扶膝站起了身来。定权笑道:“你坐吧,孤没有别的事情,只是一时睡不着,想找个人说说话。可是扰了你的好梦?”阿宝也微微一笑,轻轻摇头道:“不曾。”定权点了点头,回首将那只盛香脂的盒子又细细封好,方问道:“顾娘子可知这是什么香?”阿宝知道宫中诸人皆喜用合香,唯独太子有些怪癖,常常只用一味独香,便是加南。只是今夜这香的形制气味皆与素日闻惯了的加南不同,方方点起来,竟有一股刺鼻的腥烈味道翻滚而下,如洪水破堤一般,瞬间便将整个暖阁塞斥得没有一毫空隙。那霸道之极的香气,紧紧压在鼻端,直逼得人连气也透不过来。阿宝心知愈纯的香品,初燃时味道愈是酷烈,试着在那浓香中略作呼吸,终是摇头道:“妾才识浅薄,不辨名香。”定权望她良久,才轻轻笑了一声,道:“这味香都不识,枉你读过那些书。”阿宝只觉那香一点起,阁内登时又热了许多,亦不知定权深夜相召究竟所为何事,一时忽觉心烦意乱,勉强笑道:“还烦殿下赐教。”
定权古怪一笑,走上前两步,还未待她回过神来,一面已经将脸凑在了她的耳边,低低道:“此香名唤苏合。昔日简文帝有诗云:‘烛映合欢被,帷飘苏合香。’娘子竟然不曾读过么?”
那声音却是一点一点地哑了下去,最后一字便只剩得一口气,轻轻吹入她耳中,有如一声靡靡叹息一般。又好像七弦琴,虽然一曲已尽,那余音却还水波一样袅袅依依,纠缠在弦畔。阿宝只觉得那声气入耳,半边头脑都僵住了,迷乱中只是伸手乱推,这才发觉他的双手已经探入了自己的上襦中。胁下的衣带不知何时已被解开,一怔仲间,那件碧色襦衣便悄然滑落到了肩下,再一迟疑,便坠到了地上。定权吃吃笑了一声,轻轻问道:“穿这么多,不觉得热么?”
不过是一句话,阿宝的心跳却陡然停了,一室都斥满了浓郁的苏合香气,她的腔子却是空荡荡的,恍然间好像失去了什么东西。离得这么近,反倒什么都看不清楚。只见得他一双点漆般的眸子,衬着白皙如玉的面庞,黑得怪异,亮得怪异。她清晰的觉察到,一滴冰冷的汗顺着自己灼烫的脊骨慢慢滑了下去,却在中途便被太子的双手截住了。那一双手,缘着那脊骨一点点游移,一只向下揽在了自己的腰肢上,一只却慢慢向上扶住了自己的脖颈。直到太子温暖的嘴唇轻轻地贴上了她的耳垂,她才蓦然醒悟过来,今夜自己已经堕入了另一个梦魇,只是方才的如玄冰,此时的却如烈火。
在头脑尚未全然清楚过来之前;她纤细的双手已经抵住了定权的胸膛,想要将那不知真伪的情愫和自己远远隔开,可是无论如何用力;他也不曾移动分毫。右手掌心下,他一颗心正在沉缓的跳动,就如在宗正寺里的一样,还是那样平静,那样从容。就像她分不出现在是梦是醒,她一样分辨不出这心跳究竟有没有加快一分,为了她的缘故。定权慢慢捉住了她的双手,她左手雪白的掌心中却赫然多了两点朱砂痣,细细辨别,才知道那是血迹,伤处犹新。他游疑的目光终是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