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鹤唳华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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鹤唳华亭- 第6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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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事,殿下你又该如何自处?殿下能用的时间,不过是这几年而已。这一点,想必殿下心知肚明,皇上亦洞若观火。殿下如今要做的,便是尽力与国舅撇清关系,万不可授人以柄。亦要暗中知会国舅,教他所有奏报,只报于上,且只言虏事,万不可与殿下有关;复要远离一切朝臣,好教陛下安心。如此一来,面子上清楚了,一切就好说了。殿下与将军是甥舅,殿下想倚借将军时,一纸家书而已。只是常州去国甚远,京师又为禁卫二军拱璧,这几年殿下要早做打算。”
   
    定权平素脑海里电光石火一瞬而过的几个念头,此刻竟被这个七品小吏明明白白点了出来,只觉得两太阳突突直跳,咬牙笑道:“大人说的果真都是诛族的话,大人就真信了孤这府上诸人,就真信了孤?”
   
    许昌平笑道:“这正是臣接下来要说的。臣深知六部地方,皆有殿下旧臣。只是殿下今后必当如邻渊履冰,不可随意轻信半人。凡事务须明察暗访,躬亲思量,便是臣今日这番话,也请殿下仔细思想,然后决定取舍。殿下这府门之中,亦要铁桶一般,流不出半句闲言碎语方好。
  
    “陛下最忌的,便是殿下在朝结党,殿下万万小心。臣送殿下八字,不胶不离,不黏不脱,这才是殿下对臣下当有的态度。去岁李氏一案,实实是犯了陛下大忌。君父且在,臣子便如此,陛下怎不心惊?臣亦知殿下深有苦衷,且李柏舟其人,若不除,迟早为殿下大患。只是如此,父子间芥蒂愈演愈深,初为疥藓,终成心腹。李氏一位空缺至今,臣妄测殿下心中想的是张大人,张大人拾阶而上,本是常理,只是如是一来,陛下那里殿下便不想给自己留两分回旋的余地了么?张大人乃明理之人,殿下同他好好分说,他定能明白。殿下不妨往后退一分,推个不相干的人上去罢了,如是臣想齐王亦会妥协。则李氏一事,说到底得利的还是殿下。
   
    “再说这交赵王一事。臣深知齐王赵王是嫡亲兄弟,虽说疏不间亲,但这世事也有反转的时候,人心又是世上最易变幻的东西,虽兄弟父子,倾心相爱者,又有几家?赵王年少,今年不过十五岁。储君为殿下,陛下爱重的又是齐王,天下于他,并无半分干系。殿下今后不宜再以寇仇视之,可时时在陛下前施以美言,私下也多加亲善,再教一干人等诱之以帝位。阔其土,广其封,年少而居高位,能不为权位所动者微乎其微。即便他不为所动,所谓积毁销骨,此言从来非虚,齐王与他亦必生嫌隙。则其势各减半,殿下方好一一破之。
   
    殿下所有,乃是本朝嫡长的正统名位和国舅手中的数万雄兵。齐王所有,不过陛下一己之私爱。殿下若能审时度势,因势利导,则数载之后,登危楼而览朔漠,臣愿随殿下前往。”
   
   许昌平说到此处,方起身将手深深一拱,道:“臣皆肺腑之言,望殿下明察。”
   
   定权眉心轻轻抽搐了两下,方吐出一句话来:“大人何所求?衣紫服朱?还是垂名后世?”
   
   许昌平笑道:“臣不爱朱紫之色,只爱身上这身绿袍;亦不想留名汗青,还要遭后世品评。”
   
    定权笑道:“世人之心本非如此,许大人休怪孤多虑。大人不说缘由,孤如何能相信大人。大人既口称皆是为孤,则不妨开诚布公,置腹推心。”
   
    许昌平只是默坐着饮茶,那茶水早凉,他抬眼望着定权,见他极是清秀的一张面孔上虽然笑着,可一双黯黝黝的瞳仁中却是冰凉的,半边脸叫窗外夕阳映得血红,半边脸却笼在屋内的阴影中。他暗暗思忖,这张面庞要是真心笑出来,不知该如何教人如沐春风,可是现在这样子看去,便同看鬼一样,只是心底发凉。他若是个闲散宗室,此刻便可以拥美唱和,设酒飨客;若是个平常仕子,此刻便可踏青走马,结社会友;若只是个市井小民,此刻也可与闾里相聚,斗鸡弄狗。可他偏偏生在这帝王家,不满二十岁的人,只能在这满院紧闭的残阳之中,带着没有半分笑意的笑脸,小心翼翼的防备着身边的每一个人。许昌平终是叹了口气,轻轻问道:“殿下可是有过一个嫡亲妹妹,封号咸宁公主,续齿为定,闺字讳柔?”
   
    那一字一句直如裂雷一般,落入定权耳中。定权登时只觉手足冰凉,半晌才哆嗦着举起了手,指着许昌平道:“你怎么会知道?你究竟是什么人?”

鹤唳华亭 … 金瓯流光?

金瓯流光
   定柔,定柔。定权心中默默念着,这两个字,他如何能够忘记?这么许多年过去了,这个小妹妹的面孔似乎都已模糊,只是记得,她是那般可爱可怜,桃花一样的小嘴,刚刚会含混不清的喊哥哥。便是这样的春日,自己抱她在手中,问在一旁含笑坐着的母亲:“母后,阿柔长大了,也像你一般好看吗?她也在脸上贴花子吗?她的头发也能高高的梳上去吗?”又道:“不知阿柔的夫婿现在何处?母亲,我可不能叫他随随便便就娶了阿柔去。”母亲用团扇掩着面笑道:“好。有太子这样的哥哥在,将来咱们的驸马可是要吃苦头了。”他便也跟着笑了,从笑弯的眼角看出去,母亲发上的步摇来回摆荡,在春光下摇出灿灿金辉,在那片金辉中缠夹着母亲一两声低低的咳嗽。虽然父亲不在,他也许正在陪着赵妃和他的三哥五弟,但是在定权的记忆中,那已是最珍贵的吉光片羽。
   
   妹妹突如其来的夭亡,母亲摧肝断肠的悲痛,父亲的冷淡,宫中的流言。终究是什么都没有查出来。母亲的病,父亲的冷淡,宫中的流言。母亲的过世,父亲的冷淡,宫中的流言。一幕幕,一场场,一句句,一声声,仿如陈年的疮痂,又被揭起,那下面的伤口却并未愈合,反而沤出了脓血。刻骨的怨毒,如酒一样,越酿越陈,一时之间,翻腾而起,五脏六腑,皆似被毒药侵蚀了一般,连寸寸骨节,都在隐隐生痛。
  
   定权虽极力克制,一双眼睛却早已成血红之色,死死地盯了许昌平,沉声喝道:“说,你知道些什么?公主的闺名你是怎么知道的?”
   
   许昌平听他嗓音都变了,心底也暗暗惊骇,扑通一声跪倒,叩首道:“公主的一个乳母李氏,便是我的姨母。”
   
   定权额头上沁出了一层薄薄的冷汗,倒是慢慢安静了下来,颓然坐倒道:“你说。”
   
   许昌平道:“公主薨逝那夜,姨母轮值,并不在殿上。事后查究,陛下只说是宫人失职,要将侍奉公主的宫人尽数处死。是皇后说,臣的姨母几经刑求,并不知情,作主放了她出来。臣幼年失怙,稍长失恃,是姨母将臣抚育成人,姨母常道,皇后仁慈,无以为报,由是感念终身,至死不忘。今臣欲报之于殿下,即姨母欲报之于先皇后耳。”
    
   定权坐了半晌,渐渐觉得头脑清明了起来,方开口道:“许大人请起吧,我记得此事,也记得你的姨母,她可是眉心有一粒朱砂痣?”
   
   许昌平起身道:“殿下好记性,只是姨母的痣生在眼角。”

   定权淡淡一笑道:“是么?我记混了。”又道:“孤在此谢过许大人。许大人珠玉之言,孤敢不遵从?且大人的姨母于公主有乳哺之恩,许大人亦算是孤的半兄。”

   许昌平忙道:“殿下如此抬爱,臣如何承当?先皇后于臣母有生死肉骨之恩德,臣必结草衔环以报殿下。”
   
   定权笑道:“许大人不必如此客气了,大人蓍簪不忘,难得的很呐。亏得孤及时将此信追了回来,不然便要酿出大错。”说罢从书案的屉斗里取了那封信,递给许昌平。许昌平拆了封套,看了看纸上文字,笑道:“殿下一颗仁善之心,臣想便是送到了,臣此刻仍是安然无恙。”定权笑道:“是么?可是京中人人皆言孤性情乖戾,睚眦必报呀。”
   
   许昌平笑道:“恩怨分明,方是丈夫作为。臣虽不才,亦知丝恩发怨,皆有所报。”定权望他半晌,仰首哈哈笑道:“许大人果真是披褐怀金,只着这绿袍实在可惜得紧。”许昌平道:“殿下谬赞。”定权道:“孤日后有了疑惑,还望大人不吝赐教。”许昌平又道了几声不敢,见院中天色已暗了下去,便施礼请辞。定权笑道:“天既已晚,孤并不敢留饭。不知大人以何代步?”许昌平道:“臣骑马来的。”定权笑道:“我叫府中车轿送大人回去。”许昌平辞道:“殿下如此,反到惹人耳目。”定权这才作罢,又亲自将他送到了中门,含笑望着家人带他远去。眼见他从回廊上转得没了影,这才返身回房。
  
   定权进得房来,叫人将府内得用的侍从唤了过来,吩咐道:“去,把詹事府的那个许昌平,他是哪里人,他家中都有谁,他几时中的进士,几时入的詹士府,谁引得他入的,他在京中都做过些什么事,都见过些什么人,一一给我打听清楚。”

   见侍者答应一声去了,定权这才慢慢坐了下来,舒了口气,抚了抚额头,伸手去端茶。拿在手中,那茶盏早已凉透,他心中焦灼,喝了两口冷茶,忽而扬手便将茶盏摔在了地上。又伸手将案上烛台,笔砚,镇尺,书籍皆扫落了下来,方觉心中渐渐平和。蔻珠和阿宝听到屋内巨响,唬了一跳,急急跑过来查看。见定权背了手,踏着一片狼藉,正在向外走,看见她们,只是吩咐道:“进去收拾一下罢。”
   
    此时夜色转浓,半爿明月已是排云而出,虽不是望月,却也皎皎可爱。东风乍起,翻起满院花草香气,似涟漪一般慢慢浮散开来。定权在院中立了片刻,舒了口气,吩咐道:“将晚膳摆到园子里去吧。”家人忙连声答应了,在府中的后园内摆了桌子,又问定权道:“要不要请良娣过来陪陪殿下?”定权愣了片刻,才想起来家人说的是什么,嫌恶的摆了摆手,道:“多嘴。”那侍从无法,只好提灯引了定权过去。定权见食案摆在了水榭中央,周遭童子提灯,婢女秉烛,映得水榭四下里白昼一般,皱了皱眉道:“游春重载,月下把火,煞风景的事情竟教你们做齐了。全都撤下去。”等得一干人等全部退出,这才坐了,随意吃了两箸菜,便开始自斟自酌。

   他慢慢回想许昌平说的话,定柔的乳母李氏为母亲所赦,此事他依稀记得,李氏眼角的朱砂痣,定柔总是伸手去摸,他也记得。但是不知为何,他就是无法全然相信那个许昌平,尽管思来想去,他言语间并无破漏,他同自己说的那些话也是勤勤恳恳。也许是他太过精明了,他钦佩这份精明,也许日后还要倚仗这份精明,但是他并不喜欢他,人太聪明,便不会忠诚。他今日两次穿的都是官袍,是因为他本是詹事府的人,品秩又低,穿私服来反倒招人嫌疑,想必他骑马也是这个意思。他不同自己要官爵,无非是想告诉自己,高爵厚禄动摇不了他,他不会倒戈他人。他年纪这般轻,就有如此深的心思;只是教他觉得害怕。那封信是自己后写的,也许他也知道,他心知肚明,只是嘴中不说。
   
   定权站了起来,向前踱了两步,朝池心伸出手去。月色如水,月色如练,月华满袖,月华满襟。投在杯里,浮在池中,笼在梨花上,整个天地间都泛着缟素一般的炫炫光华,略一恍惚便疑心自己身在梦中。这所有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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