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谱,激动成这样,给我瞧瞧。”他把头凑了过来,我连忙转身把琴谱放到身后的书架上,笑道,“琴谱不是都一个样?光看有什么意思,还是我抚琴给你听吧。”
我坐到琴边,手指开始在琴弦间跳跃。我抚的是《梅花三弄》,倒也清洌明快,十四悠闲地靠在榻上,闭着眼睛听琴。
待到好不容易送走了十四,我急匆匆跑回屋,打开那叠琴谱翻找,果然一个信封露了出来。我的心一跳,猛然合起琴谱抱在胸前,手指竟微微颤抖。晚上在床上辗转反侧,竟是毫无睡意,脑子里总是走马灯似的闪过怡宁有些苍白的面孔,辗转反侧中,天竟然开始微微发亮。
用过早膳我便向公主们居住的院子奔去。把琴谱和信交给怡宁的时候她的脸忽然变得通红,流露出悲喜交加的神色;看着她那样,我心里却是五味杂陈。自那日从四阿哥府上回宫后怡宁并没有再向我谈起舜安彦,但是她的脸上有时会不经意地流露出落寞的神色,她抚琴时时而微笑时而蹙眉,时而轻轻地叹息,我忽然就明白了一句启蒙时便学过的诗,“求之不得,寤寐思服。悠哉悠哉,辗转反侧。”
怡宁屏退了宫女太监,颤抖着手撕开信封,她默默地看信,长长的睫毛微微翕动,半晌又默默把信放回到信封里。我静静地看着怡宁,她的一滴眼泪顺着眼角慢慢滑了下来。我轻轻唤了她一声,她抬起头来看着我,忽然就笑了。
接过她手中的信纸,白纸黑字,字迹飘逸逸洒脱,一首《关雎》让我的心不期然一痛,呼吸都有些困难了,原来他们的感觉都一样呢。只是,无论是琴瑟友之,或是钟鼓乐之,对于他们来说,都是难以期许的。
过了好一阵怡宁才慢慢拭干泪水,又小心翼翼地瞅了几眼信和琴谱,才一一放好。怡宁转身目光冷静地看着我道,“花楹,今后切莫再为他传信,宫里容不得私相授受。”我愣了一下,方才慢慢点头。怡宁看着书架上的琴谱,幽幽道,“他是我的姐夫啊。”
我闷闷不乐地回到弄梅小筑,失魂落魄得连脚步都提不起来。
“这是从哪儿来?”一个淡淡的声音身后传来,吓得我差点跳起来。我回头,四阿哥还穿着朝服,正从身后赶上来。我们一起走进弄梅小筑,四阿哥伸手摸摸我的额头,淡淡道,“身子可好,怎么没精打采的?”
我倦倦地伏在桌上,闷声道,“人生在世,为何总有许多身不由己?”四阿哥若有所思地看着我,犹疑道,“你从怡宁那儿来?”我闷闷地点头,他叹了口气道,“过些时候就好了,你们年纪尚小,心性未定,总有这个想要那个想要的,其实到了手转眼也就忘了。”
他原来知道得一清二楚,我们在他面前竟这样澄透?可是我知道,怡宁和舜安彦之间,那样的怅然若失,并不是他说的那样。我转头看着四阿哥,他的轻描淡写忽然让我有些生气,便道,“十三就不会这样说,自然是谁的妹子谁心疼!”
四阿哥蹙着眉头,颇有些不悦地看着我,冷然道,“换了十三弟也只能这样说,这事是皇阿玛亲自定的,谁也没办法!我早先就告诉过你,皇子皇女都各有各的使命,你现在明白了?”我被他说得哑口无言,想了想又不甘心,便道,“可是皇上管不了人的心,舜安彦喜欢怡宁,怡宁也喜欢舜安彦。”
四阿哥狐疑地看着我,半晌面色渐渐冷凝,“你只见过舜安彦一面,他喜不喜欢怡宁,你又怎么知道?”“我当然有我的办法知道。”我倔强地回道,心里却是一惊,这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
四阿哥阴着脸瞪着我,冷冷道,“怪不得今日十三说舜安彦和十四嘀嘀咕咕的,我就知道他不干好事,原来你们在私下传信!这宫里忌讳什么,你们不知道吗?他是什么人?那是皇阿玛亲自选定的额驸,竟辜负皇恩,竟私下传信?”“并不是信,十四也并不知情!他只是糊里糊涂……”我慌忙打断四阿哥的话,却后悔地想要咬掉自己的舌头。
我的惊惶失措的辩解证实了四阿哥的猜测,他的脸色越来越难看,终于拍着桌子喝到,“完颜花楹,你好大的胆子,我是平日太纵容你了,上天入地,竟没你不敢的事!”
我被他骂得心惊胆战,却也只得勉强倔着,信已经送到我手里,我能怎么办呢!退回去吗?十四不会生疑吗?况且……我也不想,我不愿看到怡宁若有所失的落寞神情,我希望她能快乐,哪怕是一点点,哪怕是一瞬间。这样想着,便只能由着四阿哥骂,他其实是个急性子的人,这个时候跟他强嘴反而不妙。
四阿哥越骂越生气,越骂越起劲,最后终于怒道,“打今日起你不准再去找怡宁,好好给我反省!”他言罢便气呼呼地转身而去,我瞪着他的背影,他还从不曾这样严厉地喝骂过我……我的胸口一阵生疼,憋了许久的眼泪终于不争气地涌了出来。
我心里又是委屈又是懊恼,一肚子的憋闷无处可去,便索性伏在桌上失声痛哭起来,为怡宁,为舜安彦,为自己,也为四阿哥。
哭了好一阵,身边忽然响起一声叹息。我的身子僵了僵,从臂弯里抬起头来,四阿哥竟去而复返,正立在我的身旁,他看着我满是泪痕的脸,露出一点心疼的神色。
我扁着嘴瞪着他,眼泪一面稀里哗啦地落下来,一面含糊不清地嘟囔道,“不是走了吗?却又回来做什么?还嫌没有骂够……干脆那条板子过来……打死我算了,省得……省得惹你烦!”说到这里时心里越发难过起来,便哭得更大声了。四阿哥却是怒气全消,只挑眉看着我,我哭了一阵又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
四阿哥拿出帕子替我拭去脸上的泪水,无奈道,“犯错的人倒委屈起来了,还挺凶。打死你……主意倒是不错,可是我怕皇阿玛不放过我啊!”他故意做出惊惧的神色,我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习惯性地拉过他的衣袖擦了擦眼泪,辩解道,“不过是琴谱和诗罢了,也算私相授受?那你整日往我这里搬东西又算什么?再说了,东西都送到我这儿了,我能不送过去么?怡宁……她太可怜了。”
四阿哥目光沉沉地看着我,如火光般灼热地照在我的心上。我在他的目光下有些口干舌燥起来,不由自主地舔舔嘴唇。这时四阿哥忽然伸出手来轻轻摸着我的头,一下一下温柔至极,好像抚在我疲惫而有酸楚的心上。他低低的声音有些沙哑,慢慢道,“花楹,你一定要记住,身在皇家有许多的不得已,你要学着看开。”
他的声音里有种淡淡的哀伤,不复平日的笃定淡然。我忽然觉得他陌生了起来,怔怔地琢磨着他的话,许多的不得已,怡宁有,他有,而我也终究不能逃离,是这样吗?
。。。。。
天气渐渐暖起来,梅花谢了,桃花和樱花相继绽放。九格格和舜安彦大婚的吉日也定了下来。因为两位主角都是康熙喜欢和看重的,宫里的人哪个不是察言观色见风使舵的高手?所以这桩婚事在宫里被渲染得异常完美,郎才女貌、天作之合,佳偶天成、鸳鸯壁合,似乎怎样的形容都只能显得苍白无力。
怡宁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一树樱花下抚琴,《梅花三弄》在裂石流云的瞬间忽然停了下来,突然的安静显得有些凄凉。“他是九姐的良人。”怡宁幽幽地说,言罢直直盯着落在琴身上一点一点淡粉色的花瓣。
我抹着泪回到弄梅小筑,桌上静静躺着一把古琴,梧桐作面,杉木为底。我的手指轻轻拂过琴弦,一阵低沉的呜咽声。何苦生在帝王家?
“十四爷说格格真是敛财的好手呢!”听雪笑嘻嘻地说。
我淡淡笑了笑,让听雪把九霄环佩送到怡宁那里去,这应该是最后一次私相授受了吧。
卷一:郎骑竹马来 第十一章 远行归来
七月的时候,康熙带着阿哥们去蒙古草原和蒙古王公们夏猕。
我分别求了四阿哥和八阿哥帮我在康熙那里说情,康熙却不同意,说是路途遥而远我年纪尚幼。四阿哥干脆地告诉我让我死心,而八阿哥却是极其温和地好言劝慰,说回来一定给我带最好的礼物。不管怎么说,总之我是被滞留在了宫里。哼,年纪尚幼……其实我已经十二岁了,连同年的十四阿哥都被点名去了塞外……
十三因为适逢敏妃的周年祭也留了下来。
敏妃周年祭那天,我早早地起床,穿了月白的纱衣去找怡宁。
怡宁领着怡然,也是一袭白衣,整个人显得越发单薄瘦弱,让人心里没由来的一酸。怡宁见了我倒是冲着我淡淡一笑,只是面色苍白,眼睛红红肿肿的,想是又哭过的。
祠堂里稀稀拉拉几个人,未见多么隆重肃穆,该有的仪式却也未少。怡宁和怡然还是会不时低泣,十三揽着两个妹妹,一脸哀伤,却已经不再哭泣。这一年里他长高了不少,仅仅一年,从前那个还会像十四那样撒娇的少年似乎转眼间就成了一个大人。
我恭恭谨谨地磕了头,抬头望着供奉着香烛果品的敏妃的画像,心里忽然无比酸楚。如果敏妃不去世,舜安彦也未必就是九额驸吧?可是,世上没有这样的如果;或者说,如果永远只能是如果。
一个多月,说长不长,可是似乎比任何时候都煎熬。
这时候我已经在读二十四史,林先生经常会讲些治国方面的事情,有时也讲些历代帝王的事情。我听得很认真,因为我知道其他的女孩子最多也就学到诗词歌赋而止,但是我不同,康熙为我请的是林先生,和上书房的师傅们不一样的一位老师。有的帝王故事很熟,好像就发生在现实的生活中。我忽然隐隐晦晦地明白,林先生从前给我灌输的许多为人之道,加之这些帝王的事情,一正一反,竟是相辅相承。
“先生,那当今圣上呢?”终于有一天我壮着胆子悄声问,“当今圣上是什么样的皇帝?”
先生向我微微摇头,示意我不应该问这样的问题,却又缓缓开口道,“自然是千古明君。”这个词我时常听到,但是出自林先生之口还是让我思量了一番。先生顿了顿,又道,“民间有这样一句话:康熙朝无权臣。你懂了?”
我其实并没有懂,只是觉得这应该是句赞扬,便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其实许多年以后我才明白,一个王朝权臣当道把持朝政固然不好,但是如果完全没有权臣,其实也未见得是一件好事。因为这说明一个道理,这个帝王精通一切的帝王术,而所有的人,都只能是他的棋子。
……
“唉……”
“唉……”
“唉……”
我呆呆地倚着窗边,看着窗外湛蓝湛蓝的天空,发出了不知道多少声叹息声。直到听雪和望月都笑出声时,才回过神来,有些尴尬地白了她们一眼,便仍旧伏在窗棂上发愣。
我郁闷地看着天上又飞过一群又一群大雁,他们已经出去一个多月了。云中谁寄锦书来,雁字回时,月满西楼。前几日收到四阿哥寄来的信,只有寥寥落落数字,说什么塞外大漠孤烟,蓝天白云,风吹草低见牛羊,以后有机会定要让我好好看看塞外山水,再就是一句近日即可回京。
短短几句勾勒的画面让我心中忽然生出无限向往,每日对着红墙绿瓦,心里却总在幻想着那广阔的天,无垠的地和层层雪山下清清河水畔的高低起伏的绿草……蒙古的景色,一定不会逊于承德吧?
我捏着手里薄薄一张信笺,再看看德妃娘娘手里那写得满满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