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初不堪忍受的她如今早已习惯,见怪不怪了。她那清澈的眸子带着些微的考量扫视着他慵懒地脸庞,他什么都猜得到,真是神奇。似乎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从她心底攀爬了上来,却说不清也道不明。
“当然、爷什么时候骗过福晋了?!只有福晋骗爷的,爷从来没骗过福晋!”声音微不可闻的渐渐低沉,他似乎是疲乏得厉害,眼皮打着架却依旧努力抬起眼帘来对着她最后说了一句:“睡吧,明儿让伙房给福晋多做些好吃的!”
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被他催眠了吧,昨夜才经历了人生最大一场劫难的东,在他沉沉闭上眼之后安然合上了盈盈双目,她甚至相信,如果不是泰博儿奇和硕塞前后出现在百麒林中跟自己暧昧不清,他昨夜一定不会那么做,就算他喝再多的酒,也不会。
那让人心烦的蝉鸣丝毫不肯放过夏季的每一个时刻,被粘糊糊的汗泡得浑身难受,沉沉地眼皮依旧不愿张开,却被一阵阵响彻耳边的蝉叫惹得终于心烦意乱的睁开眼来,东抬手遮着刺眼的光,撑起了身子来:什么时辰了?他上朝去了?
伸展着两臂打着呵欠,东起身唤了锦儿去打水伺候她沐浴,在这让人抓狂的夏季里,除了冰凉冰凉的井水还能有什么更美好呢。听得锦儿回话说水已备好,东跨出了厅堂却无意识的偏头望向了舒云阁的房顶,它在府邸西北角静雅矗立,与这东北方的苏勒居两两相望。恍然之间,半年前刚嫁进府时发生地那些事,都如梦如幻的飘渺而过,如今不算时过境迁、很多事却已改变:比如已真正成为妇人的自己,比如意料之外被收成通房的香儿,还比如那记载着兄弟二人欢声笑语的舒云阁,现在已有了等待名分的妾室暂住在那里,恐怕一旦名正言顺,她也该搬离舒云阁住进新院落了吧。
失神的倚着门框,东的心思不知在何处伤感了起来,连她自己也没发现,她是伤感了。或许是她一直都不愿意发现有一些爱和有一些伤感。因为爱也是要讲先来后到的,不是吗!
“格格?怎么了!是哪里不舒服了吗?”
“啊——没啊,水打好了吗?”
“恩,早好了,奴婢侯在里头半天啦,以为你复而又睡过去了呢!”锦儿微微一笑,搀了她往偏厢走去:“四爷交代了这几日要好好照顾着格格、若是格格身子有哪里不舒服,就得赶紧请太医来给瞧瞧、可不能马虎!”
“是吗?”东收起了那丝伤感,自然而然的带起了抵触地情绪。总之“叶布舒”这个名字代表的就是“敌人”,这固有的模式已成习惯,倒不让人觉得难受了,反正就是讨厌他,从他求皇上指婚地那一天起!
“哗啦”沉浸在凉悠悠的水中,她心情渐渐舒爽地抿起了嘴角,锦儿缓缓用勺给她浇着背,沉吟半饷她犹豫着开口说到:“格格,最近发生了一件事儿有点怪,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什么当不当的,没人地时候你也别奴婢奴婢的,听起来真是别扭,说吧,什么事?”
“祝玉——”
“她怎么了?!”
“祝玉好像在膳食送来之后,悄悄地将每一样都亲口尝了尝!这是什么道理?若说是口馋那恐怕也太过了点吧!”
“什么!她私自享用主子的膳食!”
“格格别这么大声啊!我也只是偶然间碰到过这么一两次,不过也并不太确定。”
“等等是说,她像是唯恐有人下毒?”
“格格,这个可不能妄下断言,不过我是觉得她这个人其实心里挺向着你的,不过也不知道为什么,老是讨不了你的好!”
“唉个说来话长,咱还是先把眼下的事给闹明白吧。”
“格格也别太往心里去,兴许也只是我看错了呢?”
东凝重的蹙起了眉来,祝玉担忧有人在膳食里下毒吗?若真是这样,那恐怕她算是忠仆孝主的典范了,说不过去啊?!圣母皇太后身边的人会效忠自己吗?
【第五十七章 “爷得好好活着!”】
格格格格”
“恩,没事。我心里有数了,你平日里帮我多盯着点,另外要记得别走漏了风声,免得打草惊蛇。”
“格格放心,奴婢会有分寸的。”
换上一袭滚牙子的月色常服,端坐镜前的东止不住将心思盘旋在“祝玉”和“膳食”这两者之上:看似毫无联系的两件事,却被祝玉诡秘的行径惹得越发让人慌张起来。难不成府邸中有人想害自己?
竹儿文静的推门而入,见主子痴愣着、便轻轻咳了一声,身子一矮请了安。东心不在焉的抬了抬手,那巨大的疑虑并没被打断,她手托香腮的回到了思索中。
竹儿熟练的给子梳起了两把头,期间赞不绝口的夸耀着主子柔顺的发丝和最近越发娇艳起来的容貌。在锦儿乐呵呵的随声附和中,被频繁打断思路的东没好气的翻着白眼,她二人竟是越说越起劲。最后、她只得败下阵来,收起了那些思索。不过这些赞叹,渐渐引发了她“今非昔比”的哀伤:越发娇艳?都满目疮痍、不堪入目了,还娇艳个屁。
望着镜中愁眉苦脸的自,那“今非昔比”四个字又将她的思绪拉向了更久远的从前,恍惚间那蓄鼠尾辨的清朗少年正在镜的那一端与之对望。尘封的往事立即带着记忆的袅袅烟火、升腾了起来。
如果真如叶舒所说,他钟情了自己“一辈子”,那他当初是哪根筋搭错了线呢?他曾经默默的守护,不张扬却也很固执。也许他骨子里本就是个执拗和极端的人,只是那个时候,他被淑人君子的风仪伪装了起来,让人难以窥视到他的真面目。或许这才是他变得那么离谱的原因,而非战争、而非失意,只是因为他的本性如此:一个莽夫、一个偏执、易怒、情绪不稳定的莽夫!
他强取豪夺的行为,只让人更畏惧他、讨厌他而已。不会有人向他俯首称臣,他不过从一个莽夫急升成了暴徒。可是、他夺的难道不本就是属于他的吗?东伤神的闭上了眼眸:心是我的,我爱谁他管不了。可身体呢,不是早就因那荒唐的指婚“属于”他了吗?
这分裂的感觉,实在不好。东努力挣扎着从割据她的案板上爬了起来,缅怀着曾经无忧的岁月,唏嘘不已。只可惜潇洒做儿郎时也不见得绝对的纯净无忧。硕塞那通荒唐之极的告白跳出脑海、大笔一挥将那画卷毁坏。无处藏身的东立即一震,醒了神。
爱新觉罗这个姓氏代表地不止是室、宗室地高贵。更有入侵、杀戮带来地诅咒。那诅咒恐怕会在不断地铁蹄征伐中越来越怨毒、更会让皇室和宗室地悲剧越演越厉。满人地多婚制、用闭塞混乱地婚配习俗将关系越绕越乱。几乎没有机会理清这一本烂帐。千丝万偻地关系缠紧了这个家族。加速推动了悲剧地演化。
两宫皇太后是姑侄一对、她却共伺一夫;英亲王阿济格娶了过世地十叔德格类之妻;而皇玛法曾经想将皇妈妈(妈妈:满语奶奶)托付给代善叔叔。虽然关于后者地说法曾惹起过争议。但总是逃不脱大部分人对此肯定地猜测。因为在满族地传统和婚制里这不算什么。
后世人在入关后受到了一定汉文化地影响。唯恐此事落入汉民众眼中。成为笑柄。于是将那段历史遮掩了。如此一来、虽然父亡子娶妾地陋习被尘封在了关外地历史中。但兄亡弟娶嫂地习俗却仍旧在。这荒唐地婚配制度。难道是合理地?
手里把玩地珠花簪“啪”地掉落在地。东“嚯”地站起身来。吓得竹儿一愣。正做着针线活计地锦儿也跟着一怔:“格格、怎么了啊!?”
“没什么!没什么”两眼空洞地睁着。东意识到自己地失态。继而缓缓地坐下了身来。竹儿担忧地望了她一眼。俯身捡起了地上地珠花簪惋惜地说:“唉!多好地‘鸳鸯戏水’啊!还是四爷差人从番禹捎回来地呢!都给摔得断了脖子”
这不经意地一句话。顿时让东复而再站起了身来。两个丫头茫然地望着她:“格格?”
“什么时辰了!?四爷怎么还不回来?”
“格格,今儿是怎么了啊?四爷该回来了吧,要不要去府邸大门迎一迎?”
本来锦儿也只是随口那么一说,自从主子嫁过来之后,只有搬进这苏勒居时去迎过姑爷一次,素日里她是能躲则躲没给过姑爷好脸色,哪里还敢奢望她去大门迎候。
再说她昨日那不明不白的悲泣,直让人心生窦担忧不已,恐怕二位主子那别扭是闹得不轻,不会这么快就和好如初了吧?
没想到东站起身来丢下一句话便跨出了门去:“我去府门迎他,你们可别让人跟着我、我有话要对他说!”
“格格!格格怎
就走了啊!”
四平八稳的停了轿,叶布舒掀了帘子跨步而出,意外的瞥见东裹着嫩生生的一身素雅朝他跑了过来,他的愕然的微张着口,迎来了她满头大汗的俏脸。
只见那官轿一停,叶布舒修长的手指刚拨开了轿帘,东便急不可耐的歪歪扭扭踩着旗鞋奔将了过来。
“爷!”
“福晋?”
抢完了发言权,一的两个人,却又愣了愣都住了口。叶布舒轻轻抬手挥了挥,示意额里等人退下,茫茫然的牵了她的手朝府内走去。
手心里的汗越来越多,也知道倒底是谁比较紧张。这暴行后的第二天,竟然意外得到了“受害者”的迎接,叶布舒被这出乎意料的举动一脚踢进了惶惑的土坑,恐怕那些不安的汗都是他的吧:她做什么?要跟自己坦白她的“不忠”了吗?她这先礼后兵,好酒好菜的招待之后,会不会将自己凌迟处死?
这样的忐忑不由自主的收紧了手掌,东被捏得生痛,立即停下了脚步:“爷!咱们是要上哪去?臣妾有话要说!”
她这么急切是要说什?叶布舒几乎要武断的为这番谈话下定义了。难不成,她青葱的岁月中,前有泰博儿奇那个插足者,后有硕塞这个终结者,而自己就是她死活看不上眼的失败者?她会不会充满惋惜的告诉自己:叶布舒、我对不起你,我忘不了泰博儿奇的旧爱,也拒绝不了硕塞的倾慕,你给的温情太鸡婆太琐碎,我看不上!你还是放过我,让我独自沉沦吧
两人在回廊上呆立着,一个心急如焚的不知道怎么开口,一个失落悲愤的自我折磨。
“爷!?”
“得了,今儿事务繁杂,还是改天再说,我得上庄园处去一趟、、、”说完叶布舒松开了她的手,转身朝外院走去。他蹙紧了眉头,一如既往的消极应对,只要他不面对,一切都不会发生,不是吗!
他甚至恨过自己为什么要随着她进了百麒林。他这个名正言顺的丈夫,在看到自己的女人投入别人的怀抱时,居然一次又一次的忍耐了下来,这难道不可悲吗?是他不敢上前,是他害怕面对她维护别人的神情,更害怕她在东窗事发后破罐子破摔的投入别人的怀抱。于是他只好卑鄙的选择了断了她的后路和臆想。爱都是自私的,却不见得是卑鄙的。
可是他选择卑鄙的走了这步棋,因为这盘棋既然在泰博儿奇“死而复生”的转机中重新有了搏一搏的胜算,那么他就不允许自己输。
“不行!臣妾的事情很紧急,爷必须先听臣妾说!”东纳闷的看着他大步流星走远的身影,追上前去拽着了他的胳膊。
“你难道就不能消停消停!”僵了身子,叶布舒低吼出声,他不想回头、也不想看到她那满面的焦虑。沉默了良久,东挽着他胳膊的手终于松了,却不肯放弃的走到了他的面前。
疑虑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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