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堂里的陌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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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堂里的陌生人- 第19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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威斯利先生朝他无奈地笑,“是你吧,小男孩,我在二十年前见过你一面,你那时睡在你母亲用一块绸缎做的襁褓里,挂在她的身前。那是一个冬天,外面天气寒冷,她不想把你放在她看不到的地方,她像一个农妇一样把你捆在她的身上,用羊毛大氅盖住你。她很瘦,很弱,她看上去身染重病。”

威斯利先生来到地下室,在明亮的灯光和雪白的走廊里,在一扇用不锈钢包裹起来的门前停下,按下门边的号码键,门向外弹开。他领着常山进去,一排排锃亮的金属抽屉门上全是编号。威斯利先生走过这些先进的箱柜,来到一个木制文件柜前。这个柜子就像一个中国城里的中药铺里放中药的小抽屉柜,每一个抽屉门上有插卡片的铜框。所有的铜框都空着,只有右边偏下有一个铜框上插着一张发黄的卡片纸,上面写着W8277…C的字样。

常山几天前才去过詹姆斯顿的银行保险库,去开过一个保险箱,取过一枚钥匙。他看到这个木制文件柜,心里在惊讶它的陈旧和不保险来。这样一个木头柜子,换了是他,随手拿一把镙丝刀就可以轻易撬开,要它来保管一件物品,也实在太可笑了。当然他也知道,保险箱本身在银行地下室这么安全的地方,就算不上锁,也是一样的安全。

威斯利先生举起钥匙说:“这是一个古董柜,有一多百年的历史了。银行董事会早就想把这件古董文件柜捐给本市历史学会,搬到市政厅去做展示。只是因为还有一个租位在,它就只能呆在这地下室里。”钥匙捅进钥匙孔,轻轻一转,便听到咔嗒一声响,那锁轻而易举地就开了。威斯利先生把抽屉整个取出来,放在屋子中间的一张桌子上,说:“请,维方德先生。”

常山朝他点点头,哑着嗓子说:“谢谢你,威斯利先生。”

他看向那只一英尺长半英尺见方的小抽屉,里面只有一个牛皮纸信封,上面写着一行娟秀的中文字:给我儿常山。

常山拾起那个信封,看着自己的名字,几乎要痛哭失声。在活了二十三年后,他终于知道他的中文名字是常山。

他那美丽的母亲在离世前留下遗物,把他交给一对可靠的白人夫妻,让他们看管她留给她儿子的信,直到他成年。“给我儿常山”,她何尝遗弃过他,她为她的儿子做了最好的安排,不但给他安排了成长的家庭,还记得安抚他的心灵。让他知道他不是被遗弃的,而是上帝召唤她前去,而临走前,她依依不舍。

Chaptre 3 有字天书

常山当着威斯利先生的面打开信封。他想有必要让这个老人知道他看护了二十年的一个保险箱里是什么,这位老人告诉了他他母亲的最后生活状态,他感激他深刻的记忆,不然,他从哪里知道他的母亲曾经那样怀抱着他,不忍和他分开哪怕短短一个小时呢。

信封里有两页纸,纸上写满了中文学,他这个时候眼睛充血,没法看那么密密麻麻的中文。折叠起来的信纸里夹着有两张泛黄的照片,上面一张是三英寸见方的黑白照片,上面有一男一女,一左一右地倚在一座庙宇的石头建筑前面。男的一件白色衬衫,英气逼人,剑眉朗目;女的穿一条裙子,窄肩细腰,长发呈波浪状垂在胸前,面容秀丽清婉。两个人都朝着镜头在笑,身体倾斜的方向朝着对方。

这显然是一对正在恋爱的男女,在游览风景区时留下的合影。常山不能知道他们身后的庙宇是何处,但却能从他们的站姿中,看出他们在相爱。有的时候,身体语言比语言本身还要可信。人会说谎,身体不会。这一对男女,他们分开站着,却在两个人的中心线上相触,他们的肩向彼此倾斜,他们的头向彼此偏侧,女人比男人略要矮上半个头,那让她的头,几乎要搁在男人的肩膀上。男人的一只手臂曲起撑在石头上,因此那个女人,就像是靠在了他的臂弯里。

常山把照片递给威斯利先生。

“可以吗?”威斯利先生又惊又喜。

“可以,请。”常山说,“你看照片中这位女士,是不是就是来租用这个保险箱的人?”

威斯利先生摸一摸衣袋,“啊,好的,不胜荣幸。”他取出老花眼镜来戴上,仔细看着照片中的男女。“没错,就是这位女士。她比我见到的时候要年轻许多,又健康又美丽。维方德先生,你母亲是一个美两的女人,你父亲同样出色。”

常山感激地朝他笑,“你确定他们是我的父母?”

“我能确定,你和照片上的这位先生长得太像了。从照片上看,他比你现在要年长一些,清瘦一些,但你们有十分相似的面部骨骼。”

常山又拿起另一张照片,这次是一张五英寸的彩色照片,上面是一个幼儿,站在一片鲜艳的花坛前,大约两三岁的样子,穿手织毛衣,毛衣上绣了一只白兔子。他严肃地看着镜头,拧着眉,闭着嘴唇,万般不情愿的样子。常山一看之下以为是自己,但仔细一看,又觉得不像。他从来没有在自己的照片薄里见过这张。也许是来美国前,在中国拍的?

他用手指着幼儿问威斯利先生,“你看这孩子是我吗?你当时见我的时候,我就是这么严肃?”

威斯利先生拿起照片看了又看,又看看常山,摇头说:“看上去很像,不过我不能确定。我看见的你在沉睡中,在我的印象中,你那个时候还要瘦小一些。”

常山点点头,也许他初到美国,饮食不习惯;也许他母亲病了一个时期,也许财力有限,不能购买足够多的食物,因此他在照片里和在威斯利先生记忆有少许出入。

威斯利先生把照片还给常山,常山连同信纸一起放回信封里,收在衣服口袋里。他向威斯利先生伸出手去,说:“谢谢你,威斯利先生,非常感谢。你的帮助使我得知我母亲生前的点滴,我一直以为我是个孤儿,听了你的讲述,我才知道我有一个如此爱我的母亲。这将使我终身无憾。”

威斯利先生握紧他的手,“应该的,我为这间银行工作,便是为所有的银行客户工作。你能在我退休之前出现,打开这个保险箱,我也同样无憾了。”

“再见,威斯利先生。”常山再次感激这个亲切的老人。虽然他是个孤儿,但在他的生活中,伸出援手的陌生人实在太多,他无一不抱有敬意。

“再见,维方德先生。”威斯利先生带着和霭的微笑说,“今天肯定是一个值得纪念的好日子。你一定急着想看这封信,我就不打扰了。你先请,我还要留下来锁门。”

常山放开老人的手,“再见。”忽然想起一事,又问道:“如果超过了付费的年限,那这封信会有怎样的命运?会不会被销毁?”

威斯理先生摇摇头,“我无法回答这个问题,我不能预知我不知道的事情。我想也许会随着这个文件柜一起被搬走,放在市政厅?不过你可以放心的是,这间银行不会销毁一件托管年限超过二十年的物品。”

常山放心了,“那就是说,我只需要多花一番波折,但还是可以得到这封信的。谢谢。”

他匆匆离开银行大楼,在楼前的一棵树下找到一张长椅坐下来,把手压在胸前,手掌感觉到两层棉布下那封信的存在。

他就那样坐着,信封压着他的心脏,几乎要窒息。他大口呼吸,几百种情绪来回在他脑中狂奔,让他平静不下来,他想找一个安静的地方读这封信。这时有一辆出租车停在银行门口,下来一位老年妇女。他快步上去,扶她走稳,然后坐进车里说,“去埃莉诺湖。”

埃莉诺湖是希尔市边上的一个人工水库,水面不大,湖中心有小岛,堤岸上种满了红栌。秋天的时候,红栌树叶转色,一片金黄深红,向为希尔市人喜爱。希尔市的中学校举行校际的赛艇比赛,也在这里。常山这时想找个安静的地方看信,想来想去,只有那里了。

他不能在繁忙的银行门口看生母的遗言,也不能在云先生家读信,万一他控制不住自己痛哭起来,他不想有人看到。如果是云实在,他可以毫无顾忌抱着她让她安慰他,但不是别的人,云先生云太太都不行。他在希尔市没有自己的家,连那部老爷车都留在学校,他没有自己的秘密空间可供他哭或者笑。他只能找一个人少的幽静的所在,而埃莉诺湖是他唯一能想到的。

出租车把他载到湖边,他付了钱,往记忆里僻静的地方走。这里多少年没有变过,他在湖边的斜坡上坐下,身后是树,头顶是树枝,耳中是鸟鸣,和穿林而过的簌簌风声。这里安静得没有一个人,他放心了,摸出信封来看。

信封上是“给我儿常山”,他想,我是姓常吗?常遇春的常?他看过讲明教教主的那本书,知道有常这个姓氏。又想,是父亲姓常,还是母亲姓常?

他再也抑制不住好奇心,从信封里抽出信纸来看。

信纸上的字迹娟秀美丽,就像那张照片,他忍不住又去先看一看照片。照片中的女子与他现在差不多大,安静文雅,像好莱坞电影黑白时期的大家闺秀。

他把照片放在信纸下面,吸一口气,开始看信。

信纸上满篇的中文字,让他不由得感谢云实。如果不是她出现在他的生活中,他会不会去学习中文?如果没有,那他现在拿着这封中文字的书信,跟看有字天书有什么区别?他得去找一位懂中文的同学,请他译成英文念给他听。难道他的生母就完全没有想过有这个可能吗——她留下的中文信,他看不懂?

他带着这个疑问读信。信的第一段写道:“常山我儿,你也许看得到这封信,也许看不到。我不知道让你看到好,还是让你不知道,你是如何来到这个世界的为好?我并不能肯定你能看到,我甚至不能肯定你能活到能够打开这封信的时候。我将不久于人世,这使我深深怀疑,这么幼小的你,是否可以长大成人?”

才看完第一段,常山的眼睛就湿了。写信人的口吻里,有太多对生命的怀疑。

“我已将你交给一对夫妇领养,他们姓维方德。你如能看到这封信,那么,代我致谢,他们不负所托,养大了你。并且遵守诺言,在二十年后,才让你来打开这封信。那时,你将有二十三岁,有足够的能力,完成我之愿望。常山,你有一个哥哥,名叫海洲,去找到他,与他相认。”

常山看到这里,吃了一惊,猛然想起那张幼儿照片,忙从信纸下面拿出来,仔细看去,那幼儿果然不是他自己。他此前想也许是在没到美国时拍的,那显然是错的。连威斯利先生也认为,他见到的小常山,比照片中的幼儿要瘦小一些,那就是说,要年纪小一些。那么,照片中这个幼儿,就是他的哥哥海洲了。

只是,为什么他叫常山,而他的哥哥叫海洲呢?难道他不是姓常,而是姓海

他收回照片,继续看信。

“常山我儿,你将在一个陌生的美国家庭长大,他们领养你,我相信他们会爱你如子。艾伦·维方德是一个好人,他在我危难之时伸出援手,我相信依他善良之心,必会善待于你。他的妻子苏瑞,我也见过,是一个能干的家庭主妇,有她照顾你,你将衣食无缺。

而你之兄长海洲,我此生愧对他。他自出生之日起,我就没有哺育过他,此后又被带离我身边。我太想他,所以我有了你。我看着你,就像看见了他。因为你们是同一个父亲的孩子。”

常山读到这里,放下信纸,眼睛看着平静的湖水,胸中却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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