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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在宗次郎之前,就听我的一位日语老师说过。西方曾有过一种类似于你们的阶层,我们称之为‘骑士’。骑士有骑士的精神,但是跟你们的理念又不尽相同。”说完一堆话后,我意外地平静了下来,开始暗暗猜测他的来意。
土方岁三继续说:“武士道于我们来说,就是生存之道,在每个武士尚且年幼时都会被加以教导以此为准则。就如同树上的叶子一样,静静地隐在那里,该凋落的时候就凋落。武士道的精神就是这样,毫不犹豫、绝无留恋地去死。冲田君,他首先是一名武士,这条道路是必然的,命运从一开始就注定了。这一点,他的姐姐阿光也为之骄傲。”
“人的生命就只有一次,怎么能如此轻视它呢?”我不自觉地提高了声调。他说的每一句话都令我惶恐,我想到了宗次郎身上那些大大小小、长短不一的伤口,那么醒目,那么可怕,只要再深一点、再长一点,或许就能取走他的性命。
“比起死亡,对武士来说,最不能忍耐的就是武士之魂受辱。”他爱惜地抚摸着自己的刀,就像鸟儿珍爱自己的羽毛一样,“刀就是武士的灵魂。不能果断地拔刀,不能将忠义放在第一位时,武士之魂就会蒙羞。与其懦弱地苟活在这世上,等敌人来取走自己的人头,不如平静而迅速地结束自己的生命。这些话,我也跟冲田君说过。”
我吃惊地望着他,久久不能说话。
“你们的事,他一直瞒着我,大概是怕我会对你不利吧。呵,他终于不再像从前那样语无遮拦了,可是他还是告诉了阿光,就为了让她承认你的身份。他遇到了让他时刻记挂在心里的女人。武士的心,已经不那么纯粹了,学会了爱/欲,失去了果敢,连刀都不再锋利。而且,在队里的一些传闻正使他渐渐地失去同伴的信任。”他眯了眯眼睛,手依旧轻抚着一旁的刀。透过他,我瞥见井上源三郎正皱着眉头注视着我。
土方岁三的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波澜,却不经意地散发出一股震慑人心的力量。
我看着他的刀,想起自己曾经问过宗次郎,这样的冷兵器要如何跟枪炮作战。当时,他一本正经地说:“有一种说法,叫‘以血饲刀’。教我剑道的师傅对我说,武士可以一无所有,但不能失去刀魂。我们从来都是用鲜血来洗刷耻辱的。”他还说过:“如果主大将战死了,那么按照局中法度,我们也是要跟他一起死的。这种精神叫做‘忠义’。”我听了便生气地不愿意搭理他。我只是热切地期盼着他能好好地活着,能够为我和我们的将来惜命,可是本该是很正常的愿望却成为了他的束缚。
“你的意思是,宗次郎因为我而变成了一个犹豫怯弱的人?”
“就在昨天,他居然差点因为自己的杂念而丧命。武士一旦有了活命的念头反而更容易死掉,出刀那一刻就可以决定生死。他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你想你应该也清楚吧。他不需要这样的软弱的心。”
我感觉自己就像掉进了一个黑暗的冰窖里,恐惧和担忧都到达了极点,脑海里全是宗次郎温柔又忧伤的笑容。
“我一开始就应该坚定杀掉你的决心,让你活到现在是我的错误。”眼前,土方岁三平淡地说着话,就像在讨论天气。
“所以,你是来杀我的?”我紧紧地盯着他的手。
他摇摇头说:“不,那样我就不必亲自来了。我只是想讲个故事,愿意听吗?”
我也笑了,在那样的时候,我还有说不的权利吗?
他慢悠悠地讲述起来:“曾经有个年轻的武士和一个美丽的女孩子相爱。女孩子光华般耀眼的美貌令武士迷恋不已,少年人心性不定,沉湎其中而荒废掉自己的剑道。女孩子为了唤醒情人的责任,毅然毁去自己的容貌。这段佳话其实在武家女子中并不鲜见。作为武士的爱人,就应有为其奉献牺牲的觉悟。能够为自己的丈夫舍身,于女子来说,也是无上的荣誉。”
“你想要我怎么做?”
“这种时候……”他说着,就掏出一把短刀郑重地推到我面前,“我想,你会明白吧。作为武士的女人应该怎么做。”
“那么,我应该自我了断来成全宗次郎的忠义果敢吗?”我看着短刀,并不接过,心里被一种绝望的哀愁所笼罩。我不能理解这个男人说的话,就像我从来都没有和我所爱的少年在“生命”这个人类的重大议题上达成过共识。宗次郎一定也觉得我的想法很奇怪,可是他一直默默地迁就着我。
土方岁三沉默不语,黑沉的眼眸深处似乎在酝酿着风暴。
“我不会如你所愿地自尽,因为我要和他一起共度一生。”我坚定地说。
“最先做出这个提议的人并不是我。”在他的示意下,井上源三郎起身递给我一封信。
我双手接过,怎么也无法打开看。
“这是冲田君的姐姐阿光写来的。她说,既然冲田执意要选择你,那么她只好站在姐姐的立场上,向你提出这个的要求,以武士冲田总司之妻的身份光荣赴死。”他缓慢地说着残忍的话,却全然不觉得有任何不妥。
“上帝不会宽恕自杀的人。在我看来,生命是可贵的。与你们观念相反,因为彼此相爱,所以才更要好好地活着。”仿佛心中洒满了阳光一般,我忽然充满了勇气,“冲田君不在,你要杀我,我逃不掉。但是我绝不会了结自己的生命,那是上帝和我父母赠与我的礼物。”
“哦?”他那低沉的声音仿佛是从胸腔里发出来的,“我也不觉得你的死能解决什么。你外国人的身份还会给幕府带来一定的困扰。最重要的是,对冲田君那种心性简单的人来说,无论你死了还是活着,只要你还在他身边,他就会被你毁掉。”
“所以你真正的想法是什么?”
“离开他。”他回答得很干脆。
“如果我说不呢?”
“那么,我会让他保留着武士的荣光,及时殉道。”
我一瞬间失去了所有的力气,大脑一片空白,连他们何时离去都没有发觉。
我记得,曾经有一个凉风习习的傍晚,我和心爱的男孩沿着西本愿寺后的那条小路散步。树荫翳翳,花香缱绻,我沉醉在宁静的幸福里无法自拔。
“宗次郎,你可以放弃你的刀,和我去别的地方吗?”终于,我鼓起勇气,问出了这个彷徨在我心底多时的问题。
他静静地伫立在树影里,好久好久,我以为他不打算说话了,才听见他一声清晰而坚定的回答:“很抱歉,不能啊。”
“是吗?”我闷闷地说。
“死了也不会放弃的啊。”他猛地抬起头,成群的白鸽从被火烧云染成橘色的天空中飞过。
第68章 第六十七章 比白昼更耀眼的落日
土方岁三到访的事,宗次郎也许是知道的,可是我们谁也没有特意提起。他受伤的次数越来越多,眼神里闪动的火焰却从未黯淡过。
每个晚上,借着昏暗的灯光,看着他身上的一条条纵横交错的伤痕,我觉得又冷又疲惫,只能轻轻地把头靠在他瘦削的肩膀上,努力地嗅着那熟悉的青草香。
连秋天都要过去了,幸好我早早地捡了些细碎的雏菊花瓣清洗好了晾干,装进一个小布袋里面,放在枕头下,淡淡的花香和身边人的味道糅合在一起,让我安心不少。
前一阵子,我终于得偿所愿地和他一起去了趟岚山看红枫。我们在保津川上的渡月桥边赏枫,红叶漫天飞舞,三两成群的人们穿着优雅地散步。我想拉着他席地而坐,转头看见他神色冰冷。刚刚从法轮寺出来的时候,他就开始很不对劲了。出门在外,我永远都像日本女人一样温顺地走在他身后,两人之间总是隔了两步的距离。他突然牢牢地攥紧了我的手,低声说:“好像有人在盯着我们,小心一点。”
我两边望望,感觉一切如常,可是我相信他那野兽一般准确的直觉。
“我们先回去吧?”我紧张地问。
“不用,”他平静地说,“恐怕也来不及了。”
终于在渡月桥边,他认真地问我:“如果等会可能会死去,你怕不怕?”
我平视着他温和的眉眼,他那秀气的脸庞上永远都带着一抹微微的笑意,从容而沉静。
保津川的水声潺潺,像细雨飘洒在耳畔。我握着他的手,坚定地说:“说什么傻话,我们都会活很久。”
“说得也是,”他点点头,指着一棵苍郁青松说,“去那边等我一下,好吗?背过去,不要回头看。”
我犹豫着不肯松开,他却爽朗地大笑着拍拍我的手臂,只说了一句:“等我呀。”
他的话音刚落,桥面的那边就走来一个瘦高的男人,背上背着个斗笠,双手分别握着一把长刀,还没走近就高声喊了起来:“你就是冲田总司吧?在下二刀流小西义隆,恳请赐教。”
“冲田夫人,”宗次郎注视着来人,却对我说话,“你好好地站在那里呀,无论听到什么声音都别害怕,等会我带你去吃羊羹。”
他总是这样镇定,慢慢地把手移到刀柄上,微笑着向对手问好。
我含着眼泪转过身,整个人瑟瑟发抖,犹如原野上的秋草,凄凉荒芜连成一片,肆意地在我身体里疯长。我想要捂住耳朵,可是刀剑相击发出的声响是那么尖锐,直接刺入鼓膜。我什么都没有看到,可是比看到生死搏击的场面还要震慑心扉,那是一种无穷无尽的可怕的想象。
是过了多久呢?一刻钟?半个小时?一个小时?还是更久?
周围的人潮早已散去,直到一双手轻轻地搭在我的肩上,血腥中浇灌的青草香味更加馥郁悠长。
我知道,他赢了。眼泪终于不受控制地坠落。
“哎,”他叹息着,“还没完呢。”
不知何时,身后已经集结了一群持刀相对的浪人,正虎视眈眈地望着我们。
“还得再等等,这次会比较快一点。”他说着,突然捂着嘴剧烈地咳嗽了起来。我看到鲜血从他的指缝中一点一滴地流出来。
“怎么回事?!”我惊叫着,死死抱住他,余光瞥见那些浪人正在步步靠近,不知从哪里生出无限的勇气,抢过他手里的刀,大力将他护在身后。
“扑哧……”他边咳边笑,说,“姿势不对呀,还是我来吧。”说着便不费什么力气地又把刀夺了回去,“看,应该是这样,腰要下沉一些,天然理心流的刀法没有那么生硬。你啊,再退后几步。嗯,记得捂住眼睛,不然你待会会吃不下东西。”
他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为首的一个刀疤脸男人目露凶光,大声呵斥:“混蛋,太小看人了!”
几个人同时冲了过来,冲田却依旧刀锋向下,静静站立着,一动不动地等待着对手。
在对方即将到达的那刻,猛地矮身挥刀劈倒当头两人,又反身刺穿身后的敌人。
我看着不断涌上来的人把他围在了中间,却没有办法能帮到他什么忙,当时的我真是恨透了无能的自己。
厮杀在继续着,鲜血喷洒了一地,浓重的气味令我几欲呕吐。有个男人注意到了我,肩扛着刀向我走过来。
“可恶!你的对手是我!”宗次郎一边闪身,一边着急地对他吼了起来。
分神间,一柄长矛从他的左肋下穿过,雪白的和服一下子被鲜血染红了。
“宗次郎——”我撕心裂肺地喊出声,“混蛋,我要杀了你!”我随手捡起死去的浪人掉落在地上的武器,就要向对方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