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话音刚落,人已纵马远离。
直到目送着那人的背影变成一点,萧峥才淡淡吩咐道:“继续赶路吧,停驻泰州。”
泰州临近江都,未至扬州,不用与广陵王正面对抗,同时往南至一处名为高港的小镇即可临江,的确是个停留的好地方。
到达当日,天上又开始下雨,泰州知县还在江边巡视,得知消息慌忙赶去迎接,已晚了半个时辰有余。
萧峥掀帘而出时,眼中所见便是大小衙役与附近百姓在雨中跪了一地,泰州知县跪在最前方,裤脚还是高高挽着的,浑身上下还溅满了泥。
文素跟在后面出来,抬手遮在额前挡着雨去看知县大人,还未看清相貌,只那身形便叫她顿时惊喜叫了起来:“无渊?”
知县一愣,抬头看来,赫然便是外放为官的齐简。
“文大人?你怎么会来?”话刚问完,意识到旁边还站着摄政王,心中已经了然。
所以朝卿兄还是失败了么?》_
、奇、停靠泰州是摄政王的临时决定,以致于连下榻之处也没来得及准备。一行人车马劳顿,都需要休息,手忙脚乱的齐简只好暂时将众人请去县衙。
、书、一进入厅中,尚未就座,萧峥便开口询问灾情,劈头盖脸一连串的问题。
、网、齐简赶紧一一作答,事无巨细,将自己这段时间所做的事情无论对错全都禀报了一遍。
毕竟年少,又是初入官场,齐简在赈灾之初遇到的困难不计其数。
上级欺压,下级藐视,百姓不信任等等,不过短短数月,已将他原先脆弱的少年之心锻炼的坚不可摧。
而他并不打算将这些隐瞒,对他而言,自己能走到这一步已经问心无愧,如果因为某些差错而被怪罪,那也只能怪自己时运不济了。
萧峥对此并未多言,齐简能毫无保留的坦陈过错,勇气可嘉,看这模样也是尽心尽责,自己若是过多苛责,倒显得不够仁德了。
他坐在厅中上首,静静的听完禀报,手指无意识的点着桌面思索对策,不过片刻,心中已有了计较,当即一连发了数道命令:
“立即召集周边官员前来汇报灾情。”
“发布告示,征募民间医者,越多越好。”
“撤至后方的沿江百姓需按时发放衣粮。”
想起之前文素的话,他又补充了一条:“重金征募精通水利或熟悉此地地形与水系者,二者兼顾尤佳。”
除此之外,对于齐简的一些过失也给予了纠正。
齐简边听边记,暗暗心惊,只听了他的禀报便有了如此周详的决策,若无周密的推断和自信,绝对不可能做到。
摄政王能够仅凭一己之力而把持朝政,的确是有原因的。
一边要执行摄政王的命令,一边还要为他寻找住处,这些都是眼前就要解决的事情,齐简真是一个头两个大。
好在当地有个乡绅非常识时务的贡献出了自己的某处宅院,这才解了知县老爷的燃眉之急。
文素觉得日理万机这种事儿还是交给摄政王比较合适,于是决定先回住处休息一下。
正要出县衙大门,便见有个身着素白襦裙的女子一手撑伞,一手提着裙角迎面走来。到门边时,被守卫拦下,女子停步抬头看来,见到文素,冲她礼貌的点了点头。
文素有些吃惊,见她头簪木钗,穿着寻常,却是极其貌美,举止也是无比的优雅端庄,仅仅是点个头也掩不住眉目间的高贵风华。
见文素一直盯着自己,那女子忍不住笑了笑,柔声问道:“敢问姑娘,可知晋王是否在此?”
文素愣了一愣,正在疑惑晋王这个名号怎么那么熟悉,就听身后传来了摄政王的声音:“你怎么来了?”
她转头看去,摄政王看的人却不是她,正是她面前的女子。
二八章
文素觉得自己并不是个八卦的人,可是为什么又改变计划留下来了呢?
摄政王坐在厅中上方,下方坐着刚到的那位美貌女子,而她就坐在女子的对面,颇为苦恼。
对了,为了傅青玉!
她远在京城,心系摄政王,做朋友的替她眼观四路耳听八方难道不应该?
太应该了!
这个念头让她的心情顿时转为舒畅,开始全身心的投入到严密的监视状态中……
那女子见她这般盯着自己也不觉尴尬,大大方方的一笑,伸手端过茶盏,一垂首,如墨青丝映衬白玉额头,青葱手指捻着茶杯盖轻轻抹去上方浮叶,朱唇轻抿,呷了一口。
优雅端方,高华自生。
这一幕重重敲击在文素的心坎上,叫她不禁心生叹息:青玉啊,这个对手估计你是抗不过了。OTZ
“退之,这姑娘是谁,你还不曾与我引荐呢。”
之前她说话时,文素并没有注意,此时再一听,只觉得这声音太过沉稳,竟隐隐透出一丝沧桑之感。再仔细看她相貌,盘着妇人髻不说,眼角还微微显露了细纹,看来至少也有三十出头了。
某人又振奋了:青玉啊,有希望啊!≧v≦
“此乃我朝首位女官,文素。”萧峥神色淡淡,回话时根本看都不看她。
女子十分惊讶,转头上下看了看文素,眼露赞赏,“是我与世隔绝太久了,不知你已做了摄政王也便罢了,竟也不知我朝已经允许女子为官了。”
文素诧异,新政闹的动静那么大竟没听过,莫非是从世外桃源来的?…_…|||
萧峥在旁冷笑:“山中方一日,世上已千年,你既与世隔绝,又何必再来见我?”
于是,文素终于察觉到摄政王是不悦的。
显然这不是个好兆头,因为这意味着他们的故事可能很曲折,类似话本中缠绵悱恻虐心虐身那类的,而通常这类故事的结局都是两人重归于好。→_→
女子听了萧峥的话有些尴尬,从袖中摸出帕子捂嘴轻咳一声才算掩饰了过去,复又抬头道:“对了,今日我不并是一人来的,本来彦……他也要来,只是后来怕你还在生他的气,便作罢了。”
“无妨,我们已在泰州城外见过了。”
“什么?”
萧峥这么一说,不仅女子诧异,文素也诧异了,敢情那马上的男子还跟这女子有关联?
三人一时没了话题,相对坐着,气氛沉凝。
没一会儿,萧峥忽然起身对女子道:“若无事,你可以走了,下次也不用再来找我,既然要断,便断得干净些!”说完便直接拂袖大步朝外走去。
这一幕来的太过突然,让文素一时怔住,竟完全反应不过来。
将要擦身而过时,女子忽然起身扯住萧峥的衣袖,“退之,当年怪我不告而别,连累你们担忧,但你也清楚,你我这般身份的人有多少身不由己……”
“我本就不怪你,”萧峥动了动胳膊,挣脱了她的手,“但是亲情已断,便该就此了结,何需再见?”
旁边听得正入神的文素顿时被一桶凉水从头浇到尾。
亲情已断。
亲情……
呃……是不是哪儿弄错了?
正僵持着,赵全脚步匆忙的从外走了进来,对萧峥行礼道:“王爷,齐知县派人来报,说有人自称熟知此地水系,已经揭了榜,正往此处赶来。”
没想到这么快就能得到好消息,萧峥闻言立即正色道:“快些请他过来!”
话音未落,已有人笑着从门外走了进来:“迎接便不用了,退之不必客气。”
这么熟悉的声音……
文素紧盯着那道渐渐走近的人影,那迎风招展的褐色衣袂哟,可不就是不久前在泰州城外见到的中年男子么。
先前没看清相貌,待到近处一见,方觉世间什么叫做气质。
不过是粗布褐衣,却能穿的这般风度翩翩,年届中年还面白无须,剑眉星目,唇带浅笑,立于门前便如同明珠在堂,璀璨一室光辉,好一个儒雅端方的君子。
萧峥皱着眉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女子,沉声道:“你们莫非是故意的不成?要么便躲着不出现,要么便一起出现!”
“退之……”女子面露悲戚,在他身后站着,几次欲言又止。
“这是做什么?好不容易见一面该欢喜,这般悲伤做甚?”中年男子施施然进了门,也不对摄政王行礼,直接走到女子身边抬手拍了拍她的肩,以作安慰。
深觉眼前场景已经诡异到让人忍无可忍的文素再也按捺不住,挪啊挪的到了萧峥跟前,硬着头皮低声问道:“王爷,这二位……究竟是谁啊?”
萧峥脸色铁青,抿唇不语。
她只好悻悻的闭了嘴。
一边的中年男子低声安抚了女子几句,抬头对萧峥道:“在下揭了榜便是王爷的座上之宾,王爷这般态度可不应该啊。”
“哼,若你有真本事,本王自当重用,但若是招摇撞骗……”萧峥幽幽的转头看向他,“本王历来最痛恨骗子,你该知道下场!”
从未见过摄政王这副模样的文素与赵全对视一眼,齐齐后退一步。
“哈哈,如此甚好,”褐衣男子飒然一笑,“明日在下便将治理之法呈上,若无效果,愿以项上人头抵偿。”
萧峥终于站正了身子与他对视,彼此眼中俱是毫不退让的坚决:“你这颗脑袋早就该搬家了,也好,本王这次便给你个机会。”
“做了摄政王果然气度不凡了,说话也是这般气势汹汹。”
“总要与宵小之辈有些区别的。”
“……”
一番气氛诡异的谈话至此宣告结束,中年男子干脆的告别,关爱有加的揽着女子出门而去,关于身份只字未提,留下无数遐想。
不过很快文素就从赵全口中得知了那男子的名字,据说他姓林名瑄,表字彦纯。
前面的名倒不觉得熟悉,只是他的字,真真如雷贯耳,以致于文素当场就惊叫了起来:“天呐,他就是林彦纯?!”
摄政王挑眉,“你认识他?”
何止她认识,整个沿江地区的百姓谁不认识他?
文素摸着下巴遥想当年……
约摸是她八岁那年,长江突发大水,淹没周边农田无数,数以万计的百姓无家可归,那才真是哀鸿遍野,甚至都到了吃草根树皮的地步。
当时的两江总督亲自带领百姓抗洪,日夜奋斗于堤坝之上,但偏偏收效甚微,洪水在几大水系间盘桓不去,甚至连带京杭大运河的周边也开始受灾。
林彦纯便是此时出现的。
说来此人颇有些传奇色彩,谁也不知道他从何而来,也不知道他是怎么说服两江总督让他负责治水的,只知道他连面都未露,只是吩咐了下去要于何处开挖渠道,何处筑高堤坝,便轻轻松松将这场浩劫渡了过去。
当时总督大人本要将其事迹上奏朝廷为其请功,却被他连番推辞,声称自己对官场颇多忌讳,此生绝不会踏入仕途。
这么一来,民间便有了各种传言,称此人本是姑苏才子,少年得志,名冠京城,封侯拜相。后来不知是何缘故突又回到了家乡,从此神龙见首不见尾,只在百姓需要时才现身。
这还算靠谱的,离谱的直接称他乃是救苦救难观世音座下善财童子所化,奉观音之命前来普度众生,就差给他建庙供奉了。
当初文素她爹对此人亦十分仰慕,曾四处寻访想要拜见他,据说后来还真叫他给遇上了,回来后乐呵了半天,有关此地复杂水系的那些知识便是从他那里听来的,所以文素才能在萧峥面前说的头头是道。
这番话说完,赵全是一脸的佩服,只有萧峥错愕的不行。
当年崇光帝派了多少人追捕此人,结果他还大大方方的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治水赈灾,甚至还赢得了一片赞誉。
而这一切朝中竟无半点风声!
是了,那些官员还指望着他治理水患,自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