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的文书,一辈子老实稳重,从来不敢得罪谁,可是偏偏县令大人将一桩账目栽赃到了他身上,全家被捕,只有我一个人逃出来了。当时我站在街头,不知道自己应该朝哪里去,全身衣衫褴褛,更没有银子。那个时候,我身上穿着破烂的袄子,独自一个人站在大街上,不知道应该去哪里。就在那一天,我被人敲晕了头,卖到了城中的歌舞坊。”
她讲到这里,我小小地吃了一惊。单单看她的风貌谈吐,一定会被认作是个大富之家的小姐,或是书香门第的女儿,没想到她也有这样的往事。
她还是那样看着回廊外的柳树,继续说道:“我们一班女孩子在那里,因为还没有什么名气,更没有什么身价,因此倒也没有什么人来打我们的主意。我天性就不喜欢那些歌舞,更加上对于那种环境有种莫名的厌烦,因此巴不得立刻就走,从来不肯好好学舞。在那个时候,我姿色平平,只是跟在许多人身后,做一个平淡无奇的舞女。我的家人仍旧关在牢狱中,我也想不出任何办法来营救他们。”
“后来呢?”我忍不住问道。
她笑了笑,嘴角竟然迸发出一种难以抑制的喜悦:“后来某一天,我们到八王爷府上去,是他的生辰。”
“他看上了你?”我懒懒地笑道,心想这类事情大抵如此。
没想到她摇了摇头,道:“不是的。他只说了一句话:可惜了。”
“什么?”我有些不明白地问。
第三卷 兵戈 第三十一回 心慌意乱(上)
“他当时只是看着我说:可惜了。”
她重复了一遍,道,“他当时看着我,盯着我的眼睛,就说我不是这样的人,待在这里是可惜了的。”
“他将你领进王府了?”我低声问。
“不是。”她说,“他命人将我赎了出来,然后亲自过问我家的冤情,将我们全家都放了出来,将我父亲安置进了王府,然后替我们在城北找了一间小小的院落,让我们一家人安顿下来,将我弟弟送进了王府家眷的私塾中。”
我慢慢听来,仍旧觉得楚王当时绝对是看中了这个女子,才会这样对她。
不知道是身在庐山中,不识庐山真面目,还是如何,我还是闭了口,看着她一心回忆往昔的日子,不由得有些感动。
“他来了之后,很久都没有再来,我却越来越想他。后来他再来的时候,我就对他说,我可否进他的王府,做他的一个小妾。当时他看着我,半天没有说话,然后便骑上马走了。我以为他不会同意,我以为他不喜欢让我这样一个普普通通的女子做他的妃子——哪怕只是一个侧妃。我知道,我是不配的。为了这个,我独自在房中闭门三日,觉得自己没有面目再看见王爷。但是哪知道,三天之后,他便很郑重地派了他手下的重臣来说媒。那个人说,王爷赶着他们采办彩礼,整个王府都闹了个人仰马翻。他还说,他从来都没有见王爷这样着急过。”
她说得动情,脸上的神情仿佛是看见楚王就在她面前站着一样。
“然后呢?”我轻声问。
她继续说:“然后?我自然是喜出望外,就那样欢欢喜喜地嫁了。王爷待我很好,只是我心中总是觉得自己配不上他,总是有些不安稳,之后就开始渐渐有了一些摩擦。”
相比较她刚开始时所描述的那种幸福心情,我反而觉得这种心情我更能理解。
对于当年那个普普通通的女子来说,猛然嫁进王府,成为王妃,虽然欢喜,却也必定会觉得担忧和害怕。
楚王是那样一个英雄了得的人,不是那种关注琐碎事情的平民百姓,在他的眼中,他已经给了这个女子无上的荣宠,对方自然是不能还有什么怨言的。就如同九王爷问我的那一句“你和我在一起,难道还需要兵马”是一样的。
“后来,我给他生了皇子,我们之间的争吵,却是越来越多了。不过他始终很看重我,总是异常尊重我,我说的话,他也从来不会忽视。”她说。
我不由得想起来她救我的时候,楚王是一肚子火气,却也是无可奈何。
看来楚王确实是重视她的。往昔的时候,那个脾气倔强的楚王妃,必定让他无可奈何。可是如今他受到重创,却又换成了他对她发泄,她无可奈何。
故事讲完了。
她侧着头问我:“你看,这样你们还要劝我不要回到他身边去么?”
我摇了摇头。
回去吧。我现在能够了解你那种心情。
她笑了笑,对我说:“我过几天就走,你好好珍重。九王爷对你很好,你要好好对他。那个人已经走了,就不要再去想了。”
我真的还在想么?
“不过——”
她皱了皱眉头,又说:“九王爷跟你讲起过原来的那个九王妃么?”
我摇了摇头。
光是这句话,已经让我有些慌张了。
在我内心深处,也是常常想到这个人物的,可是她毕竟已经不在我们视线中了,因此我也并不是非常在意。如今被楚王妃这样一说,不免有些心里没底。
更何况,九王爷对于她,确实有些语焉不详。我细细想起来,那些过去的对话,他更像是在遮遮掩掩。
楚王妃是何等聪明的人,虽然我没有说,但是我脸上的神情必然已经说明了很多问题,她立刻冷笑道:“怎么,他不愿意跟你谈起她?”
我摇了摇头,心里如同有了十几个吊桶,同时七上八下。
“放心。”她言简意赅地说,“她完完全全……哼,如果九王爷在经历了她的所作所为之后还要倾心于她,那我就无话可说了。”
这话对我倒是个安慰。
我点了点头,也没有说话。
她笑道:“闲来无事,既然王爷他不愿意告诉你,我倒是可以告诉你一些更多的关于九王妃的事情。虽然是道听途说,不过可能也有部分的真实吧。”
第三卷 兵戈 第三十二回 心慌意乱(中)
“不用了。”我淡淡地摇了摇头。
尽管想知道更多关于九王妃的事情,但是无论如何,一想到她和九王爷之间曾经的往事,却不想再听下去。
知道那些,还有什么用呢?完全没有必要。无论如何,这个人已经不在我的视线中了,我懒得在意。
“去那边吧,”我指着回廊东侧的小门,笑着对她说:“那边的桃花都开了,去看看吧。”
她笑了笑,点头答应。我分不清她脸上的神情是在嘲笑我还是在嘲笑她自己。也许是都有吧。
七天之后,楚王妃走了。我亲自将她送出城,两个人都扮成男装,骑马走出很久。马队的人已经先行去给楚王送信。我有些担心她到了楚王身边之后的后果,而她却是眉飞色舞,似乎非常喜悦能够回到楚王的身边。
我颇有些担心,那天送她上了船,看着帆影远远离去,直到完全看不见的时候才离开。
九王爷没有送出城来。这几天军情紧急,何阁老等人已经开始厉兵秣马,他不得不开始部署军务。我也没有别的事情,只是镇日和楚王妃作伴说话,连母亲那里也没有去。两个人尽说些无聊的话,说来说去,竟然一天就这样慢慢过去了。
楚王妃走了之后,我更加笼闭在偏殿中,日日夜夜。
外界对于我而言,仿佛如同傍晚的日光一样,慢慢退去。没有任何事情能够吸引我的注意,也没有任何人能够让我渴望多见一面。母亲和善儿平日里都有人照料,他们也很少来看我,就算来,也只是坐一会儿就走,我看得出他们没有久留的样子,也从来没有挽留过。
白日慢慢地越来越长,偏殿中经常充满了银耳羹或是燕窝的香味,悠长而温馨,淡淡地被窗户外吹来的风吹散。在这样的过程中,时光一天一天地过去。
决一死战的时候终于到来。
某一天傍晚,九王爷竟然很早就回来偏殿歇息。
我略微有些意外,将早已熬好的粥都端出来。
如果是平常的时候,他只会一言不发地喝掉,没想到今天,他却只是将碗接过来,往旁边一放。
“再过五日,我就要领兵出征。”
刚刚背转身去将他的袍子挂起,却听到了这一句话。仿佛是晴天霹雳一般,他就只说了一句。
虽然有了心理准备,可是突然听说这个消息,我还是怔了怔。
就是这样的时候,仿佛战争正式开始,连我也开始紧张起来了。
“五日之后?”我低声这样问。他点了点头,脸上毫无笑意。
就是在这个时候,我还是有些不敢相信。
“对方有多少兵马?”我问。
九王爷踌躇了一下,最后还是没有回答我,只是颇为敷衍地说:“跟这边差不多。”
就从这句话,已经能够嗅出一点危险的味道。他是个很傲慢的人,如果是情况乐观,他一定会自信满满,毫不在乎。而现在,他异常谨慎,什么也没有说,日夜与大臣们商量。
他深吸了一口气,看似有些不经意地说:“明日内廷会将我的铠甲送来,你好好收着,走之前穿。”
铠甲?!我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上战场不是从来不穿铠甲么?
我有些吃惊地看着他,他却避开了我的眼睛。
“你告诉我。”我一把抓住他的手,道:“这一次你有多少胜利的把握?”
他避开我,道:“没有。”
没有?!
我还是头一次听到九王爷这样说。
他对着我苦笑,看起来笑容中却没有任何的不安。
我还想盘问出更多的事情,却又不敢这样去打扰他。
我只能看着他有些落寞地走到帘幕后。
烛火映照,我只看见他将自己的剑拔出来,轻轻地擦拭。很久了,他上战场的时候,从来都不带剑。
我更没有看见他这样慎重地对待他的剑。
看来情况真的比较危险。
我叹了口气,心头却仍旧觉得空空荡荡的。
可是心头不由自主地想到,如果他输了,我又会怎么办。
不知不觉地,开始怀念起这样的时光,柔和的熏香味和慢慢熬着燕窝等等的味道在偏殿中散开,丝毫不吝惜时光的消逝。
一种珍惜逝去幸福的感觉,开始在我心头蔓延。
第三卷 兵戈 第三十三回 心慌意乱(下)
那几天时间,过得非常漫长。
我一反常态,一直陪伴着九王爷,并常常去看望母亲和善
一旦战争打响,九王爷成则为王,败则为寇,要么就是掌握天下的霸主,要么我们就要命运叵测。无论如何,这样的平静的日子都再也没有了。
过了五天,大战在即,我做出了一个极其重要的决定。这个决定,同我多年前的决定异常矛盾,真是异常可笑。
那一天午后,我派人将母亲和善儿请了过来。
这几日春雨连绵,淅淅沥沥的雨声仿佛是天地间永不间断的声响。
我担忧地揭起门帘,心中有些担心,这样的天气,如果让他们上路,会不会有些受罪呢?
在他们走进殿门来的时候,我一抬眼,正看见善儿低着头,跟着母亲走了进来。我忽然发现,善儿长高了许多。他看起来已经是一个青年人了,长得高高大大,却有些虚胖,脸色苍白,看上去并不是很健壮。再加上他脸上总是有一种萎靡不振的态度,随时低垂着眉眼,无精打采,闷闷不乐。
母亲还是那样,头发花白,身体却很健朗。母亲是那种眼神坚定,内心也非常果决的人,说一是一,说二是二。这一点在我年幼的时候尚且没觉得有多么明显,但是现在我看着她,却分明觉得母亲的性格其实比我坚强的多。
这样就好。
不知怎么的,我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