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她那几句话并未压低声音,黛绮丝也刚刚跨出门去,自然听得清清楚楚,这时忽然就停住脚步回过头来。
刘世兆暗暗叫苦,只怕好不容易平息的争端又要给这句话挑起来,他正担心着急,却见那跨出门却又回过头的女子只是定定站在那里,定定望着麦佳慧手上停栖在霍展谦额头的手绢,一句话不说,眼珠也一动不动,直到旁边的戍卫兵小心翼翼唤了她几声才移开目光,居然就这样沉默离开了!
麦佳慧哼出来:
“算她还有几分识趣。”
她问了几句霍展谦的病情,始终觉得心头不快,终于忍不住开口道:
“刘团长,展谦都生了这样的重病,为什么还不把那个女人送走!”
“督军没有吩咐过,我们自然不敢自作主张。”
“是,你们不敢自作主张,就由着他乱来!”麦佳慧气极,“难道你没看这几天的报纸吗,会议还没完展谦就回了北方,现在各界都把矛头指到他身上来,甚至还有居心叵测的人放出谣言说展谦是亲日派,还说什么内阁的不抵抗政策都是他在暗中支持,外面沸沸扬扬都# 闹翻天了,他这个时候不站出来辩驳,却躲在这里陪着个舞女荒唐,你居然就由得他这么胡闹下去?”
刘世兆目光灼烧般地亮起来,却慢慢地还是一点一点沉稳下去,他回答道:
“我们自然也急,可是我想督军一定有他的打算,只要他没有开口,黛绮丝小姐我是绝对不敢放的。”
麦佳慧暗怒,却知道这些当兵的人都有几分偏激的执拗,常常与他们都是说不通的,心中当下有了旁的计较,便住口不再说了,认认真真照顾起床上的人来。
黛绮丝回到隔壁的房间,自己倒了一杯茶捧在手里,这时窗外落进来几句极低的谈话声,其中有一个正是刚刚跟在她身后的那个戍卫兵,应该是离开时碰到了哪个同僚,随意便攀谈起来。
“我听说有位麦小姐来看督军,不会是军部那位秘书小姐吧?”
“可不是,专门从南方赶过来的,也真是有心了!”
“我听大家都在传,说麦小姐就会是以后的督军夫人,看这样子还真是假不了的。”
“八九不离十吧。江南首富的麦小姐,人家念过大学,聪慧能干长得又漂亮,和咱们督军也是登对,我看督军也早有那个意思了,不然为什么把她一个女孩子家在身边留那么久,原来不是还有报纸说有一次麦小姐留在督军府里晚上都没出来过吗,如果不是遇着这位黛绮丝,我估计他们好事也近了!”
外面的声音突然压得更低,几乎轻不可闻了:
“怎么,黛绮丝那么得宠的,也被麦小姐赶了出来吗?”
“那有什么办法,她是什么身份,麦小姐是什么身份,大家都清楚督军大人就算是再宠着,终究也不能把她摆到台面上来吧……”
脚步声远去,外面很久都没有声音了,她仍旧挺直脊背坐在那里,直到膝盖一冷才惊觉手上的茶倒了出来,茶水早已经凉了,冰冷的液体透过衣裳钻进皮肉里来,起了一阵麻木的冷,她慢慢放了茶杯,慢慢站起来,慢慢将自己的行李打开,眼睛只往那些五颜六色的衣服上看,再也不多想什么。她挑了大红色的一件无袖旗袍,上面有银线串着金片的锦鲤图案,最是花枝招展,她换下打湿的衣服,又重新补粉,匀了胭脂,涂上口红,便见镜子中的人浓妆艳抹,艳丽风尘——一见就知道是什么身份——永远都摆不到台面上来的那种身份!
她嘴角微弯,似笑非笑,静静坐在梳妆台前等麦佳慧来。
作者有话要说:俺把专栏地址放在文案里了,呵呵,亲们顺便戳进去收了我这个作者吧(俺知道收藏文章好像可以显示更新,收藏作者对大家有什么用就不知道了,不过貌似我的积分会增加,嘿嘿)
70 浮生若梦(十)
天色一点一点晚下来,起风了,外面是沙沙的树叶响,佣人来请过她几次用晚膳,她都坐着没有动,再过得片刻,门推开,麦佳慧果然来了。
黛绮丝站起来,双手抱在胸前笑,故意拿出了主人的口吻:
“哟,麦小姐来了,晚餐用得怎么样啊,我已经叫人把最好的一间客房腾了出来,你就安心在这里住着,不要让督军大人以后怪我对他的朋友招呼不周才是!”
麦佳慧端着高傲冷淡的面孔哼出来:
“你还真把自己当霍家的大少奶奶了吗!”
她清冷的瞳仁看着面前的女人,一身艳红,珠光宝气,举止轻浮,俗不可耐,一看就不是什么正经女子,真不知展谦哪里不对劲居然教这样一个女人迷了心智,她毫不避嫌地抬高下巴皱起眉头不将她放在眼中,黛绮丝只当没有看见,自己俏生生笑着:
“哎哟,这个可是谁也说不准的啊,谁不知道督军大人正迷着我呢,只要我软磨硬泡地求一求,只怕有些人的美梦就要竹篮打水了!”
麦佳慧哼了一声,眼中泛出冷漠的嘲笑,缓缓说道:
“黛绮丝小姐,我劝你也不要做这个梦了,展谦是什么家世背景你应该清楚,和一个歌女玩一玩是没什么要紧的,可是你想要得到什么名分,先说展谦不会糊涂到那个地步,就算是他真的想娶你,外面的唾沫星子淹过来他也招架不住,所以你还是实际一些吧!”
她的眼珠似乎突然定了一定,却又立刻浮起了精明世故的笑:
“不知麦小姐要我怎么个实际法呢?”
麦佳慧也不想兜圈子,直接将一张填好的支票递到她面前:
“你看看够不够。”
她不过扫了一眼,已经淡淡笑起来:
“果然是江南首富的大小姐,出手真是大方。”
麦佳慧一直噙着若有若无的一丝嘲弄笑容,波澜不惊地说明:
“这支票在各大银行都可以兑现,你要换成金条也可以,我想黛绮丝小姐很清楚,这已经是很高的价格了,你继续纠缠展谦也不会有什么更好的结果,说不定到最后还会落个人财两空。黛绮丝小姐是聪明人,应该知道什么叫见好就收。”
她知道应该讨价还价一番才更加逼真,可是这一刻思绪却闪动着有些连不到一起,麦佳慧见她脸色怪异久不开口,挑眉一哼:
“怎么,你嫌少?”
她张了张口,却没有什么声响发出来,只慢慢伸出手将那支票攥进手中,似乎达到目的便收敛了些似的,只说出了这样一句话:
“还有一些跟着我的人,督军一并把他们留下了,你能保证他们也跟我一起走吗?”
她这样爽快就答应离开倒是麦佳慧没有想到的,但把这女人早早打发了也算了一件心事,免得展谦醒过来事情又变得棘手,麦佳慧也不疑心其它,立刻郑重点头:
“你放心,我会安排妥当的。”
黛绮丝捏着那支票,终于又一点一点笑出来:
“这样就最好了,我也不是什么不识好歹的人,原本我估计的差不多就是这个数,既然未来的督军夫人付清了,那我也不用再留在这里浪费时间了。”
麦佳慧昂着头回她一个笑,端庄大方,却又疏离冷傲。
麦佳慧果然极有手腕和影响力,动作也快,当天晚上就瞒过了刘世兆的眼睛将她送出了晴天别院,她坐在黄包车上离开时,听着那车轱辘碾在青石路上连续不断的吱嘎声,突然便忍不住伸出头回望,昏茫茫的黑暗中只看到几许灯光斑驳,树木掩映的晴天别院是一个朦胧而昏暗的影子,就如同往日那些再也回不去的美好和欢笑一样,缩在遥远的时间彼端朦胧而昏暗,这个提醒她曾经也尝过幸福滋味的地方,这个年少时她幻想着和喜欢的人悠然终老的地方,这个还有人会叫她大少奶奶的地方,这一次离开,应该,再也不会回来了!
夜风清冷,她终于回过头来,理一理披肩,昂起头,在单调而连续的吱嘎声中,身体笔直地僵硬着。
黄包车一直将她拉到了火车站,麦佳慧安排的火车是凌晨一点,她在火车上果然见到了原先跟在身边的人,梦都派出的保镖和佣人,还有霍展鲲的几个警卫,一个也不少,听那言谈霍展谦虽然扣下他们,除了限制自由外其它处处还是很礼遇的,他们这大半个月一直商量着怎么联系到霍展鲲来救她,却不想突然出现这样的转折,总算得上是有惊无险。说了一阵话之后她便回了自己的包厢,那几个保镖和警卫却分做两班守在她门口,再也不敢出一点纰漏了。
而在晴天别院里,打了一夜吊针的霍展谦第二日睁开眼睛看到的居然是麦佳慧,他自然惊骇至极,下床冲到黛绮丝房间时早已经是人去楼空,只留了垃圾篓中撕碎的一张支票,他铁青着脸色责问缘由,刘世兆刚刚说了几句便见他眉头绞得更紧,脸色已经差到极致,而那秦阿伯不知道察言观色,还要来火上浇油,义愤填膺地嚷嚷这一群人都欺负大少奶奶,还一口咬定是他们将大少奶奶赶走的。麦佳慧虽然背着霍展谦耍了手段,却还是理直气壮有她的道理,她知道他的为人品性,更知道他从来以大局为重的考量,一时的鬼迷心窍让旁人点破了绝对会清醒过来的,岂知这一次她却完全没有料到他会是那样的反应——听到那个古怪老头的胡言乱语时脸色显出从未有过的暴怒,压抑之后又是极致的冷漠,什么话也不听她解释便叫刘世兆安排送她走,她那般要强的人立刻红了眼眶,他却未曾看到一般转身离开,再也不看她一眼。
他来不及懊恼,也来不及追究谁的责任,立刻叫刘世兆挂电话去火车站查询时刻表,却知道这个时候她坐的那趟火车差不多已经到了终点站曲池了,他抱着一丝侥幸通知曲池那边的驻军围住火车站找人,却已经晚了一步。曲池一过便是霍展鲲的领地边界四省,要再将她带回来就是难上加难了。他知道事情到这一步,除了麦佳慧的私心作祟外定然也少不了雪落故意的推波助澜,她那样执意而坚决,是因为恨他,还是因为想回到霍展鲲身边去?
他坐在还留了她香气的房间里发呆,该吃饭该喝药了也没有哪个人敢去打扰他,那撕碎的一张支票就摊在桌子上,仿佛是几块薄薄的锋利刀片,就这样剜在他身上,带起隐隐的钝痛。那样一直坐到中午,外面终于有人敲门,他沉声开口:
“世兆,让我静一静。”
刘世兆也没有想到那个女人的离开竟然会让督军这样难过,而因为自己的疏忽大意在眼皮子底下丢了人他也很是惶恐,这时开口通报都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督军,外面有你的电话,说是你让查的黛绮丝小姐的事情有了眉目。”
霍展谦眉峰一皱,立刻开了门,什么也没说便跟着他快步走了出去。
电话是他派到边界四省的探子打过来的,知道黛绮丝就是雪落之后他一直想知道她这六年的生活,还有曾经她怀着的那个孩子,虽然她说孩子已经没有了,可是他还是存着几分疑虑和侥幸的希冀,所以早就暗中派了人过去一一查清楚,这时那边的人简明报备了她在边界四省现在过的是怎样的生活,以及和霍展鲲的复杂关系,他一直沉默听着,却让听筒中接下来的一句话惊得低呼出来!
那边的人说:
“除了查不到她到梦都之前的生活外,还有一点也查得不是很清楚,就是黛绮丝小姐府上那个小孩子,霍展鲲的人一直看得很紧,也不知道是不是和他有什么关系……”
他蓦地抓紧话筒惊呼:
“孩子,是她的孩子吗?多大的孩子?”
“大概四五岁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