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寂与寞的川流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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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寂与寞的川流上- 第18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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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范留意着他脸色,笑着问:“穆总,这地方觉得怎么样?”

“挺好。”穆彦笑笑。

这时服务生端上最后一道缤纷十色的甜品,介绍名字叫“活色生香”。

纪远尧慢条斯理喝了一口鲈鱼莼菜汤:“有安澜同我们一起吃饭,算得上活色生香。”

老范哈哈笑。

穆彦侧目,似真非真地笑了笑。

在餐厅幽约悱恻的光线里看去,对面的纪远尧,微微眯起眼角的笑,给人一种妖异的错觉。

我被自己瞬间的错觉吓了一跳,定睛再看,对面还是那个温文尔雅的纪总。

幽暗灯光替我遮掩了刹那的脸热。

这顿饭吃得食不知味,好在他们没有谈工作,也许是因为我和老范在的缘故。

我却记挂着明天上午的会议,新项目推迟之后,整体工作进度的调整讨论,涉及研发、营销、预决算、财务等多个部门,将会决定接下来的工作走向。

在程穆二人的争斗中,纪远尧没有保持中立,显而易见站在穆彦一边。起初猜测他与穆彦关系出现裂痕的人,现在都闭嘴了。舍车保帅的结果,与其说是对穆彦的维护,不如说是他在坚持自己的权威。

一顿饭吃完,时间已晚,走的时候纪远尧说先送我回家。

老范说车从这方向不能掉头,要绕一大圈。

“我送她好了,你们方向不顺。”穆彦眼也不抬。

我一时没出声,等纪远尧上车走了,才对穆彦说:“过了马路就是我家,不用送的。”

“不把女士送到家,会显得我很没风度。”他懒洋洋说。

“你还需要风度?”

他瞥我一眼。

我朝前方已经看得见的大楼指了指,“那么近,还送什么。”

他一副了然的样子:“哦,你嫌近,那就散步绕一圈。”

我被噎住。

闷头往前走,随便他好了,愿意送就送。

他不紧不慢跟着,一直走到过街天桥下,我到底忍不住回头看他。

路旁树荫的影子影影绰绰罩下来,他站在这团树影的边缘,懒懒问:“看什么,跟我有仇?”

我扬了扬眉。

时近深夜的天桥下行人已经稀少,也许是疲倦的原因,他看上去没有了平日的傲慢:“不用这个样子,好好说话总可以吧。”

听上去像是主动言和。

我怔了。

他走过来,拽我一起走上天桥,走在我身边。

天桥上的风从四面吹来,寥寥行人经过身旁。

他望着远处,不紧不慢地说:“我们是不是该各自说声抱歉?”

“为什么?”

“我不该那样说。”他显然不太习惯低姿态讲话,“但你也对我说了谎。”

“什么谎?”

他哼了声:“事实上,苏雯向老大推荐你之后,我很快就知道了,你原本没必要对我遮掩,你那点小私心,傻得可爱。”

我深吸了口气,克制情绪,不想解释分辨,当时真实想法现在说出来也没什么意义,他若不相信,无非徒增难堪。

“你以为我完全不知情,以为老大不会告诉我吗?”穆彦哂笑,“你是我带出来的人,假如要到老大身边去,他当然会询问我对你的评价。”

“是吗,那你没说说我的坏话?”我冷冷问。

“你认为我会吗?”他反问。

我转头看他。

“那是个好机会,从私人立场我会为你高兴,从工作立场,更希望你选择回来支持我。”穆彦轻飘飘一笑:“我以为你会回来,结果你不声不响去了老大那边……当时我对你很失望。”

“你对纪总怎么评价我?”我望着他。

“实话实说。”他一笑,不多言。

一时间,心里五味杂陈。

穆彦直视我,目光深而明亮,“安澜,我对你从来没有恶意。”

第一卷 第十五章

一团团浓雾翻涌在海面。

摇晃倾斜的船身底下不住传来浮冰挤压的声音,惊慌的乘客们纷纷从船舷往下跳,跳上漂浮在海面的巨大浮冰,并朝这边挥手,呼喊着让船上剩余的人快离开……难道船真的要沉没了吗,我茫然四顾,身边已空落落看不见一个人影,似乎我已是最后的乘客。

不,还有一个人。

那人孤独站立在船头,面朝寒风和浓雾袭来的方向,背影坚定,一动不动,仿佛与这船浇铸在了一起。一眼望去,仿佛茫茫雾海中的桅柱,他在船在,永不会沉沦。

船舷上逃生的绳梯慢慢滑落,我朝浮冰上挥手的人群最后看了一眼,转身朝伫立船头的那个人走去,如果他不离开,我也不离开,无论这只船最终驶往何处,我坚信这个人所在的地方才是最安全,远胜那些漂流的浮冰。

顶着呼啸冰风,我一步步走近他身边。

他回头,清晰面容从雾中渐渐现出。

是纪远尧。

又一个诡怪的梦境。

醒来时,异常清醒平静,好像从未睡着,只是恍惚了一小会儿,看时间却已是清晨六点。

睁着眼睛躺在床上,周遭宁静安稳,哪里有什么海面、浓雾、浮冰和船。

只是梦里一切太过真切,情境是虚无的,心情却假不了。

我披上睡衣起床,拉开卧室通往露台的滑门,扑面而来的清冷空气挟着城市独有的味道,各种气息暧昧掺杂在一起,熟悉又陌生。这时候的天空还留有一抹最后的夜色,在即将到来的光明之前,显出薄弱的阴郁。

趴在露台栏杆上,我深呼吸,低头看见不远处那座过街天桥。

在清晨的微光里看去,只是窄小又普通的一座桥。

和穆彦站在天桥上说过的话,隔了一夜,再想起来仍是一阵恍惚。

昨夜站在天桥上的穆彦,更是一个陌生的穆彦,一反常态,说出让我完全意想不到的话。

当时我们相对沉默,引来路人纷纷侧目。

他的话,他的神情,让我刚刚筑起的坚硬防线骤然被冲击,说不触动是假的,那一刻真切的心跳,我无法否认……他说,“安澜,我对你从来没有恶意。”

刹那间四目相对,我熟悉以往盛气凌人的穆彦,却对这个恳切温和的穆彦,不知所措。

他凝视我,对天桥上人来人往的尴尬一点也不在意。

“怎么说到恶意来了,听着真古怪……”我低头撩起耳边发丝,回避地笑了笑,岔开他的话:“你今天心情不好么,吃饭的时候好像很不高兴?”

他的目光闪了下,淡淡别过脸:“没有。”

我想着裁员的事已发生了几天,他一直平静如常,今天情绪低落是与之有关么。

他沉默了一阵,“下午冯海峰打了电话来。”

我怔住,“他还好吧?”

穆彦望着远处街灯,“他骂了我一顿。”

我哑然不知该说什么。

穆彦也沉默。

“冯海峰也只是发泄情绪吧……”我长长叹口气,“那不是你的错,别在意。”

穆彦笑笑,语声涩然,“他应该骂我。”

我试着想象他的心情,却无法想象。

他一向护短,费了许多心血带起来的团队,被自己亲手砍掉,人前泰定自若,人后承受责骂,这样的压力我无法体会,只有深深的无力感,只有这失落难过,是与他相通的。

“也许他们去别处会发展得更好。” 我低声说。

“用不着安慰我。”穆彦像是一瞬间恢复正常起来,语气又冷淡强硬了:“两害相较取其轻,不付出这种牺牲,公司才会陷入真正的麻烦。”

“你指什么?”我愕然问。

“以后你会知道的。”他拒绝回答。

“你知不知道话说一半有多讨厌?”我气恼,“故弄玄虚,不如不说。”

他叹了口气:“好奇心这么强,可不是做秘书的料,你得学学叶静的知趣。”

这个人总喜欢打击我,喜欢拿叶静的玲珑来反衬我的笨拙,如同反复对一只鸭子强调:你不是天鹅。这是我最反感的事,当即回敬:“好在纪总可以忍受这么笨的秘书,您不用忍受。”

“没办法,老大喜欢笨人。”他继续打击我,刻薄到家,“不过你也有优点。”

“呵,我居然还有优点?”我被他激得尖酸起来。

“你认人。”穆彦意味深长地笑,“跟着谁,就认谁,不懂六亲不认那一套,就算懂也做不出来,换句话说,你还很不职业。”

这算是贬我,但他的口气听着,却像是在夸。

“认事不认人,认人不认事,所谓职业就是感情摆一边,只对正确的事——所以,我和你,都是不够职业的人。” 穆彦笑得自嘲,“老大自己够聪明了,对付明枪暗箭他的本事绰绰有余,身边安置一两个笨人,反而比聪明人放心。”

他说明枪暗箭。

明枪已经看到了,暗箭在哪里,我不知道。

忍了忍,索性单刀直入问穆彦:“我想不通总部为什么一再打压,推迟新项目对公司又没好处……程总,他到底什么意思?”

穆彦仿佛听见很好笑的笑话:“不一定要有好处,他们只想推瞎子跳崖。”

我越听越迷茫。

“等着瞧吧,看最后是谁推下谁。”穆彦冷笑。

这些话,隔了一夜,再想起来,仍是如坠云雾。

夏日清晨的阳光已照在身上,明灿灿晃着眼睛,将纷乱的念头照得如露水般蒸发一空。

我活动了一下趴在露台栏杆上已经发麻的手臂,不知自己一动不动发呆了多久。

连屋里的威震天都已睡醒了,跟着踱来露台,安静地趴在我身旁。

我抚着它背脊上柔软厚密的毛,又想起昨夜的梦。

——“推瞎子跳崖”到底是什么意思呢,穆彦若有所指又十分保留的话,让我想起梦里,在浮冰挤压下艰难航行的船,弃船而去的人,伫立船头坚定不动的背影。

据说梦是出卖内心世界的犹大。

我回到房间,从衣橱里挑出衣服,问蹭在脚边的猫:“小威,我是不是想太多了?”

威震天打了个呵欠。

一夜没睡好的恶果在九点半的会议桌上体现出来了。

各路人马都在桌旁正襟危坐,我随纪远尧走进去,刚落了座,就感到困意袭来。

我得拼命忍住打呵欠的冲动,提起精神聆听各路大佬说话,记下他们的发言。

穆彦就坐在斜对面,焕然一新的神采代替了昨晚倦色,眉梢眼角还是刀锋一样锐利。感觉到我在看他,他斜了斜目光,面无表情,伸手正了下自己的领带,倨傲的下巴如果会说话,估计会对我说,“看什么看!”

耳边听见低低的咳嗽声,拉回我的注意力。

纪远尧习惯性清了清嗓子,让程奕先说说营销系统的工作调整思路。

新项目的推迟,在我看来是一件困惑不安的事,但此刻从会议桌上大多数人的反应看来,他们对此是深深地松了口气。程奕的态度,看上去也和大家一致。他尤其强调了部门调整之后,营销团队面临的诸多难题,最迫切的问题,是要解决人力的紧张。

我从这角落里无声无息打量他。

他不说话的时候,不露出洁白牙齿和隐约笑涡的时候,会有种冷静严谨的气质。

按程奕所拟的进度计划,我们与BR的合作将在下个月终止,初步招投标工作完成,新的合作方将与审计部门、财务部门联合评估选定,接替BR的工作。

原本让程奕以一个副总经理亲自操持合作方招投标,并不合适,但BR事件刚过去,穆彦有避嫌的理由,部门兼并后人手顿时紧张。当程奕提出增调人手协助时,徐青立刻说了企划部门面临的一大堆压力,言下之意是不可能抽人给他。

对这种反应,程奕似乎早就有数,也不跟徐青为难,转头看康杰:“那么销售部相对压力小一点,人手还充足吧?”

康杰点点头,一板一眼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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