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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禁张口问夜华:“他,好,不好?”“还算不错。既然是你的朋友,我可以让认识的人帮忙照顾。他将来的前途一定会比在杂耍班子里好。”初七看向夜华,突然明白了些厉害关系,一时感到畏惧。有些人一句话便可主宰他人的命运。他们有无尽的财富,进而有交错的人脉,最后达到人上人的境界,可以凌驾于普通人之上,生杀予夺,不问缘由。权力这种方小说西开始渐渐闯入了她的心底,令她不敢放肆。夜华倒不明白她的心思,继续道:“你若要跟他说说话,我还要另外安排。军纪严明,不准外人随意进出。你须要等些时日。”初七忽而摇头,道:“见了,伤心。不见,好。”“你不想见他了?”初七点头,继而又远远看了远方一眼,竟生了相见不如不见的愁思。倘若再与康摩伽相见,随即又是分离。康摩伽会伤心不知所以,而她亦会流泪痛哭。他们相对而泣,不肯分开,再由旁人拉扯,告知他们何为人事何为情理。哭哭啼啼到最后便成了无理取闹,难舍难分到最后便成了年幼无知。如果是这样,如果真是这样,还不如不见为好,不见为好罢了……跟着夜华不舍地离去,初七掉了几滴眼泪。这眼泪是咸的,滑入嘴里还有些苦涩。她知道错过了这次机会,也许便再难见上康摩伽一面。这样美丽的人,即便现在落魄了,却仍旧是高贵的,甚至高贵得让自己都觉得卑微了许多。她敏感而又痛苦地将不该有的冲动压进了心里,碾成了微尘,只想能吹上一口气,让它们四处飘散。可惜世上哪里那样容易的事呢?夜华拿了帕子擦她的眼睛。她躲开,忽而想起曹铭昭,便道:“宋府、吃小孩、曹、铭、昭……”夜华着实一惊,帕子都掉了下来。初七口中的宋府乃是长安有名的龙潭虎穴。它的主人宋明因祖上是开国功臣,便世袭了爵位。此人年轻时据说风流无比,如今年过花甲却爱起了美丽的少年,时常让手下搜捕些无家可归的男孩进府,因而宋府便有了吃小孩的恶名。此中因缘实在不能对初七解释。夜华捂着太阳穴道:“曹铭昭,这也是你朋友?”
“嗯!救,他!”夜华叹道:“你可不能这么求人。我也不是你说什么便做什么的。”初七听了,便跪着磕了个头。夜华急忙拉她起来道:“要你说个请还真难!记得以后求人,磕头是最后的绝招,懂吗?”初七笑了笑,知道夜华是答应了。她实在不懂磕头究竟有何意义,但只要磕了头仿佛事情就好办了些。现在夜华教她这是最后的绝招,她倒是纳闷起来。夜华知道教化初七是件极大的工程,便不勉强她马上突飞猛进。他回去之后只将此事禀报孟清。
孟清道:“果真是那宋府?”“是。”“那便去要人吧。”“可宋明极难对付,又与郎君没有交情。只怕后患无穷。”“无事。你尽管去办。若不成功,我亲自出马。”“夜华自当尽力而为。”夜华也知孟清疼爱初七,却不知已到了这个程度。孟清如此洁癖之人也愿意去结交污秽之徒,怕也是走火入魔鬼迷心窍了。就在夜华着手展开救人事宜之时,初七却是在家中遭逢了王氏的质问。孟清一事她总也觉得蹊跷,女儿太小又问不出个所以然来。便在她即将作罢之时,初七脖子上挂的玉环却叫她无意间中瞧见。这玉环名贵自不可言,但怪在怪在上面所刻的图章非同一般。王氏本自一等士族之家,自是见多识广。一见此物,便知事情不妥。初七被叫到跟前来问话,问为何会有此玉环,为何会认识孟清。她照实说,却仍旧说不出个所以然来。王氏知道问她无用,便让女儿将玉环取下与她详看。初七犹豫了一下,还是照做。
王氏接过玉环仔细查看,却上面刻了个七字。这下她倒是笃定了对方的身份,便将崔桓叫进来,道:“他爹,这个亲咱们不能认!”崔桓怪道:“究竟怎么了?我正要跟老陈说咱答应了呢。”王氏看了一眼女儿,找了个由头将她打发出去,方才跟丈夫道:“你可知我嫁与你之前,本家出了件大事?”“就是你那最小的妹妹夭折的事?”“对外面说是夭折,其实却不然。此中缘由说来可畏,家丑亦不可外扬。于是我那娘家为避免风波,花了许多力气才将事情瞒住。但这多少年过去,我还是记忆犹新。心儿是你我骨肉,我断然不能让女儿往那个人手里送,不然将来必是一场冤孽……”崔桓听妻子详细说了缘故,顿时出了一身冷汗,急忙将原先的念头打消。他亲自去找了陈由,将拒绝之事委婉说了。陈由问是何缘故,崔桓也只说高攀不起。待再要劝说,却是没有一点回旋余地。
此事传到孟清耳边,他便也明白自己陈年往事作祟。夜华请示是否要继续旁敲侧击,孟清摆了摆手,就此将收义女之事作罢。夜华却有不甘,一路找来陈记草药园。所幸初七仍旧在此做学徒,他倒有了主意……
教习
20初七没从草药园里离开实在是家中生计所迫。莲叶被辞退回来,将来便没了着落,要再找事做也是要些时候,于是也干脆来帮手农活。莲子更不要说,也是闲置在家。两个女儿已是前途莫测,崔氏夫妇知道自己不能太过硬气,多少要保住小女儿的将来,便也就没有让她辞工回来。
夜华由此想到一个绝佳的办法。他抽了个适当的时间,骑着他的红枫便去了草药园里找初七。当时,初七正在晒牡丹花干,没防来了夜华这个不速之客,不禁好奇。夜华一见面便道:“小不点,最近还好吗?”初七迎上去点头,心里有了点期待,是不是孟清又来见她。可夜华却说:“今日郎君没来,只是我来看你。是不是有点失望?”初七笑着摇头,回头跑去给夜华倒水搬凳子。夜华坐下接了水杯,却没动,先将这次来意对她说了。他的来意很简单,便是正式教习初七礼乐,不让她再发生随意咬人之事。
初七听了,说:“可,做,学徒,不能,分心!”“这我已经跟这里的福伯说了。他说可以让你每日抽出两个时辰来来跟我学。这也是我家郎君的意思。他这样的人物,你若不学好一点,是不能与他见面的,你懂吗?”初七被唬住了,连忙点头。夜华得意地笑了笑,说:“还有件事,你那个姓曹的朋友已经救出来了,现在也安排了个活给他,不用再待在宋府了。这下你欠我家郎君的人情可就很大了。如果将来你有了出息,可要知道回报,知道吗?”夜华如此轻描淡写地带过此事,主要也是不想让初七知道内情太多。跟那个满脸暗斑牙齿稀疏的宋老头谈条件,他一张口就要了一座金山。夜华一时觉得价钱太贵,派了人吓了吓他。等到宋明发觉自己珍爱的几匹良驹的头滴着血,像肉店里的招牌一样挂在了他寝室门前时便病倒了三日,最后便也同意放人了。初七断然不能猜到其中有如此原委,只记得夜华暗示欠下恩情一句,便马上道:“我,知道!”
“就凭你现在说话的样子,首先要从教你怎么说话开始。”初七咽了口唾沫,突然觉得一段艰苦的日子再次降临了。实际上,夜华确实是个严师,甚至比颜征更甚。他让初七从此开始称呼他为老师,自称为学生,见面需恭敬行礼,进退坐卧均要开口禀报。初七一一应承,不敢忤逆。夜华授课之初,第一要紧便是教习初七仪态,让她头顶厚书练习站姿坐姿。她若是学不好,便也会受一顿打。夜华只打她的小腿,也不打得很重,但教训的话每一句都能令初七难过到心里。因而她亦不敢对学习有所怠慢。崔家皆不知初七每日去草药园还有这番经历,只感觉她说话做事渐渐改变,愈来愈有谱了,均是高兴。等到夜华好不容易从仪态转入了授字课程,将一本《论语》一本《道德经》让初七识得熟记,这入门之课便就有了点眉目。初七由此学习药理也轻松了些,不禁有些暗暗自喜。
夜华对这个学生还算满意。无论是四书五经还是天文历法,普通人能够领会一二已算不错,初七一教就能举一反三,可谓天赋颇高。不过夜华也有忧心的时候,比如初七对巫医星占过于着迷,正经的仕途经济反而趣味索然,这不能说是件好事。夜华对她道:“《山海经》《淮南子》等书,你略知大概即可,不可多看。远古之事不可深究,现今之理才是正途。至于玄学八卦,巫蛊相法你更不可触及,稍有不慎,便有引火**之险。记住了吗?”初七点了头,却依旧乐此不疲。平日跟着下地干活,她便趁着无事之时涂涂画画,煞有介事。莲子见了好奇,便问道:“你都在鼓捣些什么?”初七指着地上画的方小说西,答道:“这是二十八宿,这是十二星次,还有天干地支和六十四卦……”莲子竟是没多少能听得懂的,又指着一堆画像,问道:“那你画的这些丑八怪一样的画又是什么?”“哦,那是猰貐,有龙的头,那是凿齿,牙齿有三尺长,这是九婴,大风,修蛇,还有……”
莲子不耐烦道:“你别再那里神神叨叨的,我可是都听不懂。究竟谁教了你这些鬼画符?”
初七闭嘴不答。夜华吩咐她决不能显露此事,她只好噤声。莲子看她可疑,逼问道:“你是不是认识了什么人,他教的你这些?”初七仍旧低头不答。莲子威胁道:“再不说,我可要告诉爹娘了!”初七着急道:“姐,就是以前认识的一个,一个朋友……”“啊,我就说嘛,你在长安城里混了这么久,肯定结交了什么相士算卦的,是不是?”
初七不置可否地点头,将此事蒙混过去。莲子警告她道:“我可不知道你流落在外面这么久学了什么乱七八糟的方小说西,结交了什么乱七八糟的人。可咱们家是本分人家,要是被人抓住话柄什么的,只怕就在这里待不下去了。你可要想想,长安这样的地方有多么难混。人人都说天下盛世,可寻常人家又能沾上多少边?你看看上次你把别人的指头咬掉,我跟大姐有多么着急。你呀,以后省省心吧!”初七听了有些难过,便也不敢再随意画图,凡是安安分分,不再多说话。她也常想偷偷跑去军营附近,远远见上康摩伽一面,却从来不得成功。军营实在遥远,又十分隐蔽。夜华告诫了她几次不准独自靠近,否则便再不来授课,她也只好打了退堂鼓。但初七却是常能见到曹铭昭。他本来要被安排去另一个杂耍班子里继续卖艺。可他情知遇到了贵人,便想到自己将来决不能只靠卖艺为生,于是请求可以谋个较好的差事。这差事颇令人意外,竟是削去头发去兴善寺当和尚。那兴善寺聚集了天竺来的三大僧人,想要入寺的僧人数不胜数。曹铭昭既非唐人,又无心向佛,想要入寺,简直难于登天。可他便是剃了头受了戒拜了达摩堂首座为师,地位甚至要比其他的小和尚还高出一些。虽然他本人并不情愿,却还算满意。初七初见剃光头穿僧袍的曹铭昭便笑了起来。曹铭昭拍她的脑门道:“阿弥陀佛,取笑出家人是要下十八层地狱的!”初七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