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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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阙- 第32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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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云海动容地看着我,半晌才深深一揖道:“公主之言,振聋发聩,微臣定不辜负公主所望。”

我亦欠身回礼:“将军若能振作起来,重现昔日声威,那是国家之福,黎民之福,亦是太后和皇上之福。”

祁云海带着深深的自责感叹道:“这人那,养尊处优的日子过久了,就会变得懒散,失去斗志,失去勇气。微臣虽然统领雄兵数万,但因为天下承平,国境亦没有大的动静,算起来,已有七、八年没上过战场了,已经变成了地道的懒骨头。若非公主当头棒喝,微臣如今还在自怨自哀,效妇人之情状。”说到这里,忽然意识到什么,一叠声道:“抱歉抱歉,微臣不是那个意思,论强韧坚毅,妇人何输男子?比如太后,再比如公主,都令是微臣汗颜的女中豪杰。”

我忙说:“女中豪杰这四个字,太后固然当之无愧,梵音怎么当得起?梵音不过是软弱无能之人,开导别人容易,自己做起来就难了。若是梵音遇到将军这样的打击,只怕比将军还要萎靡颓唐呢。一个领着数万雄兵的堂堂侯爷,一朝沦为阶下囚,不仅前程尽毁,还要忍受小吏的打骂欺辱,纵是侥幸得到了宽赦,一时之间,又怎么排解得了这人生无常的凄凉感?将军已经很坚强了,梵音深感佩服。”

“公主,微臣惭愧之至。”不知是不是触动了内心深处的某根弦,祁云海的声音中,已经带着压抑的哽咽。

我也觉得眼眶酸涩,为他的际遇,也为我自己的际遇。我努力笑着说:“现在没事了,我的伤好了,将军也很快就要回到熟悉的军营中。将军启程的那天,梵音一定为将军斟一杯壮行酒,然后就等着将军凯旋归来了。”

这番话,在我,不过是见不得一个铁骨铮铮的男儿为人生的坎坷多变心酸落泪,说出来为他打气鼓劲的,没想到,却被他理解成了别的意思。

他立刻激动地问:“公主会等着我凯旋归来吗?”

我一听就知道这事麻烦了,他连“微臣”都忘了说,直接用“我”,而且神情和语气都大大地不对劲。

我很想向他解释,我会安慰他、鼓励他,纯粹是出于恻隐之心,又或者,更通俗点表述,是出于同情。可是他这样的一个人,会需要同情吗?搞不好,在他那里,同情就等于侮辱呢。

除此而外,还有更重要的一点是,他马上就要领兵出征了,这个时候怎么还能打击他?哪怕欺骗,也要让他斗志昂扬地上战场。

于是,我违心地点了点头:“会的,我会为将军和所有的将士祈祷。”

他两眼发光,信心百倍地说:“微臣不会让公主等太久的,就以这棵海棠为信好吗?等下次海棠花开的时候,微臣会带着高哥丽的降书回来,那时候,就请太后为我们主婚。”

说罢,他伸手摘下一只海棠,然后单膝跪地,要把海棠献给我。

我手足无措地呆站着,什么叫左右为难,什么叫进退维谷,看我此刻的表情就知道了。

要命的是,月洞门那边已经有一群人朝这边走过来。

当象征皇权的黄色衣袍在人群里闪现,我连思考的余地都没有了,一把抢过海棠花枝说:“快起来吧,皇上就要来了。”

祁云海有些不解:“公主害怕皇上知道我们的事?”

“还是不让人知道的好。也许将军无所谓,但梵音是女子,很怕别人说闲话。”

“会有什么闲话?微臣未婚,公主未嫁。”

“公主不是未嫁,是已经嫁过了。一个失婚妇人,最怕别人说她耐不住寂寞。我们的事,先秘而不宣,一切等你回来后再说,好吗?”

祁云海狐疑地看着我,终究还是不情不愿地说了一句:“好吧。”

此时皇上已经走到跟前了。

手里的海棠花枝变成了烫手山芋,还是没法扔、只能揣着的山芋。

“好漂亮的花啊,皇姐自己摘的,还是别人送的?”皇上似笑非笑地看着我问。

“皇上……”

祁云海待要说什么,我已经扶住自己的额头恳求道:“头好晕,皇上,我们进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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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五章 惆怅意难言

 听说我头晕,皇上道:“是不是伤口又痛了?那我们回宫去吧,叫太医给你看看。”

我明明说的是头晕,怎么扯到伤口上去了?但他不给我辨明的机会,自顾自地吩咐:“去准备一下,我们马上起驾回宫,公主的伤又发了。”

这下,我装也要装出“伤又发了”的样子,君无戏言,怎么着也不能让人以为咱们皇上说瞎话吧。

在回程的车里,我有点不安地问他:“皇上,我们现在就走,合适吗?”

本来他有他的车辇,我有我的轿子,但他半路让车子停下来,把我劫了上去。只能说,皇上虽然生于和平年代,到底是先帝的骨血,彪悍的气质仍在。先帝会喜欢太后,也因为他们同气相求吧。

对于我的发问,皇上给出的回答是:“有什么不合适的,堂也拜了,喜酒也喝了,连太后都已经回宫了,难不成,你想单独留下来等他们生了娃娃再走?”

这是什么话嘛,太后会提前回宫是要接见重要客人,琰亲王留不住太后,便留下皇上和我,要我们务必吃了晚饭再走。他是皇叔,今天又是他大喜的日子,太后便也应允了。想不到,答应得好好的,皇上却说走就走,还不知道琰亲王心里怎么想呢。。

听皇上说话的口气比较冲,迥异于平日在我面前的表现,我有点纳闷,难道,他还在为海棠花公案纠结?

他的性子,好的时候固然千依百顺,一旦别扭起来,也是天怒人怨的。如果他真的很在乎那件事,我还不如索性“招供”,也好早点解开他的心结,免得他纠缠不清。

于是我主动告诉他:“那支海棠花的确是祁云海给我摘的。”

他的眼睛危险地眯起,我忙补充说明:“是我自己喜欢那花,想摘一枝下来,但树太高了,我够不着,正好祁云海走过,就自告奋勇地帮我摘了一支。”

皇上嘿嘿一笑:“好巧呢,那么大的王府,后园的某个僻静角落,你们也能邂逅相遇。”

我无奈地纠正:“不是僻静角落,那株海棠挺有名的,听说是千年古树。前朝的时候,这府邸的主人还在树的周围竖起护栏,不让人靠得太近。琰亲王住进去后,说树还是自然生长好,围上护栏等于把它拘禁在一方小小田地里,这才拆掉的。”

这不是撒谎,我会出现在那儿的确是因为这个原因,我到的时候,祁云海已经在树下伫立了。他也是爱花之人,会出现的理由应该和我一样。我和他,决不是有意相约。

虽然后来的发展完全出乎我的意料,但我也相信,祁云海并无预谋,他也只是触景伤情,然后在我的安慰和鼓励下动了求婚之念。他的反应,是一个受到重大打击因而心灰意冷的人在感受到温暖时的本能反应。

凭心而论,我对祁云海这样的人是有好感的。作为一个来自民间的公主,选择对象时会更倾向于同样出身的人,这样双方比较容易对话和沟通,容易相互理解。

但这只是大的心理倾向,并不说明我就一定会接受祁云海。弑君案未发生之前,风神俊朗的祁云海都没叫我动心,何况是现在已变成中年人形象的他。

“就这么简单?”皇上对我的说法还是将信将疑。

我好笑地反问:“那皇上认为该有多复杂的故事情节呢?”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祁云海的神色不对劲,还有他当时应该有话要对我说,是你故意打断,然后想办法把我支走的,要不是心里有鬼,你为什么要急着拉走我?”

我的脸色沉了下去,语气也生硬起来:“皇上,我和祁云海,最多只是站在一起说说话而已,难道我连跟人说话的权力都没有了吗?”

他不依不饶地说:“问题不在于跟他说话,而在于跟他说了什么!”

我的火气上来了:“说什么都是我的自由吧。还是皇上以为,我在泄露什么重要机密,甚至在跟他密谋什么?”

“你明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皇上的脸色也好看不到哪里去。

我紧追着问:“那皇上是什么意思,请明说好吗?老是这样拷问来拷问去,我心里没底,我是皇上的姐姐,不是皇上的囚犯。”

“你不只是我的姐姐,你是我的……”他猛然打住了,我也低下头不再吭声。

这是我们之间的禁忌话题,自从上次领悟到他的心意后,后来再仔细体味他的言行,越发肯定了当时的想法。

既然明白他的心意,知道他一切无理取闹的行为都不过是吃醋而已,我不禁起了一点怜悯之心,态度也软和了下来,温言道:“那枝花真的不代表什么,就算祁云海有什么想法那也是他自己的事,跟我没关系的,我又不喜欢他。”

果然,这句话消解了皇上所有的抵触与急躁,他立刻会心地笑了:“我也是这么想的,祁云海那么大一把年纪了,怎么配得上姐姐?母后也不知道怎么搞的,尽喜欢给姐姐介绍一些老头子。”

我轻笑着摇了摇头,祁云海再怎样也是中年帅哥,跟老头子还是沾不上边的,皇上不待见人家,就把他形容成这个样子。

我故意说:“母后会这样撮合,是因为姐姐我也老了呀。”

“你老了?”

“起码比皇上老。皇上两岁的时候我四岁,皇上十岁的时候我二十,皇上二十的时候我四十。”

皇上挑起眉:“你这数是怎么算的,我二十的时候你就四十了?”

我扳着指头说:“是啊,皇上两岁我四岁,我的年龄正好是皇上的一倍,所以皇上二十的时候我就四十了。”

皇上大笑:“你怎么不说,我一岁的时候你三岁,你的年龄正好是我的三倍,所以我十岁的时候你三十,我二十的时候你就六十了呢?”

我也忍俊不禁,但,“不管怎样,我比皇上大,这是铁的事实。”

“两岁而已。”他对此不以为然。

“如果是男人比女人大两岁,那的确只是‘而已’;可如果是女人比男人大,哪怕只大一天,也是女大男小,不合适的。”

他索性不跟我争了,蛮横地说:“我是皇帝,我说行就行!”

我不得不提醒他:“除了这个之外,还有一个更严重的问题……”

“什么问题?”他目光灼灼地问。

什么问题?这不是明摆着的吗?在天下百姓眼里,我们是姐弟啊!

年龄的大小的确不算什么,可一旦涉及到人伦大防,就算你是皇帝,也堵不住天下悠悠众口。

可是这些怎么好跟他说呢?我摆了摆手道:“没什么,我这会儿真有点头晕了,想眯糊一会儿。”说罢,靠在车壁上闭上了眼睛。

要怎样才能让他明白,我和他是完全没可能的呢?

第五十六章 落叶人何在(一)

 关于祁云海求婚的事,我想来想去,最后还是决定如实向太后禀告,不然我怕自己处理,会把事情弄得一团糟。

太后听了之后倒没说别的,只是问我:“你完全不能接受他吗?母后的意思是,假如他真的征服了高哥丽回来,向我提亲说要娶你,你无论如何也不能嫁给他?”

我低头沉吟了片刻,然后说:“如果这事只是我个人的婚姻问题,那么我的回答是,‘无论如何也不能’;但如果,这事关系到江山社稷,我唯母命是从。”

若我的婚姻能起到巩固朝廷的作用,我便舍了自己又如何?本来也不过是个下堂妇而已,顶了这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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