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尼斯之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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威尼斯之石- 第21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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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顶天花板不停地往下渗水,一滴啪地滴到了朱塞佩的后颈里,冰冷的感觉让他突然打了一个激灵。

手中的油灯颤抖了一下,幽暗的光辉如同暗夜里不知名生物的柔软触手,在高低不平的墙面上攀爬来去,如同婆娑的鬼影。透过墙壁和天花板,外面隐隐传来狂欢节礼炮沉重而压抑的闷响,还有朱塞佩自己逐渐加快的心跳。他深深吸了口气,睁大眼睛瞪视着面前近在咫尺的祭坛。

祭坛上空空如也,朱塞佩高高擎起手中的油灯,抬头。

他看到了那幅壁画。

草地、树干、滴血的脚踝,灯光继续蔓延——膝盖、鲜血淋淋的赤裸腿股、腰布,然后再往上——慢慢映出被缚者隐约的腹肌、结实却苍白的胸膛、因痛苦而梗起的颈项……灯光最终落在了圣塞巴斯蒂安的脸上。

在这阴暗潮湿的地底,一幅如此古老的蛋彩壁画本该早已被腐蚀磨损,黯淡了颜色,但是当油灯昏黄的光照上去的时候,壁画上所有的颜色鲜艳明媚,每一道线条都栩栩如生。

朱塞佩盯着画像的脸。

罗马有无数惊为天人的文艺复兴绘画,单只是西斯廷小礼拜堂的天顶就已非人力可以完成。朱塞佩在米开朗琪罗们的包围中长大,壁画艺术对他来说早已麻木。但是眼前的这幅画像,这幅圣塞巴斯蒂安——画像的脸在灯光中跳动,皮肤下仿佛有筋脉在收缩,每个毛孔都在呼吸,每条血管里都有血液在流淌。

朱塞佩僵在了那里,他高高擎着手中的油灯,不能挪动分毫。

一阵突如其来的狂野想象袭击了他的大脑,鼻端闻到一种仿佛油脂脱落的味道、矿石粉、还有潮湿的泥土混合发出的气味,他的眼睛迷茫起来,画像的影子在他的眼前几十次、几百次地膨胀,渐渐地,他的耳中出现了幻听。

眼前的影子消失了。朱塞佩仍然高高提着油灯,但是灯光下的墙壁上一片空白。他一惊,还未来及采取任何措施,一个影子扑到了他的身上。他大骇,想躲,但是什么都没有感觉到,似乎那个影子已经穿过了他的身体。一股墓室中独有的、阴寒刺骨的冷风吹透了他单薄的衬衫,他打了一个寒噤,油灯掉在了地上,骨碌碌地滚到一边,然后熄灭了。

朱塞佩一个人立在空荡荡的黑暗里,随着那盏油灯扑灭的瞬间,他的视觉完全消失了。鼻端仍然是那种油脂和水泥墙灰剥落的味道,耳边是远远地面上透过泥土传来的沉闷礼炮。

砰!狂欢节午夜,第十二声礼炮。混合着圣马可钟楼的钟声,响彻了整个威尼斯。

那股风。墓穴里湿冷阴寒的风,缓缓漫过他的耳端。

“四百年了,”一个声音,如阴魂掠影,在钟声的余音里突然幽幽地浮现在他耳畔,“波德林终于出现了第一位渎神者。愚蠢的人类自己斩断了家族的命脉。他们将永远失去神祗的庇佑,而我也终将获得自由。”

一阵尖利的冷笑如钢针般刺入了朱塞佩的耳朵,他一惊,睁大眼睛,但是什么也看不见;他伸出双手,妄图可以抓到什么,但是四周一片空旷。在他的惊骇中,一阵方才那样的冷风,呼地袭上了他的身体,揽过他的肩膀,转过了他的头。

两颗尖利的冰锥随即刺入朱塞佩的脖子,冰寒彻骨。他一点声音都没发出就倒了下去。

他失去了意识。

Chapter 09 Mardi Gras: Evolution 狂欢夜变奏

穿过舞会大厅的偏门是一个不大的中庭,面对运河的一条支流,三面被白色与青灰色的建筑物所包围。庭中一座小小的喷水池,涓细的水流从喷水池中央的雕塑顶端不断地淌下来,漾起的水花在月下闪烁着细碎的光。

地面的青石板犹如镜子一般明亮,月光静静地流泻,头顶偶尔有璀璨的焰火在遥远的天际盛开,带来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的沉闷的回声,隐隐从舞厅内部传来管乐的鸣奏和会场上的喧嚣,但是宾客们的调笑声音已经听不到了。迦科莫用双手搀扶着塞莱娜,两人一起坐在喷水池边的台沿上。

“伤得严重么?”迦科莫小心翼翼地抬起塞莱娜的脚踝,仔细端详。

“不严重,我可没那些贵族小姐们那么娇气。”塞莱娜报之以微笑。为了证明自己所言非虚,她纤巧的脚示威般地转动了一下。

“啊!”塞莱娜突然吃痛,秀美的眉头紧锁着,明亮的眼睛顷刻间被泪水洇湿。

“还说没事?”迦科莫的脸上写满关切与焦急,“来,让我看看。”他从口袋里抽出一方洁白的丝绸手帕,为塞莱娜拭去即将脱眶而出的泪水。随后他将手帕在池水中打湿,沾着冰凉的泉水轻轻敷上塞莱娜的脚踝,并为她小心地按摩着。

“觉得好些了吗?”迦科莫抬头,一瞬间,他瞥到塞莱娜充满柔情与感动的脸,心中不免一暖,还有些洋洋得意。

“谢谢你,看来冰敷与按摩对扭伤非常有效。”塞莱娜迅速收起了她那少见的表情,露出了一个招牌式的看不出感情的微笑。

“这是我母亲生前教会我的,”迦科莫淡淡一笑,“我小时候很淘气,翻墙爬树的,常常跌打扭伤。”

塞莱娜抿起了嘴唇,她静静注视着男孩,“你的父母一定很宠爱你。”

“母亲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我只有两个父亲。”迦科莫抬起头,焰火的光辉照亮了他脸上略显淡漠的表情,“他们向来只知道做生意,从来不会关心我的死活。”

“怎么会,难道他们忙得连家都不顾了吗?”塞莱娜试探着问。

“波德林把世间一切都做成了生意,买卖是生意,家庭也是生意。”

“……国家和战争也是生意么?”

迦科莫转过了头,带点惊讶地咧开嘴角,“我们怎么又扯到政治上面去了,在这个美妙的狂欢节之夜,这些话题还真是大煞风景。”

“怎么会,对我来说这些话题可有趣得很。”塞莱娜轻轻一笑,“富甲威尼斯的波德林家族,难道就没有将整个威尼斯据为已有的愿望吗?”

“呵呵,塞莱娜小姐不去做情报人员还真是屈才了,”迦科莫夸张地笑着,“据说最近有几个罗马方面派来的间谍正在调查我们家,难道就是塞莱娜小姐?”

塞莱娜脸上的惊讶转瞬即逝,却没能逃过迦科莫的眼睛。

“那如果就是我呢?迦科莫先生。”塞莱娜毫无破绽的微笑依旧迷人。

“那您将是我第一位间谍女友了。”仍是调笑的口气,迦科莫面色不改。

“您很喜欢间谍游戏么?”塞莱娜回应他,挑衅似地眨着眼睛,“迦科莫先生,请将您家族的通敌叛国的事实交代清楚吧。”

“哈哈哈,塞莱娜小姐!您实在是太幽默了。这可是我有生以来听过最可笑的笑话。”迦科莫失态地大笑着,双手捂着肚子,眼角挤出了泪水。

“我没有开玩笑啊,”塞莱娜脸上依旧挂着微笑,可那笑容却犹如冰冷的海水,没有一丝感情。“如今意大利已经统一,萨伏依王朝不会允许自己的国土上存在任何敌对势力。相信先生是个聪明的商人,应该明白面对强权,合作永远都比反抗有利得多。”

迦科莫饶有兴趣地听着,扬手做了一个请继续的手势。

“如果波德林家族愿意与国王合作,我可以保证您家族的所有财产,甚至整个威尼斯都将属于您……”塞莱娜趁热打铁,抛出了诱饵。

“非常诱人的提议。”迦科莫打断了塞莱娜的话,若有所思,“只可惜……我却没有用来交换的资本。”

“难道连整个威尼斯都无法让您动心么?”塞莱娜脸上的表情立刻变得惊讶且无比魅惑,她象蛇一般轻轻滑向了男孩,“那要什么样的条件才能够打动您的心呢?”

“如果筹码中再加上塞莱娜小姐,那可就太……”迦科莫微笑着,“可我确实不认为我家有任何通敌叛国的行为。”

“那您是决定顽抗到底么?”塞莱娜柔软的双手爬上了他的脸庞,眼神中揉合着更进一步的诱惑与威胁。

“如果确有其事,我自会如实相告。作为一个意大利男人,我波德林家族有勇气承认自己做过的每一件事。但对于没有发生的事情,请恕我爱莫能助,”迦科莫脸上依旧挂着平和自然的微笑,愈发显得无比真诚,“请您仔细想想,如果我家果真做下如此大事,您现今还能完好无损地站在这里么?”

冰冷的微笑再次机械地掩盖了塞莱娜脸上的震惊与胸腔里狂乱的心跳,彻骨的寒意与后怕刺激着她每一根神经。

“哦,那我还真得感谢您手下留情了……”塞莱娜贴近了迦科莫的脸庞,她的声音轻如耳语,柔媚而又谦恭。她的唇,轻轻碰触到迦科莫微张的嘴角,灵巧的舌卷过对方的嘴唇,滑入他的口腔。她的手,一只揽过迦科莫的后颈,另一只则从对方的脸颊滑落,沿着后背的线条一路滑至腰间,然后绕到自己身前。

突然,塞莱娜流水般的手臂一滞,她全身僵硬,连口舌也立即停止了动作。她一把推开迦科莫,往后急退一步。她的脚落在地上没有一丝不和谐,根本看不出受伤的痕迹。

“您是在找这个么?”迦科莫缓缓站起身,手中托着一只小巧精致的左轮手枪。

整晚以来塞莱娜完美的伪装终于随着这句话一击而溃,她惊慌失措地看着对面的迦科莫,嘴唇因紧张而不停地颤抖。

“请不要让谣言蒙蔽了您的耳朵,”迦科莫静静地看着她,“您可以竭尽所能去调查,但是您将不会有任何收获。因为它们根本就不存在。”他掉转枪把,伸向塞莱娜,“这柄枪也还给您,我波德林家族清清白白,你总有一天会相信我所说的话。”

塞莱娜怔怔地看着迦科莫,半晌,她上前一步,轻轻按下了男孩的手。“对不起,是我太心急了……我相信你。”妩媚的嘴角流出一丝歉意的微笑,她用另一只手臂挽住男孩的腰。

喧闹的舞会大厅中传来人声的喧闹,月光照耀的中庭里,隐隐的乐曲前奏夹杂着礼炮的闷响在空气里浮荡。“这是我最喜欢的曲子,”塞莱娜轻轻一笑,扶住迦科莫的肩膀,“让我们再跳一支舞吧。”

两人长长的影子被月光拖拉在空无一人的中庭,远处的海水在悠扬的乐声中一波波拍击着岸礁。塞莱娜吻上迦科莫的唇,一个悠长而甜蜜的吻,湿润如夜风,缠绵如海底的水藻。旋转,扑入对方的怀抱,再次旋转,绚丽的衣裙挥洒一身的流光,美丽的脸庞带着诱人的微笑。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塞莱娜放开了双手。

“谢谢你今夜的邀约,还有舞蹈。”塞莱娜后退了一步,脸上浮现一个甜蜜而温婉的笑容,消失了眼中蕴含的锋芒,表情宛如邻家女孩一般乖巧,“时候不早了,我也该回去了。”

“谢谢你的吻。”迦科莫留给她一个深情而礼貌的微笑,微微躬身行了一礼。

塞莱娜一笑转身,一步,两步,三步……突然之间衣裙闪动,仿佛她从未离开过一般,女孩手中乌黑的枪管笔直对准了迦科莫。

“对不起,我只相信死人,”塞莱娜细长的眼睛眯起,从中流出一分绝然的陌生与冷酷,“再见了,威尼斯的卡萨诺瓦先生。”

她的食指扣动了扳机。

当朱塞佩醒来的时候,脚边油灯里的油已快燃尽,柔黄的火焰只剩下小小的一点,但已足够照明。一个几乎完全密闭的空间,没有风,也没有任何动静。只是透过泥土,远远传来圣马可一声声模糊的钟鸣,时间已过了午夜。朱塞佩站起身,突如其来的眩晕让他踉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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