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幸好这里没人出没、没人看见、没人大声嘲笑。只会有人传播白魔鬼的软弱。
水牢上方是宽敞的囚室,火焰与蜡烛的光线明亮且耀眼。李欧条件反射地眯起了眼睛,他已经太久没有感受到如此强烈的光线了,对他而言,好像过了一个世纪。
独眼狱卒一路把他搀扶到一个囚室前,他停下来摸索钥匙。“这就是你的新家,白魔鬼。”狱卒为他打开了一扇铁门。里面有上次匆匆一瞥瞧见的所有东西:铺满晒干海草的大床,床头柜上放着一盘棋子与几本书,甚至还多出了一个奢侈的酒柜。当然,牢房里还少不了一只浴桶,里面已经注满了热水……一看它,他就觉得浑身发痒,想立刻跳进去。
“你还满意吗?”狱卒笑嘻嘻地问。
当然不会有否定的答案,就一名即将被审判的囚房而言,他实在不能要求更多了。但是……“罗茜呢?”他忍住身体的疲惫,竭力抗拒热水与红酒对他的召唤。“你们打算怎么安顿她?老妪呢?她怎么没在?”
“她会同其他小姐一样,被软禁在阁楼里。”侍卫队长回答,“老妪已经在那里等着了。”
李欧相信陆月舞和学士小姐会照顾好她。“你们最好别耍花招。否则……”他毫无意义地放着狠话。他的声音虚弱不堪,几乎没有说服力。
“如果你不放心,那就回到水牢。”侍卫队长冷言冷语。
炼金术士不再说话。他摸了摸罗茜泛着病态红潮的脸庞,俯身在她的额上轻轻一吻,“拜托你了,亚汉先生。”他盯着对方的眼睛郑重地说。
仿佛是预感到了别离。罗茜在这时从地狱冰冷火焰的炙烤中挣扎着醒来。她迷茫的眼神扫过四周,最后停留在李欧的身上。“李欧,这……这是怎么回事?”她虚弱且不安地问道。
“亲王同意替你治病。所以,跟队长先生出去吧,你很快就会好起来。”
她动了动身体,但侍卫队长牢牢抱住了她,让她不至于摔倒。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也只能向他伸出一只手,李欧握住了她。“那……你呢?”她的眼睛半闭半睁,说话仿佛呓语。
“我?我很快就能出来。”在审判的时候。“睡吧,好好睡一觉。”
她迷迷糊糊地任由侍卫队长将她带出地牢。他们的背影绕过转角,声音渐渐远去,最后就只留下了他一人。这次是真真正正地只有他一人了。但他没有后悔,他已经竭尽所能地扭转局面了,这已是他能做到的极限。
一个人死总好过再多出一个人陪葬。李欧长叹一口气,勉强爬进泛着泡沫的浴桶里,舒适的热水让他满足的叹息,一瞬间好似烦恼与忧愁都统统消散。疲惫很快涌来,睡意马上占领了大脑,在下一个瞬间,他就已陷入了沉睡。
当他醒来的时候,浴桶里的水早已冰冷。他费力的爬出浴桶。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有人端来了食物。柜子上摆了一碗清淡的鱼肉粥,还有一块酥皮面包。他的肚子在发出欢呼的雀跃。他用最快的速度换上折叠好放在床铺上面的粗糙囚犯服,狼吞虎咽地将冷冰冰的食物塞进口中。他现在披头散发,胡子拉碴,看起来就像是街边的乞丐。将餐盘里的食物扫荡一空之后,疲倦又再一次疯狂地袭来,他的脑中除了吃饭喝水,就只剩下睡眠。他暂时忘记了思考,忘记了罗茜,也忘记了陆月舞与学士小姐,他现在需要好好地睡上一觉,来面对即将到来的审判。
但是,在他短暂醒来的间隙,没看见任何人,没人通知他审判何时到来。就算暗中裁决需要的毒药与刀剑,他也没有等到。于是他只好在等待的时候继续选择睡眠。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当他又洗过一次澡之后,某一天他醒来时,终于有一位尊客来访。
跟在独眼狱卒后面的是一位在烈夏里戴着兜帽、裹着斗篷的神秘家伙。
“打开门。”李欧听出了他的声音。
独眼狱卒安安静静离开后。来人除下了兜帽,他是奥柏伦亲王。
亲王走近囚室,脱下斗篷顺手扔在了床上,而他自己动手搬来了一把椅子,在无聊摆弄棋子的炼金术士对面坐了下来。囚室,不,整个这一层地牢恐怕也仅有他们两人。侍卫队长也许在把守阶梯的入口。
“我没想到您会屈尊降贵地前来探视一名被你们称作白魔鬼的巫师。”他冷哼一声,“我该觉得荣幸之至,向您三叩九拜吗?”
“这倒不用,你又不是我的臣民。”亲王起身从酒柜里拿出一瓶红酒,又取出一只杯子,替自己斟满,又为李欧倒上。“我来这里,只觉得有必要倾听将死之人的言词。”
李欧捏紧了手里的国王棋子。“您不担心我胁持,伤害您?”
“你不会。”亲王盯着他的右手,“虽然你很想这么做,还很想杀了我。但你不会这么做。你的心里比谁都清楚现在的局势。现在由我占据主动。”
是呀,她们每一个,都在亲王的软禁之下。弩箭必定时刻对准她们,毒药就放在厨子的右手边,伸手可得。“罗茜怎么样了?我知道您的老鼠清楚阁楼里的一举一动。”
“至少她睡的比你好。”
“是吗?”他默念着,突然没了话。
亲王喝了一口红酒,放下杯子。“说吧。人们皆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我想听听你的真话与谎言。”
“真话?谎言?”李欧只想哈哈大笑。他扯了一下嘴角,总算是忍住了。“这有区别吗?谁会相信它?就算我说了好听的谎言,难听的事实,能起到一丁点用?”
“没什么区别。”亲王没必要撒谎。“但我想听听,你是怎么说的。”
基本没什么可说的。“真话是我什么都没做,谎言是我心怀不轨。”李欧冷笑道,“我真要那么做,也不会愚蠢到那种程度。让人轻而易举地瞧出我们就是凶手。”
“我知道了,是有人栽赃陷害。”
他一定早就知道这一点。但他不是法官,他是国王。“除此之外我想不出别的。可我不知道是谁。”他不对对方抱任何期望。
果不其然。“也不用知道了。”亲王说,“你们的罪名已经确定。已经罪无可恕。”
“那您为何还饶恕罗茜?”
他十分乐意看到亲王眼中的怒意。但这一回他失了算。这一回合的较量中,首先品尝怒火的反倒是李欧自己。
“就算你不这样请求,我也会放过她。”亲王看向他,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告诉他,“我的魔法顾问告诉我,她的魔法虽然禁忌且危险,但没有出错。”
亲王的话好似在他耳边炸响的大鼓,又似晴天霹雳。他愣了愣,然后腾地站了起来。“她就快死了,而你还在一旁看着好戏!”他大声怒吼,“是不是如果我没有做出让你满意的选择,她就会死在我的怀里?”
亲王没有否认。
“所以说,炼金术士,书本是书本,现实是现实。你依然不了解当权者。”
回应亲王的是泼在他脸上的杯中酒。
“我们的谈话结束了。”亲王带着凝重的尊严站了起来,红色的葡萄酒流过他的下巴,从剪短的胡子上滴下去。“你应该感到庆幸,我理解你鲁莽的举动,所以我不会对你采取什么举动,也不会迁怒你的同伴。”
“我不会因此感激。”
“我不需要死者的感激,那只会让我睡不着觉。对国王来说,让他人憎恨才是统治臣属最好的武器。你最好明白这一点。”亲王伸出舌头,舔去嘴角的酒液。“明天好好洗澡,换一身干净的衣服,然后吃得饱饱的,审判在等着你。”他朝牢房外走去,“如你所愿,等待你的会是一场公平公正的公开审判。”
第十六章 杀手
李欧从浴桶里爬出来,在砖石地面上留下一串湿漉漉的脚印。他抓起一张浴巾,擦干身体,然后穿上内衣,长裤,衬衫,靴子,套上束腰外衣,镶钉马靴。衣服和裤子是绛红色,配蓝黑条纹。浑身上下没有一个口袋。
早餐送来的银餐盘里有一碟鱼子酱,一只烤海鸟,还有炸得金黄的金枪鱼片和切成薄片的酥脆面包。但他没什么心情,只是为自己倒了一杯红酒,对着它们发愣。
马上,要不了多久,他就会被押出地牢,接受审判。
谁是主审官,谁将主持裁决,他无从知晓。
何况,就算统统一清二楚又有何用?他的罪名早已定下,如今不过是走个过场罢了。亲王的子民喜闻乐见一名白魔鬼巫师被处以极刑,他从中收获爱戴,展示权威,令贵族安心且心怀畏惧,可谓一举数得。他付出了什么?什么都没有。他或许会因此答应鸽子提出的一纸空谈。送出几艘象征性的战船对他而言毫无损失。这就是国王的做法?永远因时制宜,采取最有利的方案?他们口中所谓的公平正义永远都是堪比魅惑的魔法,用来蛊惑民众吗?
他从中得到了深刻的教训:别把国王当做普通人,当做骑士。可又如何呢?他就会快死了,现在知道已经太迟。炼金术士狠狠灌下一大口红酒,弥漫在口中的味道甜的发腻、发苦。
地面上肯定已经搭建起了高台,花园里拥挤着人群。月舞和罗茜她们也许仍然会被锁在阁楼上,也许会在侍卫的严密看管下出席他的审判。无论如何,他想,亲王一定会让她们亲眼瞧见,让她们收敛,或是……让她们发怒。
但愿她们能瞧清形势,不要冲动。但……罗茜……一想到红发飞扬的女法师,他便感到揪心的疼痛。她一定会不顾一切,可那样会害死她们所有人。希望月舞能制止她。他头一次如此真诚地祈祷上天,向逝去的神明奉上自己的信仰,以及一切能交换的东西。
可是,别说神明,就连魔鬼也没有听见,也没有回应。
一个脚步声打破了地牢的安静,迈着轻巧的脚步缓缓向他走来。
终于到这一刻了吗?炼金术士喝光了杯中酒。自己真的要毫不犹豫地承认自己的罪行——即使那不是自己犯下的吗?反复无常的冲动在他的心中激荡,但残酷的事实让他掐灭了妖艳的鬼火,他冷下心肠,做出了最后的决定。当脚步声渐近的时候,他站了起来。
出乎他意料的是,来人竟是独眼狱卒。他的身后既没有明盔亮甲的侍卫,也没有凶神恶煞的红袍子。他孤身一人。
“怎么是你?”他大为不解。“就让你一个人押我出去?”
“我才没有这样的权力。”独眼狱卒嬉皮笑脸地说,“我只是来瞧瞧可爱的炼金术士。瞧瞧他临死前会是什么表情……”
李欧认出了他是谁。“我一定让你失望了。”他冷声打断了对方的话。
“是呀是呀,我原以为你会痛哭流涕,在认出我的时候马上跪下来求我带你出去呢。”独眼狱卒摘下了眼罩,用一根手指甩来甩去。“你知道的,这里我来去自如。”
李欧从不怀疑此事。但是……“别做梦了。”
他一副我早料到你会如此的表情。“所以呀,你就只能眼睁睁看着活命的机会从眼前飘走。”他的口中发出意义不明的啧啧声,像是嘲笑。
李欧一声不吭。
“噢,别那样看我。”他露出伤心的表情。活灵活现,瞧上去像是痛彻心扉一般。“这样真让我伤心,我可敢发誓自己什么都没做。”
通常说这话的人尤为不可信。更何况,他一直在从旁窥视。若论起暗中偷下手脚之事,无人比他们更值得怀疑了。他更加不愿说话了。
他捂住胸口,伤痛地叹了口气,“实话总是没人相信。”
他不觉得他在玷污诚实这个词语吗?他的姿态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