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种人生
作者:倪匡
自序
这个故事想像的成份极高,甚至于可以提出一个疑问:这算不算是一个故事?
然而这当然是一个故事,一个可以提供无穷想像的故事。
希望这故事可以成为实实在在的事实──不论是在多少年之后都好。
倪匡一九九九、十、三十一 三藩市西洋鬼节,满街上都是把外表扮成鬼的人,
不知道内里也是鬼的人有多少。
第一章 曾相识
人和人交往久了,互相熟悉,很多时候不必通过语言,就可以知道对方的心意,
就算不能知道百分之百,也可以知道大概。
这种情形当然不属于‘心灵交通’,而只是通过对方的身体语言和表情,而揣
测到的结果。当然是双方越是熟悉就越是见效,陌生人之间就很难有这种现象。
所以当我看到温宝裕从进门开始就显露出那种古古怪怪的神情时,我就知道他
这次来必然又是有甚么事情来求我了。而且这事情一定是我不愿意做的,所以感到
难以开口。
在开谈了一会之后,他虽然甚么也没有说,可是我已经可以进一步肯定事情必
然和他的令堂大人有关,九成是他的令堂大人又有了甚么异想天开的要求,要他来
找我去做,温宝裕明知道必然会在我这里大碰钉子,可是却又慈命难违,所以就算
尴尬,结果还是会硬着头皮说出来,在这段将说未说的过程中,他的身体语言清清
楚楚在告诉我他心中的无奈和矛盾。
他的这种情形,从最早温妈妈要他来找我去替一家少年芭蕾舞学校开幕剪彩算
起,至少有三次以上。
看他不知道该如何开口的尴尬情形,实在十分有趣──此人平时完全不受任何
规范限制,口没遮拦,说话老气横秋,没有上下大小,上海人打话,叫做‘老茄茄
’,广东人说法,叫做‘牙擦擦’,也只有在这种情形下,才会使他感到为难,而
他又竭力在掩饰,所以格外好看。
我看了一会,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温宝裕苦笑:“幸灾乐祸是很坏的行为。‘我笑道:”不能一概而论,也要看
这灾祸发生在甚么人的身上!’温宝裕悻然:“如果我面对的是真正的好朋友,我
根本没有任何困扰!‘他显然知道我已经看穿了他的心意,而居然还敢口出恶言,
其居心当然是在使用’激将法‘──古语有云:”请将不如激将’,只要我上当,
他就得其所哉了。
我伸了一个懒腰:“说得很对,你应该报到你真正的朋友那里去,而不应该来
我这里。‘我这一记’闷棍‘打得他半晌说不出话来,不断眨眼,想哭又不好意思,
想笑又笑不出来,表情之生动,使我再度大笑。
温宝裕连声音都变了,他终于想到了一句话,叫了出来:“我以为你是我真正
的好朋友!‘我笑道:”真正的好朋友是双向的,我是你真正的好朋友,你也一定
是我的真好朋友,明知道我不愿意做的事情,就不应该勉强我去做。’温宝裕神情
苦涩,摊了摊手:“不但你不愿意,不但我知道你不愿意,连我也不愿意,可是吩
咐下来不能不听不能不答应不能不做不能不来试一试啊!‘我从来没有听过一句话
之中有那么多’不‘字的,而温宝裕居然一口气说下来,流利之极,真不容易。
我知道他故意这样说,有扰乱视听的作用,我只要接上口,说他确然应该试一
试,让他有机会把他的要求说出来,我再要拒绝就变得困难了。
所以我不能给他这个机会。
我很诚恳地道:“小宝,为人儿女,应该孝顺,可是令堂花样实在太多,而且
全部既无聊又无趣,你应该在她吩咐你的时候就告诉她,而不是盲目顺从她的意思。
‘温宝裕一面听一面很快的眨眼睛,神情古怪之极──我立刻知道我一定说错
了甚么,可是一时之间又实在想不出我的话有甚么说错了的地方,所以说完之后,
我的神情也不免古怪。
我们各以古怪的神情相对,温宝裕忽然手舞足蹈哈哈大笑,叫道:“事情和我
母亲无关!‘我一听,知道自己料错了,可是却大大地松了一口气──只要事情和
温妈妈无关,总好办。
我笑道:“事情和令堂无关,不妨说来听听。‘温宝裕大喜,不过立刻他又装
出小心翼翼的样子,道:”不过事情和我父亲有关──’他像是怕我听了和他父亲
有关之后也立刻拒绝,所以不等我有反应,就接着道:“──他要见你,说是有重
要的话要对你说。‘温宝裕的话我听得清清楚楚,可是一时之间却会不过意来──
实在是由于温宝裕父亲这个人在我的印象之中太模糊了,模糊到了接近不存在的程
度,所以我自然而然冲口而出,道:”他会有甚么重要的话要说?’这句话出口,
我不禁很不好意思,我自问毫无看不起温爸牧的意思,可是这样说,当然十分欠缺
尊敬的成份,当着温宝裕这样对待他的父亲,很是无礼──朋友之间尽管熟悉,可
以开玩笑,可是不能无礼,所以我立刻表示歉意:“请令尊来,我随时恭候。‘我
答应得如此爽快,温宝裕应该大大高兴才是,可是他听了之后却更加愁眉苦脸,欲
言又止。
我这时候真是无法知道他在想些甚么了。
过了一会他才叹了一声:“就算是我妈妈,我带她来看你,你也不至于闭门不
纳吧!‘我刚想说’千万别试,真有可能‘,话还没有出口,陡然想起:温宝裕这
样说是甚么意思?
难道──我想到这里,疾声道:“难道令尊是要我去见他?‘温宝裕的神情尴
尬之极,可是尴尬还尴尬,他还是很肯定地点了点头。
我又好气又好笑,普天下都说我卫斯理架子大,可是比起那位温先生来,显然
差之远矣。他有事情要见我,还要我去找他,真是悖于常情。对于温宝裕有这样的
父母,我不禁寄以十二万分的同情。
温宝裕双手掩脸,像是没有脸面和我说话。
我趁这时候,迅速地在想:温宝裕的父亲,究竟是甚么样的一个人?
结果很令人吃惊──我和温宝裕这样熟,可是对他父亲的印象却模糊得像一个
淡淡的影子。
我当然应该见过他,可是记不起是一次还是两次。温宝裕当然介绍过他的名字,
可是我忘记了。他的样貌如何,除了可以肯定有五官之外,其他完全说不上来。
我也只知道他有一家祖传的中药店,可是看起来他完全不理业务──管理店务
的理所当然是八面玲珑到了无所不能地步的温妈妈。
当一个本来就很平凡的男人有了一个出色精明能干的妻子之后,他自然而然就
会渐渐在他人心目中变得模糊,甚至于自然而然不觉得他的存在。
这就是我一听到温宝裕说他父亲有重要的话要对我说,我自然有那种反应的原
因──重要的事情都落在温妈妈身上了,他还会有甚么重要的事情。
他甚至于甚么事情都不必做,而事实上温宝裕对我说过,他父亲确然是甚么事
情也不做。
想来想去,印象最深的一点,是温宝裕曾经告诉过我,他父亲自己取了一个号,
叫做‘伯如’,很是自得。温宝裕来问我有甚么特别的意义,我也说不上来。只是
有一次和白老大闲谈,说了起来,白老大道:“好!有意思,伯如,温伯如,倒过
来读就是如伯温。那意思就是他如同刘伯温,上自天文,下至地理,无所不知,此
君很是自负。‘当时我觉得很难将这位温伯如先生和’自负‘这样的形容词联系起
来,所以一笑置之,完全没有放在心上。
这时候,他要召我去见他,又岂止是自负而已,可见白老大很有知人之明。
在我想那些的时候,温宝裕慢慢地把双手放下来,缓缓地道:“我和我父亲不
算很亲近──父亲和儿子之间的感情,大多放在心里,我只知道他从来也没有不顺
过我的意思,也从来没有向我提出过甚么要求……所以这次他要这样……我冒死也
要替他做到。‘温宝裕说话之夸张,真是无以复加,我又好气又好笑:”何致于要
冒死!’温宝裕长叹一声,看起来真有些死到临头的样子。
我道:“令尊一直在做甚么?‘虽然这样问也很不礼貌,可是我必须知道这位
温伯如先生究竟在干甚么,才能决定是不是去看他。
温宝裕也知道这个问题很重要,所以他认真地想了一想,才道:“他这些年来,
一直隐居在郊区别墅之中,在研究学问。‘温宝裕回答得很认真,所以我也不便取
笑,不过’研究学问‘这样的说法,可大可小,爱因斯坦研究出’相对论‘是研究,
小孩子研究如何使蟋蟀善于战斗也是研究,我当然要进一步弄清楚。
于是我问:“他在研究甚么?‘温宝裕想了一想:”他在研读大量的中医、中
药的书籍,所看的书,范围极广,难以想像──’我打断了他的话头:“说干脆一
些,他究竟在研究甚么?别对我说你不知道!‘温宝裕见打不过马虎眼,只好长叹
一声,回答了我一个字:”梦。’我怔了一怔,望着他,等他做进一步的解释。因
为一时之间我实在不是很明白。
当然我明白研究梦是怎么一回事。
从实用科学的观点来看,梦是一种生理现象,可是实用科学对梦这种现象的研
究肤浅之极,完全无法解释梦从何而来,也不知道为甚么要做梦,更不明白梦和人
之间的关系如何,可以说是一片空白,所以有很多科学家正在从事梦的研究,至今
还没有听说有甚么结果。
而从玄学的角度来看,梦这种现象变得神秘之极,有各种各样的说法来阐设。
有的说是前生的残余记忆,有的说是预感的一种方式,有的说是和灵界沟涌的
一种方法 托梦 ,有的说是人生的另一种境界 梦蝶 ………
许多说法之中,文学的、浪漫的、想像的成份居多,纷纷扰扰,也没有一个人
可以说出所以然来。
当然也有很多人从玄学的角度在研究梦,可是想来想去,温宝裕的爸爸都不像
会是一个研究梦的人,所以我很不明白。
温宝裕在我的注视之下苦笑:“我也不知究竟,只是有一次他告诉我他在研究
梦而已。‘我摇头:”听到了他这样说而你不进一步发问,这太不像你了。’温宝
裕道:“我是问了,可是他说我程度不够,说了我也不懂,不必对我多费唇舌……
…或许他认为你的程度够,所以他才有话要对你说。‘这小子趁机拍马屁,我
笑了一下:“这样说来,是完全不关你的事情的了?’温宝裕举起手作罚誓状:”
我只是奉父命行事而已。‘我笑道:“看在你这个二十五孝的孝顺儿子份上,我就
走一遭又有何妨。’温宝裕大叫一声,直跳了起来,他还未曾落地,红绫一阵风似
卷了进来,一把把他凌空抓住。
温宝裕个子虽然不矮,可是经绫比他更高,又是高举着手,所以温宝裕双脚离
地,手脚一起挥动,样子滑稽之极。
我正想喝红绫放温宝裕下来,忽然看到了红绫的神情相当古怪,刚才她还是一
副兴高采烈的样子,而在突然之间,笑容消失,皱着眉头,像是突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