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鼓敲得渐渐慢起来,随之而来的是一阵丑恶的声调,那种声调足以使任何异类魂飞魄散,也使我的喉咙纠结起来,一个持火把的妖怪走近了。
我感到其馀的妖怪正在屏息以待,一种感觉得到的兴奋骚动,跟火光一样射向我。
我一把抢过火把,也用力拉扭他的右手,使得他摔跪在地上。我的脚再死命一踢,他四肢朝天了。别的怪物冲向前,我挥摇火把,躯赶他们退後。
故意挑的,我将火把往地下一扔。
他们猝不及防,大出意外,一阵突来的静寂笼罩着,兴奋之情消褪;或者应该说他们的情绪变得较少躁进浮动,较多的耐心容忍!
鼓声绵延不断,但是似乎没有谁注意鼓声,他们只瞪着我们的鞋扣,我们的头发,我们的脸庞;看上去即苦恼又悲痛,即饥饿又威吓!那个年轻男孩,以痛苦难忍的表情,伸手触摸卡布瑞。
「滚回去!」我咬牙说着,他顺服地捡起火把,身子退後。
如今,有一事我已确切无疑,这些妖怪对我们即好奇又欣慕;而这正是我们所拥有的最佳优势。
对着他们,我一个望过一个,慢条斯理的,我开始轻刷披风於马裤上的脏灰;我挺直肩膀,抚平衣服皱褶;然後以手梳拢头发,双臂交叉胸前亭亭而立。以一派严正、威严的模样,我目光炯炯注视着。
卡布瑞微微一笑,她雍容华贵地站着,手放在剑鞘上。
我们的装腔作势大为奏效,他们全瞠目惊愕以对,那个眼睛漆黑的女鬼更是迷惑不已。我向她眨眨眼睛,默默地告诉她说,如果将她丢进瀑布,让她在水里洗个把小时,她一定可以颠倒众生。她退後两步,情不自禁地拉起长袍,遮掩她的胸部。有趣极了,太有趣了!
「你们有什麽话要说?」我问道,眼光一个扫射过另一个,好像他们都与众不同。卡布瑞又轻轻一笑。
「你们想做什麽?」我诘问着。「你们这手铐脚炼的鬼魂,只敢在墓地,在古老的城堡作祟吗?」
他们彼此对望,渐渐不自在起来。鼓声不知何时已经停止。
「小时候,我的保姆经常讲妖魔鬼怪的故事来吓唬我。」我说:「她说这些妖怪,无时不刻存在,更会全身盔甲,一跃而出,把一路尖叫的我从家里带走。」我用力跺脚,冲向前狠狠大吼说:「你们就是这种妖怪吗?」他们大声尖叫,身子往後躲开。
只有双眼漆黑的女鬼,动也不动。
我轻轻地笑了。
「你们的身体跟我们完全一样,不是吗?」我慢吞吞地问:「光滑,毫无瑕疵。从你们的眼里,我也感受到於我相同的力量,十分奇妙……」
他们即困惑又迷惘,就连墙壁传来的哀鸣也微弱了许多;好像埋在地底的吸血鬼,无视於痛苦,也在专心聆听。
「难道住在污秽之地像这里,是那麽有趣好玩吗?」我问道:「所以你们非住在这里不可?」
仍然是恐惧於艳慕!他们似也在发出「为什麽你们可以逃出厄运」的疑问。
「我们的首领是撒旦!」眼睛漆黑的女鬼锐利地说,声调倒是极有教养。当她还是凡人时,恐怕不是挺好对付呢!「我们服侍撒旦,心甘情愿!」
「为什麽?」我礼貌地问道。四周一片大惊失色。
尼古拉斯微弱的灵光又现,混乱而无固定方向。他也听到我的声音了吗?
「由於你的挑,你将惹来上帝的天遣,降临在我们身上。」男孩开口说,他是他们之间最小的一个,化身吸血鬼时,大概十六岁左右吧。「基於虚荣於邪恶,你完全漠视幽冥法则!你跟凡人生活一起,你走在光亮的地方!」
「你们为什麽不敢跟我看齐?」我问道:「当受苦忏悔的期间终止,你们将张开白色翅膀飞往天堂吗?撒旦对你们作了这样的承诺吗?你们将得到救赎吗?如果我是你们,我不信哩!」
「因为你的罪,你将被打入十八层地狱!」又有一个开口说,是一个丑怪的小老太婆。「你再也不能在地上行恶啦!」
「是吗?你认为何时会发生呢?」我问道:「有半年了,我依然故我!上帝或是撒旦,谁也没来烦我,只有你们,老是来打扰我!」
他们顿然困惑受挫。我们闯了教堂,为什麽没被雷打死?我们怎麽敢这样胡作非为?
他们好像很容易击败而溃逃。可是尼古拉斯呢?倘若他的思维不那麽混乱,在那堆发霉的黑脏布块底下,我至少可以察觉并捕捉某些正确的影像。
我的视线仍不离吸血鬼一步。
木头,松脂,那不是火葬的柴堆吗?何况还有该死的火把!
眼眸晶亮漆黑的女鬼走近,没有怨恨恶意,只是目眩耳迷!然而那个孩子把她推开,她被激怒;男孩逼近,我几乎感到他在我的脸上呼气。
「混蛋!」他说:「你是那个被遗弃的家夥梅格能所造成的,即向我们的集会挑战,也向幽冥法则挑战。你变本加厉自大卤莽,任意将幽冥法术传给身边的女人。混蛋!」
「纵使撒旦不惩罚你——」丑女说:「我们也将行使权利於责任,对你施加惩罚。」
男孩指着黑色覆盖的柴堆,又示意其他的妖怪退後。
鼓声再起,急促而高亢,围绕我们的圆圈变大了,举火把的妖怪走近那堆布块。
有两个走过去掀开那块破烂的盖布,黑色的斜纹布扬起一阵令人窒息的灰尘。
柴堆面积之大,一如梅格能的火葬场。
在柴堆上一个粗糙的木笼里,尼古拉斯萎顿地跪在里面。她视而不见地瞪着我们,从他的脸容於思维,我察觉不出有任何认识的意味。
吸血鬼举高火把,让我们看个一清二楚。他们再次眉飞色舞,就如初初带我们进来时,那样激动於兴奋。
卡布瑞以她的手捏我,示意我小心沈着。她脸上的表情则冷静如常。
尼克的喉咙有青色的伤痕,蕾丝衬衫肮脏,马裤也破烂不堪;事实上他全身伤痕,瘫软已濒死亡边缘。
恐惧在我的心里爆裂开来;知道这正是他们苦心积虑的目的,我极力掩饰,不动声色。
木笼算什麽?我随便就能打开,火把也只不过叁支,难不倒我。问题只在於何时行动於如何行动而已。我们绝不可以再一次陷入泥潭,绝不可以!
我发现自己冷冷地望着尼古拉斯;冷冷地望着那堆引火棒,那堆砍碎的木头。只是愤怒之色再也难忍,卡布瑞的脸则有如戴上一张憎恨面具。
群众似乎畏怯於我们的愤恨,他们轻轻退後几步又慢慢靠近了些,表情仍然即困惑迷惘又惴惴不安。
卡布瑞碰碰我的手臂。
「他们的头目来了。」她说。
不知哪里有一扇门打开,鼓声汹涌而来,被囚禁妖怪的哀嚎也四处翻腾,他们再次哀哀恳求赦免於解脱。围在我们旁边的吸血鬼高声悲泣狂叫,我勉力充耳不闻无动於衷。
强烈的直觉警告我不要注视头目,然而身不由己,我慢慢转身凝望他,对他的法力,也再次予以评估。
吸血鬼黎斯特
第四部:幽冥子孙2
他施施然走向大圆圈的中心,背对着柴堆,一个奇特的女吸血鬼跟着亦步亦趋。
当我透过火把之光仔细端详他时,我再次感到震撼,那种感觉和他进入圣母院,跟他首次面对面时完全相同。
不仅惊慑他的漂亮,更惊慑於他纯真孩子气的脸容。他的行动飘忽迅速,轻灵似烟,好像全不见举手投足的痕迹;他巨大的眼睛凝视我们,丝毫不带生气之色;他的头发尽管沾满灰尘,却隐约泛着红色光芒。
我试图解析他的心智,以他的崇高庄严,大可以遨游四海享尽荣华,何必率领指挥这群悲怆可怜的妖魔鬼怪呢?我试图挖掘他的真相,当我们站在教堂的祭坛前,我几乎已发觉的真相;如果我能看透看穿他,或许我能打败他;当然我也决心要打败他。
我觉得他似有了回应,他正在沈默地答话;在他纯真的表情里,有如地狱闪现天堂之光;好像他虽然堕落为魔鬼,形态於脸容却保持天使的模样。魔鬼其心天使其脸,这是不是他的真实写照呢?
眼前情况似乎有些失常,头目一言不发;鼓焦虑狂乱地击打着,判罪之令依然未发。黑眼睛的女吸血鬼并未加入悲泣的行列,此刻所有的哀号也一齐停止。
跟着头目亦步亦趋的女鬼,是个奇特诡异的怪物,打扮一如古代的皇后,褴褛的长袍系着编织的腰带。她突然大笑起来。
这群吸血鬼集会的徒众,显然为女妖的突兀而大吃一惊,有一面鼓声中断了。
皇后似的妖怪越笑越大声,覆掩在纠结头发上的面纱後面,一口森森白牙闪现着。
她一定曾经雍容华贵过,此刻看来,倒也并非凡人的年龄侵蚀了她的资颜,而是她的疯狂使她花容变色;她龇牙咧嘴,怪相百出,她眼神狂乱直直瞪视;身躯因大笑不止而变成大弧形,有如梅格能在葬身火堆前跳舞之际,也曾经如此身弯似弧。
「我不是早就警告你了吗?」她尖叫着:「不是吗?」
在她的身後,尼古拉斯在小笼子里转动着。我感觉笑声是对他的嘲弄,然而他却只盯着我;尽管他的脸已扭曲变形,往日的情怀仍铭刻在脸上;此外,他的怨恨里掺杂着惊骇,他的惶恐里更掺杂着绝望。
褐发头目瞪着皇后吸血鬼,他的表情深不可测。举火把的男孩走向前,大声叱令女鬼立即停止大笑,虽然衣衫破烂,此刻的他倒有几分法相庄严。
皇后转身背对他,面向我们,她已一种嘶哑难辨男女的声音,吟咏着,只不过吟着吟着,又忍不住狂笑起来。
「我说了千遍万遍,你们全听而不见——」她如此吟咏着,长袍抖动,好像她的身躯在哆嗦一样:「你们说我疯狂,其实我乃是世间的殉道者,流浪的语言家,在地球上守夜太久,终於老朽腐化。你们瞧,我的语言岂非句句是真?」
头目对她置若罔闻。
「要等到这个怪物出现——」她走近我身边,脸上似乎戴着诡异的小丑般的面具,就像梅格能似的。「这个蹦蹦跳跳的骑士亮相,证明我言之不差。」
她屏息吸气,嘶嘶作响,身体亭亭玉立。在静寂的那瞬间,整个人骤然美艳不可方物。我渴望梳她的头发,亲手为她沐浴,替她穿上时髦的衣服;渴望时时刻刻能在镜前看见她的美貌。事实上,我突然滋生狂野的念头,想洗涤她邪恶的化妆,想让她恢复天生丽质。
在那瞬间,永恒的观念在心底焚烧着,我明白所谓不死是什麽意思;她是无所不能的,至少在那一刻。
她凝眸看我,似乎捕捉了我的幻象,看上去更可爱迷人了,只是疯狂的滑稽模样也再次显现。
「惩罚他们!」男孩大叫:「祈求撒旦审判她,把火点上!」
偌大的屋子却没有动静。
丑怪老太婆嘴紧闭,以古怪的旋律,说话的声调哼唱着。头目依然双眼炯炯直视前面。
男孩沈不住起,急惶惶地迎上前来,他伸手似爪,獠牙尽暴。
我从他手里抢过火把,漫不经心地在他胸上挥拳,他摔出布满灰尘的圆圈外,身子滑向柴堆的引火棒那里。我将火把在地上用力挥擦。
吸血鬼皇后咯咯怪笑,别的妖怪相顾失色。头目的脸上表情毫无改变。
「我不会站在这里听候撒旦的审判。」我说着,视线扫向圆圈上的诸妖怪。「除非你们叫撒旦亲自现身。」
「是呀,告诉他们,孩子,让他们回答你!」老妖怪得意洋洋地说。
男孩站起身来。
「你知道自己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