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字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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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字弓- 第14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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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态。罗莎的眼泪落了下来,她本以为除了那个人之外,这个世界不会再有任何人在乎她了,她伸手去够老人的手。

“不要动,你现在非常虚弱,”波莱曼尼低语,那是一种非常柔和且恭谨的声调。他把罗莎的手轻轻放回原处。

然后这位发须灰白的老人,咬开了自己的手腕。

“喝我的血。”

罗莎惊骇地望着那些从干瘦的白手腕中源源不断涌出的鲜血。她害怕,想躲,但是当浓稠芬芳的血液滴到她嘴唇上的时候,本能的反应让她张开嘴,大口的吞咽。那是生命的源泉,是灵魂的居所,罗莎回到了童年时代,在神的花园里采摘着天国的花朵。

梦境延续。她看到了滔天的波浪和血红的海水,预言中那个黑暗神圣的古老国度从水底冉冉上升,大地被硬生生分成两截,一半是永恒的黑夜,一半是不变的白昼。她看到了战争和苦难,同时她也看到了幸福和欢笑。

仿佛有什么在指引着她一样,在无边的海水中央,在那座通体碧绿的翡翠之宫里,镶嵌着黄金绞花的大门一扇接一扇的被打开,罗莎看到了花园正中那座象牙雕成的女神像。

罗莎看到了女神手中的弓弩,似乎还听到了一声低语:月的继承者。

灿烂而温暖的光包围了罗莎。如同在梦境中一样,罗莎感觉到了生命,感觉到了血液的流动,所有的毛孔都舒张开了,所有的感官都苏醒了。

然后又是一声轻柔的呼唤,仿佛从心底传来的遥远的回声。月……

罗莎停止了啜饮。她站了起来,低头凝视自己的双手。

她从未感觉自己如现在这般充满生机。手背的皮肤白得透明,仿佛可以透过薄薄的皮肤看到下面青蓝的血管,强大的血液正在血管里奔流,一些属于她的、或者不属于她的记忆在血液里流淌着。一个鲜活的、古老的生命正在罗莎体内苏醒。仿佛破茧羽化的蝴蝶,经过了漫长的岁月,终于挣破躯壳,振翅而出。而等待她的将是一个全新的世界。

“‘宝剑侍从’吉恩·波莱曼尼,请原谅属下先前对您的不敬,”波莱曼尼单膝跪地,手腕上的伤口已经愈合。他用一种温和谦卑的语气开口,“‘权杖’与‘宝剑’将于近日召开最高会议,事关我族命脉,请长老随属下前往出席。”

“……我睡了多久?”罗莎迷茫地看着眼前的老人,似乎完全没有听到对方在说什么。

“十年。这期间法国发生了巨大改变。”

罗莎疑惑地看着老人。

“路易十五病逝,路易十六即位。宫廷上下穷奢极欲,玛丽王后债台高筑。民间陷于水火,各种传染病肆虐,人口急剧下降,已经严重危及我族的日常供给。‘权杖’认为法兰西帝国急需改变。”

“改变?……怎么改?”

“换个皇帝,或者换种制度。”波莱曼尼淡淡地说。

对方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仿佛说的是一件极为平常的事情。罗莎心底涌起一股寒意。自己身处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世界?作为拉密那家族的“玫瑰之刃”,外公没少给她灌输关于那个世界的一切,但是现在看来,自己所知不过冰山一隅。

“请长老即刻动身。”波莱曼尼又行一礼,伸手让出通道。

洞窟之外早已停了一辆遍体通黑的贵族马车。在东方微微泛亮的深蓝色天幕下,四匹拉车的黑马不安分地踱着蹄子,仿佛已经迫不及待的想要出发。

波莱曼尼为罗莎打开车门。车门上有一个明显的盾形徽记,黄底上的黑色十字,周围有一圈象征法兰西王室的白色百合花。车厢里点着一盏明亮的油灯,所有内壁全部铺满厚厚的黑色天鹅绒,把窗户和天顶遮掩得密不透风。罗莎闻到自己身上散发出的强烈的泥土与青苔的霉味,她皱了皱眉。

“请长老忍耐一下,待我们抵达目的地,即可沐浴更衣。”波莱曼尼对车夫摆了下手,关上了沉重的车门,瞬间断绝了天际间的一切光亮。

“我们要去哪里?”罗莎试探着问。

“西边。不列塔尼半岛。”波莱曼尼回答。

车厢内温暖、安全而舒适,蜡烛在车壁上泛着明亮而柔和的光。车厢的颠簸,车轮碾在碎石子路面的压轧声,还有八双马蹄的迅速交替,可以感觉到马车正在以飞快的速度移动。紧接着,车厢外的温度开始升高,太阳出来了。

车厢内密不透风,也透不进一点光亮。罗莎被柔软如丝的天鹅绒包裹,就如同蜷缩在母亲的子宫里一样安全舒适。烛火随着车厢的颠簸如星星一般地跳动,马车的速度越来越快。

罗莎望着对面闭目养神的老人。她想起自己和他第一次见面,是在凡尔赛歌剧院的化装舞会上。当时自己还和菲尔逊在一起。波莱曼尼是菲尔逊的老师。脑中突然闪过一个可怕的念头,她想问又不知如何开口,有些惊慌失措。

仿佛感应到了罗莎的内心,波莱曼尼睁开了眼睛。“菲尔逊去了美洲,”他说,“帮助那里的人民反抗英国政府。”

罗莎似乎松了口气。但是一个更加可怕的念头突然涌上了心头。“菲尔逊是……”

“我们的人。”波莱曼尼接口,“我从小抚养他长大,他很忠诚。”

忠诚……罗莎掂量着这个词的分量,眼前突然出现了濒死的圣杯八,鲜血像箭一样喷溅到打开的书页上,罗莎的心沉了下去。

车厢外的温度越来越高,可以偶尔听到穿过城市带来人声的喧闹,商贩的吆喝,还有路人匆忙的脚步,然后再是一片静寂。许久,传来风声,树叶的沙沙声,还有头顶禽类拍打翅膀的声音,还有小鸟的啾鸣。

静。罗莎闭上了眼睛。在零碎的马蹄声中,她仿佛还听到了太阳洒落在地面上的声音,种子在泥土中发芽的声音,树叶生长的声音,花开的声音;还有小虫破壳而出的声音,蝴蝶扑棱翅膀的声音,蜘蛛结网的声音,甲虫吮吸树液的声音……罗莎融化进她全新的生命中,仿佛融化进了自然,融化进了世界。在那里世间万物蓬勃,处处充满生机。

不知道过了多久,罗莎仿佛听到了海浪在一波波地拍击悬崖,还有海鸟的鸣叫。似乎他们已经来到了海边——不列塔尼,法国西北部的半岛。

门口突然传来了轻微的敲击声。

“先生,太阳已经落山了。”车夫的声音恭谨而谦顺。

波莱曼尼一层层打开覆盖窗子的厚重绒布。月还没有出,深蓝色的夜幕中寥寥点缀着几颗亮星,温柔的星光扫过罗莎的眼睛。

马车开始爬坡。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漫无边际的葡萄园。碧绿的藤蔓爬满了葡萄架,园里有零星的工人还在【文】夜幕下辛勤地劳作。罗莎看到遥远的房屋【人】和工厂的影子,想是酿造葡萄酒【书】的酒坊和农家。马车在夜幕下狭【屋】窄的山道上迅速前行,仿佛对这里的地形极其熟稔。再往高去,可以看到远处山脚下广阔的农场和耕地。遥远传来海浪拍击峭壁的声音,待到马车转过一个急弯,夜幕下波光粼粼的大海猛然跃入了眼帘。

一轮明亮黄圆的满月从海面升起,仿佛万盏明灯照亮了夜空。在那轮圆月的映照下,一座尖顶的黑色古堡显眼地挺立在山顶上。罗莎依稀看到一个高大的身影站在古堡的入口处,黑色的斗篷扬起在夜风里。他站在峭壁之上,站在整个山崖的最高点,仿佛他就是黑夜之主。

马车越行越近,然后突然停住。黑色马鞭划过夜空,四匹马同时直立长嘶。车夫跳下车辕打开车门,罗莎走下马车。

一个黑色的高大身影快步走了上来。未待罗莎看清面貌,来者已经单膝跪地,行了骑士大礼。他轻吻罗莎的手。

“属下宝剑国王桑格尔斯,恭迎长老莅临寒舍。”

待到来人抬起头来,罗莎才看清楚他的脸。来人大约三十五六年纪,长着深色的头发和刚毅深邃的眼睛,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颌下修剪整齐的络腮胡须,因颜色过深而微微的发蓝。

罗莎想起来了,这个人她见过。在她沉睡的十年间,桑格尔斯曾不只一次的来看过她,似乎他还对自己说过什么,可自己当时根本没有在听。罗莎微微有些愧疚。

波莱曼尼对宝剑国王行礼,然后二人齐把罗莎引入古堡大厅。

穿过半月形的台阶,刺绣精美的暗红色地毯一直通往大殿内部,两侧是八根黑色的罗马石柱,共同撑起高高的哥特式尖塔穹顶。大殿正中墙上的华贵织锦绣着和马车门上一样的黄底黑十字章纹,周围开遍白色百合花。

不列塔尼半岛……马什古尔……看着那个徽记,罗莎心底突然涌起了那个很久很久以前,某个关于法兰西元帅的传说。

“这里……这片山崖,这座城堡,是否曾是吉尔多雷男爵的领地?”

波莱曼尼笑了一下,并没有否认。宝剑国王则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离开了。

“请长老至这边沐浴更衣。” 波莱曼尼在前领路,在宽敞的镶嵌无数画像与艺术品的石制走廊间拐过几个弯子,来到了一个巨大房间的入口处。

推开大门,一反城堡内部阴暗古老的哥特式氛围,一片眩目的碧绿扑面而来。这是一个罗马式的豪华浴池。八根白色大理石圆柱直通房顶,石柱与石柱之间以拱顶相连,精美的雕塑上面嵌刻着彩色的大玫瑰窗。不知道是从哪里透出的光线,反射到中央巨大喷水池地的绿琉璃地板上,映得整座浴池有如一块巨大的翡翠。水池中央是四座狮子的石像,冒着热气的流水源源不断地从狮子口中喷洒到水池里,闪耀的水光倒映在四周的石壁上。

“请长老慢用。衣服已经准备好了,就在那边。”波莱曼尼指给罗莎池边摆放整齐的柔软布料,然后倒退着走出房间。

两扇大门被轻轻关上。罗莎一个人留在了这座翠绿的房间里。

在模糊的水气里,眼前的景象和梦境重合了。十年。乾坤倒转,物换星移。但十年仿佛弹指一挥间,仿佛一个不醒的梦魇,罗莎回到了灰塔庄园,回到了那个明亮的充满镜子的房间。眼前的男孩虚弱地挣扎,肋下的伤口严重地溃烂。

罗莎将脸埋在石狮洒下的水流中。温热的水流冲刷罗莎的脸,然后随着身体的细致曲线滑落。罗莎不知道那些是水,抑或是自己的泪。

十年。那个人在哪里。

碧绿的光无声地映照在女孩的身体上,如同雪花石膏,如同象牙塑像。流动的水流洗去了身上的尘土和青苔的印痕,仿佛神圣的祭典,告别过去一切所有,给予罗莎新生。

万籁俱寂。

门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还未等罗莎回过神来,大门已经被撞开。一个白色的影子瞬间扑了进来。走得急了,他衣服还未系好,上身只穿了一件宽大的白色蕾丝衬衫,露出脖颈和白皙的胸膛。他的头发也因为忙乱而根本没有梳,金色的短发散乱地拢在脑后,他站在那里,喘着气,然后穿着衣服跳进了浴池。

罗莎呆住了。那个人扑上来一把将她赤裸的身体搂入怀中。

仿佛十年前的一幕重演,在千钧一发之际,那个人扑在了她的身上。但是这一次没有致命的长剑了,没有了。他们如连体婴儿一般彼此相拥,眼泪随着头顶温热的水流一起掉落到浴池里。四片唇瓣紧紧相连,世上没有任何事物可以使它们分开。同样是湿润的粉色嘴唇,但是这一次不再有痛楚了,不再了。只有浓得化不开的缠绵,深得割不开的思恋,将两个人紧紧地、紧紧地缠绕在一起。

罗莎看着男孩的脸。十年里丝毫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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