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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关系的;没关系。”约纳定定心神;艰难地撑起身体;摸摸脑袋;一块青肿出现在后脑;轻轻一触;他哎呦一声倒抽一口凉气。
蹄声响起;独角兽出现在旁边;低下头用长脸亲昵地拱着占星术士学徒;约纳伸手抚摸骑兽经历战火依然雪白的鬃毛;抬头望向埃利奥特:“你也没事吗;埃利。太好了。”
“我们没有大碍;占星术士阁下。”玫瑰骑士微微弯腰致意。独角兽侧腹的伤口看起来已经不再流血了。
约纳在龙姬的搀扶下颤颤巍巍站了起来;他的手臂缠上一层厚厚的绷带;应该是东方女人帮他治疗了与龙象战斗时留下的伤口。
夕阳正在西方群山的边缘摇摇欲坠;天边升起火红色的晚霞;映红干草叉伙伴们的疲惫的脸。锡比孤零零站在一旁;有些神经质地揪着一把野花的花瓣;看到约纳醒来;立刻带着哭腔大喊一声:“菜鸟老兄;你总算醒了!我们快去找大叔啊!他还没有出来!”
约纳脑中猛然浮现托巴最后的面孔;那带着歉意、关切与决绝的笑容。他不由得求助地看向玫瑰骑士。
“我们现在在奇迹草原西北侧;距离室长大人掩护我们逃出;已经二十五分钟;我们刚刚聚齐在一起;龙姬小姐在哈萨尔钦阁下的护送下到达此处;也是刚刚醒转。言灵术士已经前去侦察情况;根据他传回的最后消息;扎维军队业已穿过席瓦的眼泪;进入峡谷地带;向着樱桃渡方向全速前进。他通过文字言灵发回信息;说他将偷袭第一中央军的统帅以延缓敌人的进军速度。……希望他能够成功。”玫瑰骑士用一贯的冷静语调分析形势;但提到室长大人几个字的时候;声音的微小震颤表明了他情绪的波动。
“快点!”锡比焦急地指向南方;那烟雾升起、火焰仍在燃烧的地方。她的小麦色头发沾满血迹;散乱在束发银圈外面;伤痕累累的手指仍在流下血滴;但小蚂蚱似乎一无所觉。
“杰夫塔呢?他没有逃出来么?……耶空;耶空呢!我怎么没有看见他?”约纳忽然发现身旁没有南方人高高瘦瘦的轮廓。
玫瑰骑士沉默地摇了摇头。“我们不知道;占星术士阁下。”
龙姬伸手搀住占星术士学徒的肩膀;“走吧;答案就在前面。”
“快点!”小蚂蚱回过头;用噙着眼泪的绿眼睛看了他们一眼;当先向前跑去;由于疲惫和激动;她脚下一绊摔倒在草地上;没等别人搀扶;立刻跳起来一瘸一拐地继续前进。
脚踏在柔软的草地;鼻孔中有一股泥土气息与血腥味混合的奇怪味道;——一切还没结束;也许只是刚刚开始罢了;该面对的终将要去面对;约纳心中却忽然奇怪地失去了紧张的感觉;明知巨大的灾难就在前方等待;仍然要一步一步走向宿命;这种感觉;是否就叫做成长?
没走多远;就踏入了另一个世界。
大地已经焦枯;灰烬像烟一样浮动在地面上;东倒西歪的炭状尸体早已看不清面目;有铠甲在焦臭的龙尸下发出黯淡的闪光。断剑、碎甲、扭曲的骑枪在脚下叮当作响;地面仍然很热;火系魔法几乎将奇迹草原的中央化为熔岩流淌的地狱。
龙姬咳嗽起来;约纳掩住口鼻;拍打着她的后背;发觉东方女人的身躯其实是如此纤弱。锡比却恍如看不到残酷的景象;闻不到炙热的烟尘;跌跌撞撞地一路向前奔跑。
尸体渐渐密集;有烧焦的蓝色勋带飘拂在变形的乌黑甲胄上;这些历次大战中幸存下来的精英再也无法继续好运了;生存的荣耀成为他们坟墓上飘扬的旗帜。地面开始显得泥泞;是血浸润了土地;每一次拔脚;都像挣脱亡灵手指的拉扯;靴底不断从人的残肢上碾过。
穿过草原中央;前面一下子开阔了。
晚霞笼罩的地平线上;出现一抹嫩绿。矗立在夕阳中;是一棵孤零零的树;树下的鲜血已不能被泥土吸收;流成暗红的湖泊;也因此;这棵树成了荒凉大地上唯一没有被战火焚毁的绿色。空中传来振翅的声音;几百只黑红色的鸟儿在树顶上盘旋;发出悠远的鸣叫。
约纳想起;埃利奥特曾说过;这种黑头红羽的生灵叫做死髓;它们以尸体的眼珠和脑髓为食。却能将亡者的灵魂带回天国。
夕阳穿过叶片;在树下打满班驳;有个身影平静地靠树坐着;坐在树影里;晚霞中;头微微仰着;像在美好的傍晚完成一天的劳作;靠着树打个悠闲的盹。
干草叉的伙伴们慢慢走向那棵树。
一只死髓振翅滑翔下来;绕树三匝;红羽一闪;穿叶而去。树干上生长的不仅是树叶;还有密密麻麻的投枪;每枝枪都深深钉进树身;让大树披上钢铁的枝丫。
干草叉的伙伴们慢慢走近那棵树。
树依旧青翠;可是周围的泥土翻卷焦灼;像刚刚犁过一遍的田地。树下的人无声无息;双手垂放在身侧;一腿屈;一腿直;或许;已经睡熟了吧。
干草叉的伙伴们慢慢走到他面前。
一支长得异乎寻常的银色骑枪;斜斜贯穿了树干;将小憩的人、树身与大地牢牢连成一体。十码长枪有大半扎进地面;刻有华美浮雕的枪杆映着晚霞、亮起浮光;没有沾上一滴鲜血。
“大叔。”
锡比轻轻的、温柔的、怕惊醒沉睡的人一样呼唤。
大叔温暖的微笑已不在了。
右半身已经烧成炭状;几支投枪深深嵌在肌肉中;而致命的一击;来自以撒基欧斯的十码银枪。他紧握的拳还在渴望着最后一击吧;可那无情的金属将他和大地锁在一起;束缚了斗士所有的力量。失去双眼的脸庞上似乎还有一个似是而非的笑;可笑容是冷硬的;讥诮的;像是在嘲弄着谁。左半身遍布深可见骨的伤口;而皮肉翻卷的伤口都呈现灰白色;他的最后一滴血都流尽了;只剩下这个沉默的雄伟躯壳。
约纳多希望他像往常一样睁开眼睛;摸着后脑勺;羞涩又快活地向他们打着招呼;就像在无数次战斗里受过无数的伤后;重新站起来的样子。可今天;他仿佛决心要休息下去了。
……托巴死了。
半天前还眯着明朗的眼睛率直大笑着的室长大人;在战场上燃尽了所有的光和热;只剩下苍白的灰烬。
有些恍惚;约纳周围的一切都显得不大真实。血液喷出;惊愕地注视腹部伤口的父亲。倒在地上;向自己伸出右手的母亲。眼中燃烧着疯狂火焰的杰夫塔;绚烂的月晕曼陀罗。柯沙瓦老师……柯沙瓦老师不再真实的音容。
“大叔?”
小蚂蚱发出疑惑的呼唤。
步履艰难的独角兽远远停下脚步;龙姬转过身;把孤单的背影留给夕阳。约纳怔怔地站在那儿;看锡比一步步走向那具冰冷的躯体;越接近那棵长满钢铁荆棘的大树;她的步伐就越轻快。
“大叔;你在这里;太好了……”
小蚂蚱负着双手走到树下;露出俏皮的笑容;俯下身子;把小脸贴在那个失去瞳仁的微笑上;双臂攀上托巴的脖颈。不知属于谁的血迹沾满她苹果般圆润的侧脸;锡比毫无知觉;向她的大叔撒着娇:“大叔;怎么坐在这里睡着了?很冷吧;身上那么凉;小心感冒呢。我衣服借给你穿好么;就借一会儿呦?不过;不过你要答应;以后再也不许把我一个人丢下了;好吗?”
晚霞中锡比灿烂地笑着;轻快地跳起来;脱下自己浅绿色的小猎装;露出紧身黑色内衣和少女窈窕的身材;她把衣服细心地围在大叔宽阔的肩上;用衣袖在脖子后打个结;退后两步打量一下;笑道:“大叔;瞧瞧多合适;这下暖和多了吧。”
大叔依然微微仰着头;嘴角微翘;仿佛真的在体会这小小的温暖。
“小蚂蚱……”约纳咬紧牙齿;远远伸出手;呼叫伙伴的名字。
锡比伸出手贴在托巴额头上试试温度:“恩;暖和多了;大叔;别忘了你的主要功能就是帮我取暖啊!……就像那时你刚把我从河里拣回来一样……”她紧紧挨着室长大人坐下来;亲昵地贴着那伤痕累累的冰冷躯体;伸出小手费力地抬起他粗壮的左臂;盖在自己身上。倚在宽厚的臂弯里;小蚂蚱满足地闭上眼睛;叶脉间凌乱的夕阳幻梦一样静谧着;血色大地安静无言;打扰紧紧相依一对的;只有远方吹来的温柔的风。
龙姬静静走来;把手搭在约纳肩膀上。占星术士学徒回过头;因泪水而模糊不清的视线;看不清东方女人脸上的表情。
“给他们一些时间吧。”龙姬轻声说;“也给我们一些时间。”
“嗯。”约纳点点头;泪水流进嘴角;咸咸的泪水;同托巴为他专门熬制的肉粥有着相同的味道。
干草叉的伙伴们并肩站在晚霞里;看山脉将夕阳一点点吞没。风将锡比与托巴的对话断断续续吹来。
“大叔;刚才打得可过瘾了吧;咱们有多久没有这样痛快打架了?”
“……嘿嘿嘿;你还记得那次执行什么vh级任务;你们不让我去;我偷偷跟去了;结果为了掩护你;一箭射死了对方的一个队员;害得咱们整支队伍被人家追杀;整整三天没能回屋!那会儿我对樱桃渡的附加条款还不熟悉啊!埃利一说话我就烦……”
“对了大叔;什么时候再做三线虫料理给我吃呢?你的手艺最棒了;连老爹的牛肉烩饭都比不上。”
“这里痛不痛?我帮你揉揉;乖。”
“对了;大叔;跟你说个秘密啊;你可不准告诉别人。咱们屋新来的家伙;那个什么都不懂的菜鸟;我觉得他很像我爸爸。不不;不是现在那个见鬼的w先生;是以前;对我妈妈和我特别好的那个爸爸。为什么?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个菜鸟又弱小又胆怯;长得不像;气质也差得远;究竟是什么地方像;我也说不清呢……不说了;就知道你会笑话我……总之;我挺愿意跟他在一起;——虽然他很弱;不过坐在他的身边;就莫名其妙地觉得安心呢。”
“大叔……”
约纳弯下腰;抓起一把泥土。泥土被血液浸泡得湿润温暖。那么多的尸体。区区几个人;给扎维的王牌部队造成这么大的伤亡;无论如何;这是一个辉煌的战果。可是怎样的辉煌;也不能让大神松开手指;放回这些鲜活的生命了。
还有亲爱的室长大人。
锡比在托巴的臂弯里睡着了。最后一丝阳光把他们的相依偎的脸映照成
第127章 无光的黎明(上)
“根据《大陆法典》;我们;埃利奥特?卡斯菲尔德;以神赐的玫瑰骑士、红土高原永世君王的名义;见证四级占星术士学徒d?约纳册封巴泽拉尔东郡居民托巴为其扈从骑士。现在是大陆历2282年4月26日;约纳阁下;你愿意在圣洁的晨光中授予托巴骑士头衔;将你的家族纹章镌刻在骑士的甲胄;接纳追随者全部的忠诚与谦卑吗?”玫瑰骑士手捧厚厚的法典;说。
“是的。”约纳回答。
占星术士学徒站在深深的墓穴旁;右手持剑;左手举起自己从占星术塔带出的照明法杖;法杖顶端的水晶发出明亮的光芒;让夜幕降临的奇迹草原重新升起一轮黎明的太阳。
“托巴;你发誓恪守骑士信条;遵从谦卑、荣誉、牺牲、英勇、怜悯、灵性、诚实、公正的美德;将忠诚于谦卑奉献给家族纹章的主人;直到彼此的生命结束吗?”埃利奥特的指尖掠过法典一条条代表骑士精神的语句。
躺在大家注视中的人没有回答。一滴晶莹剔透的泪珠从龙姬的眼角滑落;滴在她怀里像孩子一样熟睡的锡比脸上;小蚂蚱在睡梦中露出笑容;像仍然依偎在室长大人的怀中。
“这是一个肯定的回答。”玫瑰骑士合上法典;“现在;约纳阁下;请完成册封仪式吧。”
约纳半跪下去;用手指蘸着血液;在托巴伤痕累累的胸膛上画出一个简单的图案:藏在螺旋形中央的破碎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