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塔系列之四:巫师与玻璃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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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塔系列之四:巫师与玻璃球- 第104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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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直等到听见米盖尔干涩的鼾声,才小心翼翼地牵着卡皮走进院子,骡子每一次脚蹄声都把他的心提到喉咙口。不过,米盖尔没有受到惊扰。

锡弥把卡皮拴在栅栏的一头(卡布里裘斯难听地叫着向拴在一边的马打招呼,锡弥为此又吓了一跳),接着他迅速走到了正门门口,他以前从来没想到过会踏入这扇门。他把手放在铁插销上,回头再看了一眼,老头正靠着墙熟睡,于是他打开门,踮着脚尖走进去。

阳光从敞开的门洞照进来,他在那块椭圆的光里站了一会儿,肩膀一直耸到耳根子下面,他觉得随时可能有一只手抓住他的后颈(无论你把肩耸得多高,品行不端的人总是能找到你的后颈,然后抓住它);接着会传来愤怒的声音,质问他想在这儿做什么。

大厅空荡荡的,异常安静。对门的墙上挂着一条挂毯,上面是牧人在鲛坡上赶马的情景;另外还有一把断了一根弦的吉他。不管锡弥多么轻手轻脚,他的脚步声仍旧在房子里回荡。他不禁有些发抖,现在,这里成了凶宅,是个可怕的地方,这里很可能有鬼。

但不管怎样,苏珊在这里。在某个角落。

他穿过大厅那头的双重门,走进会客厅。在高耸的天花板下面,他的脚步声显得更加响亮。历届过世的市长从墙上俯视着他;仿佛无数双幽灵般的眼睛的视线追随着他,把他看成一个入侵者。他知道那些眼睛只不过是图画而已,但他仍旧……

其中的一个尤其让他感到心烦意乱:那是个一头红发的胖男人,长着沙皮狗般的嘴巴,眼里闪着恶意,仿佛在质问,一个傻乎乎的客栈下人到市长府邸的大厅来做什么。

“别用那种眼神看我,你这个老杂种。”锡弥咬着牙轻声说道,感觉好一些了。至少,那一瞬间是这样。

接着他走进餐厅,那里同样空无一人,只有几张长餐桌靠边放着,一张桌子上还放着一份吃剩的饭——只是一盘冷鸡和切片面包,以及半杯啤酒。

看着这张曾在各种展会和节庆招待过许多人的桌子上放着零星的一点残羹冷炙——这桌子今天本该同样招待许多人的——锡弥一下子觉得发生的所有事一股脑儿向他冲来,还掺和着悲哀。罕布雷的情形已经不同往日了,很可能是永远也回不去了。

这么一长串思绪并没有妨碍他狼吞虎咽地把剩的鸡和面包吃了个精光,同时,他把杯子里剩下的啤酒也喝了个一干二净,因为,这漫长的一整天里,他什么东西也没吃。

他打了个饱嗝,用双手掸了掸嘴巴,同时含着羞愧朝四周迅速扫视了一圈,接着继续往前走。

最里面那间房的房门扣了插销,但没上锁。锡弥把它打开,把头钻出去,看到通往市长房间的走廊。只见那条走廊像大街一样宽阔,一路还有煤气吊灯照明。但走廊上同样没有一个人影——至少这时是这样——但他能听到其他房间传出轻微的说话声,也有可能是其他楼层上有人在说话。他觉得那声音可能是某个女仆或其他可能在这里的佣人们发出的,但是,乍听起来还是很可怕。那也可能是托林市长的声音,他可能就在锡弥面前,在走廊上游荡着(如果锡弥能看到他的话……他为自己没有这种能力而感到庆幸)。托林市长徘徊着,想知道自己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渗入他睡袍的冷冰冰的胶状物又是什么,是谁——这时,锡弥的肘部上方被一只手抓住了,他吓得差点尖叫起来。

“别出声!”一个女子小声说道,“看在你父亲的分上!”

锡弥好不容易才将已经窜到喉咙口的叫声吞了回去。他转过身,发现站在他眼前的是市长的寡妇,她穿着牛仔裤和一件普通的格子衬衣,头发往后扎起,苍白的脸阴沉严肃,深色的眼睛里怒火燃烧。

“托林太……太……太太……我……我……我……”

他想不出还能说什么。她肯定会把保卫叫来的,如果这里还留着看守的话,他暗自思忖。在某种程度上,这倒是一种解脱。

“你是来找那姑娘的?姓德尔伽朵的姑娘?”

悲痛对奥利芙来说是件好事,尽管过程有点糟糕——它驱走了她脸上的臃肿,让她看上去异乎寻常地年轻。她那双黑眼睛一刻都没有离开过他,容不得他说半句谎言,锡弥只得点头承认。

“很好。我可以利用你来帮助我。她就待在那下面,在储藏室,外面有人把守。”

锡弥瞠目结舌,难以相信听到的事实。

“你觉得我会相信她和哈特的死有关吗?”奥利芙问道,仿佛锡弥一直不同意她的看法。“也许我是胖了点,腿脚也不那么利索了,但别以为我是傻瓜。目前海滨区对德尔伽朵小姐来说可不是什么好地方——太多从城里来的人都知道她在哪里。”

5

“罗兰。”

他的余生将不断在令人不安的梦境中听到这个声音,但他永远记不清梦里的情景,只是在梦醒后感到心烦意乱——他总是会不停地四处走动,以便在冷清的房间里把画像一张张扶正,一边听着远处城市广场上的钟声。

“蓟犁的罗兰。”

他好像认得这个声音,和他自己的声音没什么两样,甚至埃蒂、苏珊娜,或杰克那边的精神科医生会告诉他这就是他自己的声音,他潜意识的声音,但罗兰比谁都清楚;他觉得盘旋在我们脑子里,听起来和我们自己的声音毫无二致的那个声音,往往来自最糟糕的局外人,最危险的入侵者。

“罗兰,斯蒂文的儿子。”

玻璃球把他带到了罕布雷,到了市长的府邸,正当他想多看到一些那里正在发生的事时,玻璃球又把他带走了——它用那种奇怪的熟悉的声音召唤着他,使得他不得不离开。他别无选择,因为和蕤、乔纳斯不同的是,他并不是在外边旁观着玻璃球和球里的种种人物和情景,他是在球里,是那漫无边际的粉红风暴的一部分。

“罗兰,过来。罗兰,看吧。”

风暴把他卷起带走。他飞过鲛坡,不停地往上穿过层层空气,起先尚觉得温暖,越往上温度越低。强劲的风暴沿着时光通道把他往西送。而他并不是惟一在这场风暴中的人,只见席伯从他身边飞过,他正在放声唱着“嗨,裘德”,头上的帽子向上掀着,那几个被尼古丁熏黑的手指还在空中弹奏着——席伯已经完全陶醉在自己的旋律中,好像没有意识到风暴已经把他的钢琴卷走了。

“罗兰,过来。”

那声音召唤着——风暴的声音,玻璃球的声音——罗兰于是上前去。小顽皮从他身边飞过,晶亮的眼睛里闪着粉红的光芒。还有一个穿着农夫工作裤的精瘦男人从他身边飞过,他的红色长发飘在脑后。“给你生命,也给你的庄稼生命”他说——总之是一句类似这样的话,然后就不见了。接着一把铁椅子像个怪异的风车似的旋转着,飞了过来(罗兰觉得这椅子是行刑用的),那椅子下面还装有轮子,这时枪侠突然想起了影子女士,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起这个,也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当下,粉红色的风暴正带着他飞过光秃秃的山脉,飞过肥沃的绿草茵茵的三角洲,那儿,一条宽广的河流像人的静脉般蜿蜒流动着,水面反射着平静湛蓝的天空,风暴经过时,那片天空泛起一片野玫瑰般的粉红色。这时,罗兰看到前面有一条黑柱正在升起,不由得揪紧了心,但是,这就是粉色风暴要带他去的地方,是他不得不去的地方。

我想要出去,他心想,但他并不傻,他明白,事实上他可能永远出不去了,巫师的玻璃球已经把他整个儿吞噬了。也许他永远得待在这团猛烈狂乱的风暴中了。

万不得已的时候,我可以用子弹杀出一条路的,他心中默想,但这是不可能的——他没有枪。他一丝不挂地飞在风暴中,光着屁股往那团埋没了所有景色的蓝黑色邪恶气流冲去。

然而,他听到了歌声。

歌声很微弱,但不失美妙——这甜美悦耳的声音让他打了个哆嗦,他想起了苏珊:鸟、熊、兔子和鱼。

突然,锡弥的骡子(卡布里裘斯,罗兰心想,这名字很好听)飞了过去,它在风中飞奔着,眼睛像火光一样闪亮。跟在它后面的是一个带着宽边帽的女人——库斯的蕤——她骑着一把扫帚,上面挂着的收割节饰物在风中乱舞着。“漂亮的小家伙,我会逮住你的!”她朝那头飞奔的骡子尖声叫道,接着她发出一阵大笑,呼地不见了。

罗兰一头扎进那条黑柱之中,突然,他的呼吸停止了。周遭的世界一片可怕地漆黑;四周的空气像一群小虫子,粘在他身上。他先是被一个无形的拳头揍得东倒西歪,接着被一股力量拽着,急速向下掉落,速度快得让他担心自己会不会一下子撞到地上,粉身碎骨:珀斯老爷就是这么摔死的。

死气沉沉的田野和荒无人烟的村庄从黑暗中显露出来;他看见光秃秃的枯树,树下一点儿树阴也没有——哦,但是这里本身就是一片阴暗,一片死气沉沉,就像是世界末日一样,这个地方在一片死寂中等待着某一天他的到来。

“枪侠,这里是雷劈。”

“雷劈。”他重复道。

“这里的一切都停止了呼吸;到处都是苍白的脸。”

“停止呼吸,苍白的脸。”

是的。因为某种未知的原因,他知道这些。这里躺着被屠杀的士兵,躺着开裂的头盔、锈迹斑斑的战戟;这里生出一群苍白的武士。这里是雷劈,时间在这里倒流,坟墓里爬出尸体。

前面有一棵树,形状酷似一只弯曲着指头去抓东西的手;一只狗熊被戳在最高的一根树枝上。它应该是死了,但当粉色的狂风把罗兰带过那里时,它却抬起头看着他,眼里流露出难以言说的痛苦和疲乏。“嗷!”它大声叫着,接着也不见了,并在罗兰的记忆中消失了好几年。

“罗兰,往前看——看着你的命运。”

这时他突然明白了——这是海龟的声音。

他看见一道金光闪闪的蓝光穿透雷劈的污浊与黑暗。他还没来得及做什么,就脱离了黑暗,进入一片光明,如同一个生命破壳而出,终于在世间诞生。

“光!让那里充满光明!”

海龟的声音大喊道,罗兰不得不用手挡住眼睛,透过指缝看东西,防止强烈的光线把眼睛刺瞎。他下面是一片血地——或者,他以为是这样,一个十四岁的男孩刚刚第一次真正杀人。这是从雷劈流出来的血,来势汹涌,像要淹没我们这片世界似的,他心想,不用过很多年,他便会重新想起自己在玻璃球里的情景,把这些记忆和埃蒂的梦境整理到一起;在夜晚将尽时,他将和他的朋友们坐在收费公路的紧急停车道上,告诉他们,他犯了个错,他曾被这光芒愚弄,那阵光芒紧接着雷劈的黑暗而来,是那样的耀眼。“那不是血,是玫瑰,”他告诉埃蒂、苏珊娜和杰克。

“枪侠,看——看那边。”

是的,就在那里,灰蒙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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