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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类技艺不足以破坏祖灵玻璃。当人们刚刚来到卡莫尔城,靠在古老文明的废墟中拾荒为生时,断塔就已经是现在的模样。塔楼上面几层的祖灵玻璃和石料上有不少巨大缺口,这些断裂处如今已被木料、油漆和其他人类建材勉强覆盖。断塔的整体坚固性基本不成问题,但这些补丁可不美观,而且顶上六层房间是城里最不讨人喜欢的地方。因为只有通过环绕在塔身之外的一行行狭窄扭曲的楼梯,才能到达那里。单薄的木框架在强风中摇晃得令人心悸。大多数住客是各个帮派的年轻亡命徒,对他们来说,这等变态住所正是一种别样的荣誉勋章。
“致命失误”占据了断塔底层的宽阔空间。每晚伪光落下后,这里的酒客多半都在百人以上。锁链神父用胳膊肘推开挤在门口的人群,钻进酒馆;洛克紧紧抓住老者的短斗篷下摆。从酒馆里涌出的空气中充满洛克熟悉的味道:上百种酒水,喝这些酒的人呼出的臭气,新鲜和酸腐的汗味,再加上尿骚和呕吐物,放了辛香料的香囊和潮湿的羊毛,还有生姜油的辛辣味道和烟草呛人的雾气。
“咱们能信任给咱们看羊的那个小孩吗?”洛克高声喊道,试图压过周遭的嘈杂声。
“当然,当然。”锁链朝酒吧大厅中掰手腕的一伙男人比划了个复杂的手势,那些没在艰苦奋战的人冲他露出笑容,挥手致意。“第一,那是他的工作。第二,我给的钱不少。第三,只有疯子才会偷柔化山羊。”
从某种角度来说,“致命失误”算是一座纪念馆,陈列着人类工艺在关键时刻的各种失败。它的四壁上挂满了令人眼花缭乱的纪念品,每件都讲述着一段娓娓动听的传说,而且均以“还不够好”作为结尾判词。吧台上挂着一整套铠甲,左胸处被弩箭穿了个方形孔洞。墙上满是断剑破盔,再加上船桨、桅杆、船柱和风帆的各式残片。这间酒馆最引以为傲的特色就是,保存着七十年来在卡莫尔海域沉没的每艘失事船只的纪念品。
锁链神父拽着洛克·拉莫瑞在拥挤的人群中穿行,就像艘大帆船后面拖着条小艇。酒馆南墙上有间高出地面的小屋,门洞被帘布盖住大半,不受外界干扰。门口有几个人站岗放哨,锐利的目光不时扫过大厅,双手从不远离公开——甚至有些招摇地——带在身上的武器:匕首、飞镖、铜棍和木棍、短剑、短斧,甚至是弩弓——从精巧的窄巷刺客型到巨大的屠马型一应俱全。在洛克看来,那些大家伙足能在岩石上穿个洞。
一名卫兵上前阻住锁链神父,两人低声说了几句;另一名卫兵走进小屋报信,为首的那人则警惕地盯着锁链。没过多久,第二名卫兵再度出现,招呼他们进去。洛克就这样在锁链的带领下,头一次见到了卡莫尔大佬韦加罗·巴萨维。大佬坐在一张普通餐桌旁的普通椅子中。几个手下站在他身后的墙壁前,距离近到可以随时听候召唤,又远到听不见大佬的私下交谈。
巴萨维个头很大,跟锁链差不多壮,但明显年轻一点。涂了油的黑发紧紧扎在脖子后面,下巴上卷曲的胡须像是三条用毛发织成的鞭绳,一条压着一条,整整齐齐叠在一起。大佬转头时,这些胡须飘动起来,看上去相当厚重,如果碰到皮肤肯定扎得要命。
巴萨维身穿大衣、汗衫、长裤,足蹬皮靴。即便在洛克未经训练的眼中,那古怪的深色皮革也是又厚又硬,没过多久,他就意识到靴子肯定是用鲨鱼皮制成。大小不一的白色钮扣点缀在马甲和袖口上,也将多层丝质红颈巾系好……这些钮扣都是人的牙齿。
有个跟洛克年纪相仿的小女孩坐在巴萨维大腿上,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女孩留了一头杂乱的黑色短发,还有张可人的瓜子脸。她的装束奇怪至极:一条镶边白丝裙,配得上任何贵族名媛,但在裙边下摇晃的小靴子却是黑皮制成,金属包头,足尖和脚跟都装有尖锐的钢质踢马刺。
“就是这个孩子吗,”巴萨维说起话来低沉浑厚,略带鼻音,还稍有些好听的维拉腔,“这就是让咱们亲爱的盗贼导师头疼不已的勤奋儿童吗?”
“就是他,大人,如今正高高兴兴地让我和我那几个小崽子头疼。”锁链把手伸向背后,将洛克从大腿后面推了出来,“可否允许我为您介绍洛克·拉莫瑞,前阴影山孤儿,现在的佩里兰多侍僧?”
“或是别的什么神,对吧?”巴萨维笑了几声,从桌上拿起一个放在手边的小木匣,递给锁链。“看到你的视力奇迹般地复原,总让我心情愉快,锁链。抽一口。这是杰里姆黑根草,质量上乘,这星期刚卷好的。”
“这我实难拒绝,韦。”锁链拿过一根用红纸紧紧裹好的烟卷。两人弯腰凑近一支摇曳的蜡烛,把烟点着,锁链顺手将小钱袋放在桌上。正当此时,那个女孩似乎对洛克做出了某种判断。
“老爸,他可真是个难看的小娃娃,就像具骷髅。”
巴萨维大佬咳嗽两声,吐出头几口烟雾,嘴角微微翘起。“而你可真是个不替别人着想的丫头,我的小宝贝!”大佬又抽了口烟,吐出一缕笔直的半透明烟气。这东西醇香怡人,还带点燃烧香草的气味。“你得原谅我的女儿纳丝卡。我对她的任性真是一点办法没有,而且她已经养成了海盗公主的脾气。特别是现在,我们都不敢靠近她那致命的新皮靴。”
“我永远不会赤手空拳,”小女孩说着磕了几下脚后跟,以此强调这个声明。
“可怜的洛克根本不丑,亲爱的,他那样子完全是阴影山的印迹。让锁链喂上一个月,他就会像颗弹子似的又圆又壮。”
“哼,”女孩又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突然抬头看向自己的父亲,心不在焉地摆弄着他的一缕胡须。“你要把他收为誓卒吗,父亲?”
“没错,小甜心,锁链和我就是这么想的。”
“哼。那你举行仪式时,我要再喝杯白兰地。”
巴萨维大佬眉头一皱,冷峻的灰眼眸周围出现了不少因惯于猜忌而留下的深纹。“你已经喝过今晚的两杯白兰地了,亲爱的,要是我再让你喝一杯,你妈妈会宰了我。去让他们给你杯啤酒。”
“但我想要……”
“你想要什么,我的小暴君,跟我让你做什么是两码事。今天晚上你只能喝啤酒或是空气。你自己选吧。”
“哼。那我要啤酒。”巴萨维伸手想把纳丝卡抱下去,但女孩躲过他指头粗壮、长满老茧的双手,自己蹦下地,跑去找某个偏爱的下人要酒喝,脚后跟敲打在房间硬木地板上,发出咔嗒咔嗒的声响。
“要是我的人再被你踢了小腿,亲爱的,你就得穿一个月芦苇凉鞋,我发誓。”巴萨维冲女孩的背影喊了一句,接着又抽了口烟,扭头看向洛克和锁链。“这丫头就是桶火油。上星期她非要在枕头底下放根绞杀绳,【。52dzs。】要不就不肯睡觉。她说了,‘就像爹爹那些保镖。’恐怕她的哥哥们还没意识到,下一任巴萨维大佬会穿连衣裙,戴无边女帽。”
“我明白你为何会对盗贼导师口中这个男孩的故事感兴趣了。”锁链说着伸手握住洛克的双肩。
“是啊。自打这帮孩子在我膝头上长起来,我就很少会感到吃惊。但你到这来不是为了聊他们的事……你把这个小男子汉带来,是为了让他发下作为誓卒的最后一个誓言。似乎早了几年。过来,洛克。”
巴萨维大佬伸出右手,扶住洛克的下巴,把他的脑袋往上稍稍抬起,说话时紧盯着洛克的双眸。“你多大了,洛克·拉莫瑞?六岁?七岁?已经要为一次违反和约,一座被烧平的旅馆和六七条人命负责。”大佬得意地笑了笑,“我手下有些刺客岁数比你大五倍,他们都不会如此大胆。锁链给你讲过这里的规矩吧,有关我的城市和我的律条?”
洛克点点头。
“你知道一旦发了誓,我就不能再容你肆意妄为。不计后果的日子就此结束。如果锁链想要你死,他会下手。如果我让他要你死,他会下手。”
洛克又点点头。纳丝卡跑回父亲身边,从一个皮质酒杯里抿着淡啤酒。她用双手抓着酒具,从杯沿上方注视洛克。
巴萨维大佬打了个响指,后面那些手下中有个人快步走过一道帘布。“那我用不着拿更多的狠话来烦你了,洛克。今夜,你将成为一个男子汉。你会干男人的工作,如果冒犯了你的兄弟姐妹,那么也将承受男人的命运。你将成为我们的一员,正派人的一员。你会学到密语和暗号,会慎重地使用它们。锁链——你的帮主,效忠于我,因此你通过他也效忠于我。我是凌驾于所有帮主之上的帮主。我是你唯一认可的卡莫尔公爵。跪下。”
洛克跪在巴萨维面前。大佬伸出左手,掌心向下。他戴着一枚镶有黑珍珠的白铁戒指,珍珠里有一块红色斑点,显然是通过某种奥法放置进去的血滴。
“吻一下卡莫尔大佬的戒指。”
洛克听命行事,珍珠在他干燥的双唇下显得冰冷清凉。
“说出你要向谁宣誓效忠。”
“巴萨维大佬,”洛克轻声说道。此时此刻,大佬的部下已经回到小屋,将一个盛满深褐色酒液的水晶平底杯递给主人。
“现在,”巴萨维说。“和我所有的誓卒一样,你要喝下我敬的酒。”大佬从一个外衣口袋中取出一枚鲨鱼牙,这东西比洛克脖子上戴着的死亡印记略大几分。巴萨维将利齿扔进平底杯,晃了几下,然后把它递给洛克。“这是铜海运来的红糖朗姆酒。全都喝下去,包括那颗牙。但无论如何也别把牙咽了。把它含在嘴里,喝光酒后再拿出来。小心别割伤自己。”
烈酒的辛辣气息从平底杯中飘散出来。洛克只觉鼻子刺痒,肠胃抽搐,但还是咬紧牙关,低头盯着朗姆酒中略微变形的利齿。他在心中向恩主默祷,希望自己别出洋相,然后一口气连酒带牙全倒进嘴里。
吞咽没他想象的那么容易。洛克极为小心地用舌头将鲨鱼牙顶在上颚,感觉到它锋锐的尖齿在上牙床背面刮蹭。朗姆酒灼热辛辣,他开始小口小口地咽,但很快就呛得闷声咳嗽起来。过了几秒钟,洛克颤抖着吸掉最后一口朗姆酒,他松了口气,因为利齿始终被他小心地固定在……
它突然在洛克嘴里扭动起来。实实在在地扭动,似乎被一只无形大手旋转,在他的左腿上留下了一道刺痛的伤痕。洛克惨叫一声,咳嗽几下,把牙齿吐出。它躺在洛克掌中,挂着唾液和鲜血。
“啊,”巴萨维大佬说着取回利齿,也没抹去血迹口水,就直接塞进自己的外衣。“那么你也看到了……你被染血的誓言束缚,终生要为我效劳。我的牙尝过了你的生命,你的命属于我。咱们彼此再非陌路人,洛克·拉莫瑞。依照诡诈看护人的意志,让你我成为大佬和誓卒。”
大佬把手一挥,洛克随即跪倒。酒精迅速涌上脑袋,他在心中暗骂着这种已然熟悉的感觉。一整天的宿醉,清空了洛克的肠胃,房间在他周围略显摇晃。洛克再次望向纳丝卡,他看到女孩正隔着酒杯冲自己微笑,那种屈尊俯就的表情,让他想起阴影山大孩子们对他和行街小伙伴们的态度。
洛克还没意识到自己在干些什么,就已经向纳丝卡倒身下跪。
“如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