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已经知道玛蒂尔德的情况,可是知道是一回事,怎么处理又是另一回事。还好,她慢慢放松下来。 一九一七年三月到她工作商店去找她的女人,没说自己叫什么名字。那个女人很年轻,也很漂亮,态度有一点粗野庸俗。她的头发和眼睛都是深棕色的,穿着只到小腿中间的裙子和大衣,戴着宽边草帽,就像那些对自己的魅力很有信心、一心要征服男人的漂亮女人一样。 她说话带着马赛口音,说得很快,显然是极力压抑心里的激动。 五个死刑犯中,她只对她男人和布盖感兴趣。整个谈话中,她从来没有提到其他三个人的名字,只是重复又重复地对我说:“我求求你,请你不要骗我。如果你的男人想办法让你知道他还活着的话,你一定要让我知道。我知道他们躲在一起,我会想办法把他们两个人都救出来。”她好像很确定那个绰号叫做“爱斯基摩”的人存活下来了。维罗尼卡问她:“你有什么证据?”她只是回答:“就是这样。”至于第二个生还者,她的说法是:“按照别人的描述推测,第二个人一定是我的男人。不过他身体精神的状况都很糟,所以他后来的情形我简直不敢想像。” 说着说着,她忍不住哭起来,泪流了满脸也不擦,一副疲惫不堪的样子,双眼看着地上。 维罗尼卡只好把她拉到店后面的存货处,免得让顾客看到。后来她看实在套不出任何可以让她燃起希望的消息,就狠狠地说:“如果你知道什么消息而藏在心里不愿对我说,那你简直就是一个混蛋,没比那些害了我男人的凶手好到哪儿去!”说完就走了。 可是现在坐在玛蒂尔德母亲精心布置的客厅里,轮到维罗尼卡·帕萨望开始哭了。她说:“如果布盖还活着的话,我保证他一定会想办法让我知道。可是因为这个疯女人一九一七年跑来找我,胡说八道了一番,让我重新生出一些幻想,痴痴地等了又等。这一等就等了三年半,希望随着时日逐渐破灭。说来说去,都是因为这个疯子对我讲了一些不可靠的话。” 她从手提袋里拿出一方小白手绢,轻轻按着眼角,对玛蒂尔德说:“如果你的未婚夫还活着的话,他一定会想办法让你知道他的下落,对吗?” 玛蒂尔德做了一个手势,表示她不知道。这也是实情。 她不想谈起当玛奈克被押送到“黄昏宾果”时,精神已经失常的实情。玛奈克精神失常并没有构成寻找他的障碍,事实正好相反: 当艾斯普兰萨提起玛奈克精神失常这点时,玛蒂尔德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到各军方或者民间的医院去打听。停战协定以后,所有失去记忆或理性、没有家人前来认领,或者没有办法证明身份的,全法国医院里一共有三十多个。跟玛奈克年龄接近的,有十来个。这十来个里面,头发是棕色的有七个。这七个棕发里,眼睛是蓝色的有三个。这三个蓝眼里,没有一个缺手断臂的。虽然如此,西尔万还是到夏特丹、牟城和第戎这三个地方去看了三个蓝眼的。经过这个极度失望的打击,一天晚上,玛蒂尔德实在受不了,拿桌上的盘子和酒杯出气。西尔万看到以后,把这整个寻人事件称为“伤心行动”。 虽然各医院的“伤心行动”宣告失败,但玛奈克的存活问题还不能盖棺论定。一个可能性是,失去记忆的玛奈克被德国兵俘虏了,在战后被一些好心的德国人收容在某个家庭里;另外一个可能性是,玛奈克神智仍然清醒,知道如果自己一旦被发现,他家人和玛蒂尔德可能都要被冠上“共犯”的罪名,因而不敢露面;还有一个可能性是,不管玛奈克神智是否清醒,记忆是否存在,他又饿又冷地在路上流浪时,在某地找到一个安身处,而且还碰到另外一个玛蒂尔德。有没有这些可能呢?她只告诉维罗尼卡·帕萨望,就算她永远再也见不到她未婚夫,她也要知道他是在什么情况下失踪的。她惟一想知道的是,那个下着大雪的星期日,在敌我双方的战壕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剩下的她都不太在乎,她觉得这些细节都不甚重要,同时也不甚真实。 就拿她坐的轮椅来说吧。别人其实都不需要怜悯她,因为她自己根本不在意,也根本不记得。她靠着轮椅行动已经成了习惯,想都不需要想。如果她想起轮椅的话,那是因为她的轮椅牵扯上所有关于玛奈克的记忆。 别的日常生活中的事情,她都不感兴趣,尤其是那些普通人津津乐道的新闻。这个世界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她一概不知。法国有没有新任的总统?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从前的那个总统,在一天晚上穿着睡衣,从一列开动的火车上掉了下去。可是她不记得那个总统叫什么名字。这些都是真实的事情吗?维罗尼卡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点笑容,她轻轻地摇着头,草帽下的黑色卷发也跟着摆动。    
妻子出借(9)
后来她喝到第二杯波尔多酒时,黄昏已经悄悄地爬上窗棂了。她对玛蒂尔德说:“我很想告诉你我是怎么跟布盖闹翻的,可是他要我发过誓,让我绝对不把这件事说给任何人听。” 玛蒂尔德用同样的语气回答,还特别加上了一点巴黎口音:“如果你发过誓,那就千万别对任何人说。”然后换成一种比较严肃的态度说:“不管怎么样,我完全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你大概猜得出来是谁告诉我的吧?”维罗尼卡看了她一眼,然后把大大的黑眼睛一转,像个做错事被大人责骂的孩子一样,很委屈地点了一下头。玛蒂尔德叹了一口气:“其实知道这件事对我也没有太大的帮助。你知道,有时候我想像力太丰富了。就拿那双军靴来说吧,我还可以编出一个很复杂的故事呢。” 维罗尼卡听了这话,连眼睫毛都没眨一下。她很优雅地啜了一小口酒,眼睛看着别处说:“跟你在一起我感到很愉快,我都不想离开了。” 维罗尼卡这句话为这段幻想时光写下了一个句点。三天后,玛蒂尔德进入第二个又黑又长的时光隧道。第一次是在接到玛奈克死亡的消息后。不过,第二个隧道比第一个还要恐怖。 画展结束以后,玛蒂尔德把行李整理好,预备跟西尔万一起回不列敦角。当她正要跟家人出于礼貌共进回去前的最后一次晚餐时,鲁维来电话找玛蒂尔德。她独自推着轮椅去接电话,听筒挂在一个托架上等着她。听筒黑白相间,是她母亲特别精心选购的。她越接近电话,心里就越害怕,拿起听筒时,害怕得简直就要昏倒。这个害怕的心理真实性如何,没有人知道。 很可能是玛蒂尔德事后回忆起这个时刻,用改写历史的心理,给自己制造了一个假象,借此安慰自己。 鲁维刚从他的“军官朋友”那里听到一个极重要的消息: 他们在皮卡第区找到了玛奈克和他四个同伴的墓地。他们是一九一七年三月被埋在那里的,每个人的坟墓上都竖了一个十字架,十字架上写着他们的名字。一九一七年三月德军撤退以后,联军在“黄昏宾果”他们两个月前死去的地方找到他们的尸体。一月八日星期一,一队英国士兵发现了这五个人的尸体。出于怜悯之情,英军把他们连着衣服、铭牌,草草地埋葬在一个炸弹坑里,上面盖着一块篷布。 鲁维在电话里说:“小玛蒂,对不起这样伤你的心。你知道他已经死了。你什么时候想去那里看看,我会陪你走一趟。我们带西尔万一起去。” 鲁维把电话挂了很久以后,玛蒂尔德的前额还靠在托架上,像睁眼瞎子一样试着把手中的听筒挂回去。她挂了半天,听筒仍吊在电话线上挂不回去。她忍着不哭。她忍着不哭。     txt小说上传分享
奥赛格的金合欢(1)
当天晚上,玛蒂尔德睡在床上,幻想着那个小渔夫背着她在通往湖畔的森林小径上散步,在不列敦角的大街小巷上游荡。有些上了年纪的老太太站在自己家门口,看着他们经过,不由得称赞说:“多漂亮的一对!你们看看这种泛滥的友情。” 后来,当她从母亲那里学到,没有人使用“泛滥的友情”这个词汇时,她非常失望。她把老太太的台词改了一下,变成:“你们看看这种传染性的友情”,后来干脆又改成“传染性的爱情”。 第二天下午同一个时间,玛奈克又来了。玛蒂尔德在花园里等着他。这一次,他坐在铁栅栏外的矮墙上,背对着她坐了一段时间,一直没有正眼看她。他说:“我在苏尔兹有很多很多朋友,我不明白为什么我要自找麻烦,跑到这里来看你。”她问:“你真的知道怎么教我游泳吗?”他点点头。她把轮椅推近,碰了一下他的背,要他转身看她。他眼睛是蓝色的,黑发卷卷的。他们两人透过铁栅栏,非常正式地握了一下手。 他有一只狗、两只猫。他父亲有一条渔船,停在港口。他从来没去过巴黎,也没去过波尔多。他去过的最大城市是巴约讷。他从来没有跟女孩子做过朋友。 也许就在这天,也许是另外一天,贝内迪特走到阳台上,对玛奈克说:“你坐在外面干什么?你以为我们都是不懂礼貌的野人啊?大门是开着的。进来吧。”玛奈克回嘴说:“你要我进去让那个红发佬踢我屁股啊?”贝内迪特笑起来,把西尔万叫出来。西尔万对玛奈克说:“你要知道,我最讨厌别人叫我红发佬。如果你再这样形容我,我真的要踢你屁股了。你是苏尔兹的朗格奈家的玛奈克吧。你爸爸要是知道我踢你屁股,大概还要好好谢谢我帮他教育儿子呢。你最好赶快进来,免得我改变主意。” 俗话说“不打不相识”。友情从打打闹闹开始,到后来越变越亲热。贝内迪特、西尔万甚至鹰嘴豆,全都马上对玛奈克生出无限好感。几乎每天下午,贝内迪特都要为他们准备点心。 她觉得孩子要能吃才算健康活泼。西尔万觉得才十三岁的玛奈克,能在课余之暇帮助他父亲捕鱼,帮助他身体衰弱的母亲做大大小小的家事,可以说是相当难得。 放暑假了,如果玛奈克没有跟父亲出海打鱼,或者没有在锯冬天取暖所需的木头,他就会带玛蒂尔德到湖边去。他们最喜欢去的地方是一个背向大西洋的湖滨地带,几乎就在哥狄斯客栈的对面。那儿长满了一片矮林、灌木丛和连夏天也开花的金合欢花,一直延伸到沙滩上。 那里向来无人踏足,只有星期天才会有一个留着胡子、穿着讲究、戴着一顶草帽的城里人出现。 那个人在离湖滨稍远处有一个渔夫的木屋和一条木船。玛奈克叫他“凶神恶煞”,其实他并不凶恶。有一次,玛奈克帮他把渔网从湖中捞起来,而且还告诉他如何多抓鱼的技巧。他看到玛奈克年龄这么小,可是对捕鱼的常识那么丰富,感到十分惊讶。玛奈克很骄傲地对他解释:“我根本就生在湖底,怎么会不懂这些事呢?”经过这次以后,“凶神恶煞”也被玛奈克给迷住了。当他看到玛奈克和玛蒂尔德两个人跑到他的地盘时,他只是向他们挥挥手,问他们好不好而已。 第一个夏天过去了,第二个夏天又来了。玛蒂尔德觉得她好像是在第二个夏天才决定要学游泳的。玛奈克用软木制造了一些浮筒,绑在玛蒂尔德的脚踝上。他往前游时,玛蒂尔德就抱着他的肩膀。她不记得在学游泳时曾吞过水,她只记得从心底散发出一种欢乐之情,对自己产生一种感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