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此一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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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此一言- 第175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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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生回答得很坚决,并不仅仅是为了安慰、开导他,他自己真是这样想的。

“天地有万古,此身不再得。水无常形,载得万物,你做对了,哥哥此前倒是想差了,不如你……”

困境前求死容易,逆境里忍辱更难。

永安侯的宠,有几分看重几分真意?

“……老叔公,他是真高兴,还是假高兴?”

就寝前,长公主终于忍不住开口向驸马询问。

那老头,她一直是不喜的,也猜不透。

人来疯似的,想一出是一出。老叔公看不上长公主,长公主同样也看不上老叔公。

“怎么了?”

任怀元不解,有什么端倪吗?

“他不会怪咱家锦言吧?”

装着个高兴样!本宫就不信,有人愿意听说自己老了的话,他是个服老的人么!

“不会!”

任怀元展颜一笑,他是了解叔叔的,我行我素惯了,连长公主都照样甩脸子,哪里会顾念锦言的面子?卫三他都照损不误,哪里会为了锦言掩饰真性情?

“他说好,自然就是真喜欢……今日还要多谢贤妻体谅。”

老叔公硬要昆哥儿媳妇给他做个不一样的诗,一家人等着锦言想佳词妙句,长公主亦陪着干坐了好一会儿。居然没有半点不耐。

“……夫妻本是一体……”

长公主被夸得有点忸怩,她其实是有点厌烦那老头啦,只是任郎看重的,她无论再不耐。也得给任郎做脸面。

“倒是锦言这丫头,古怪精灵,故事讲得令人唏嘘感叹……”

还好她早些醒悟,不然人生只百年,此日最易过,等到白了头,将死之时,再悔之晚矣。

“贤妻所言及是……”

任怀元笑着,转身抱住妻子将她压在身下:“以往辜负的良辰美景,少不得要一一补上……”

他真心兴奋。

嫡亲的叔叔花甲大寿;

素来针锋相对的傲娇公主。虽受冷落依然平和大方;

妙语连珠才思泉涌的儿媳;

儿子么,除了一件事,昆哥儿从未让他失望过……

人生如此,方迈进正途。

莫到白头空叹息……

可怜白发生!

任府。

任家老大的书房。

“老三,子川媳妇到底讲了些什么。怎么……”

任大郎呶呶嘴,没出口的意思,哥几个都明白,怎么咱家老爷子忽然就高兴了?早起时还指着他们的鼻子挨个骂了一遍。

老三就是陪在老叔公身边待客的儿子。

“讲了个故事,又给老爷子念了首词……”

老三也摸不着头脑,换做他,过大寿的日子。听了那样的故事那样的词,非得郁闷不可!

大喜的日子,说得多扫兴!

他听了都觉得悲凉,偏生老爷子若有所思后却抚掌叫好,并无不快之色。

话说,自家这位老爷子。他是真心搞不懂滴……

“老三你真磨叽!”

大嗓门的是老二:“赶紧的,说了什么都倒出来,你搞不懂是你文墨不通,有人比你识字多……”

话不好听,老三不以为意。二哥就是这个样儿……

“她说……

‘话说有一位将军,出生时家国已沦陷外族之手,朝廷正统偏安一隅。其祖父常带他登高望远,指画山河,盼有一日可恢复山河。后外族苛政,民起而反之。少年英雄亦举义军,尝曾率五十几人奔袭数百里,在万人敌营中将叛徒擒拿,又奔袭千里将其押至朝野之都,游街三日斩首示众……’

然后咱爹就抚掌赞叹‘好!真英雄也!’

‘这位将军文韬武略,乃诗词大家。但朝野被奸佞之臣把控,英雄不得用武之地,只辗转于中下级文职。虽不得志,但他始终心怀豪迈……

您是想起头感叹,甚矣吾衰矣!还是收尾处加一句白发生?’

子川媳妇开玩笑似的问父亲,父亲就答‘白发生在最后,哪有少年就白头的?’

‘将军曾写过一首词,不知您是否喜欢……’

然后子川媳妇就说了首词……”

老三的话停住了。

“是什么?”

众齐急,老三你就不能痛快些?

词,倒是极好的词,只是……

这最后一句忒噎人!

老三清了清嗓子:

“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

八百里分麾下灸,五十弦翻塞外声。

沙场秋点兵。

马作的卢飞快,弓如霹雳弦惊。

了却君王天下事,嬴得生前身后名。

可怜白发生!”

……

任家众子皆是武将,各有军旅生涯,且目前仍就军职,这样的词自然引得心情激荡,热血沸腾。

只是最后这一句,实在是重锤猛鼓,发聋振聩,狠到极至,无奈至极。

可怜白发生!可怜白发生!

老爷子居然没有暴跳如雷,没骂也没打?

居然笑而纳之?!

笑纳白发生?

咱爹真是怪人……

子川媳妇更是怪人……

正文、第二百零一章 雨后天晴

水无痕一觉睡到自然醒,初醒时不知身在何处,耳边是鸟鸣声和有节奏的呲啦呲啦的莫名声响。

身下是硬硬的土坑,鼻间是带着潮气的麦秆香。

这是哥哥家……

昨天,他找到哥哥了!

昨夜与哥哥说着话,不知什么时候就睡着了。

心放下,一夜无梦。

他翘着嘴角,微微笑了起来:

他不是一个人了,他又有哥了。

鸟鸣声悦耳,他第一次知道麻雀不知所谓的叽叽喳喳是如此的简单快活!

仔细辨别,呲拉呲拉的是麻绳穿过鞋底的声音,是哥的义母在纳鞋底吧?

“公子……”

柳根轻轻的声音,带着试探。

他俩也来了呀……水无痕睁开眼,入目是柳根熟悉的脸。

“什么时辰了?”

“隅中时分。”

柳根和柳树一早就过来了,带了洗漱用品换洗衣物与早餐。

海生和老刘头早在天光刚亮时就起床去伙房上工,只余老刘妻一人在家,守在堂屋的檐下纳鞋底。

自家公子大剌剌地躺在土坑上,头枕着麦草编的凉枕,身上搭了块粗布单子,眉头舒展,呼呼大睡。

俩人一旁守着,直守了一上午。

隅中时分啊……这一觉竟睡到近午时分……

多少年没睡过这样的安生觉了?

水无痕翻身下坑,接过柳根递来的温开水,喝了几口:“我哥呢?”

“大公子上工去了……小人没劝住过……”

柳根他们来得早,海生还没走,听说他要去伙房上工,柳根还劝了几句,有公子在,还去上什么工呀!就算要做差事,也不能憋屈在伙房做个杂工吧?

海生笑笑没搭腔。叮嘱他们知会水无痕一声,就与自己义父先走了。

“公子别怪海生,他做惯了……”

老刘妻放下手中的活计走进来,昨天那爷俩忽然就带来这位公子。说是海生的弟弟,着实将她惊吓一番。

原来这些天人人争看的仙人,竟是海生的亲弟弟!

老刘妻是个干净利索的,早年劳累过度,又为了多挣些钱补贴家用,常于秋冬季赶海,受寒,伤了身子,无法生育。

现在年纪大了,身体多病。不能做工,只在家里做些针线,养了几只鸡,闲时侍弄屋前屋后自家种的菜园子。

见她过来,水无痕忙迎上去:“义母唤我二郎就好……”

哥的义父义母就是自己的长辈。怎好公子长公子短的?

“公……二郎……”

刘妻显然不太适应,这种贵公子,往常哪里打过交道?而且还是这般的俊俏?

俺海生若没脸上那道疤,定然也是个俊小伙吧?他俩是亲兄弟,相貌上差不到哪里去……

如若这样,可不能给海生讨个丑媳妇!总得找个模样过得去的,生个孙子肯定长得好看……

刘妻自己没生养过。真将海生当亲儿子待,特别是海生又前事尽忘,白纸一张,如同自小养个小娃儿无甚区别。

海生有这么个贵气弟弟找上门,她不担心儿子没了,反先想到不能娶个丑媳妇。影响基因遗传孙子丑俊……

果然亲娘思维!

水无痕洗漱完毕,用罢早餐,就陪着刘妻聊天,询问哥哥这些年的情状,昨日太过激动。基本上都是他在说,哥说自己的事,不过三言两语。

这个话题,正中刘妻下怀。

水无痕甫一提出要陪她说话,她还犯愁呢,自己一介粗妇,与他这般的贵公子,哪说得上话?

说海生的事啊,顿时滔滔不绝……

一个人,再怎么失忆,禀性难移,记忆缺失,人品性情还在。

顾家大郎豪爽侠义;老刘家的海生虽是个瘸子,却也是个言出必行的真汉子。

顾雪松自幼聪慧,文采过人;刘海生心灵手巧,学什么会什么,编渔蒌织渔网,没人有他速度快;赶海挖蛤蜊抓螃蟹,他总能比别人收获多;

“……这桌子啊杌凳什么的都是他打的,一般的家什,他都会!就连缝缝补补联衣裳这些活,他也拿手……”

刘妻满脸的骄傲:“他的厨艺,比他爹强多了,城里有饭馆请他,他不去,怕他爹在大伙房忙不来,受累,非要再帮衬一两年,等老头子干不动了,他再去。”

“我俩劝他,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海生说过一两年他手艺更好,还怕没人雇?他就是这样,心好、孝顺、办事妥当,还有主意……”

母亲毫不吝啬地用自己所能想到的美好词汇来称赞着自己的孩子,水无痕心绪纷繁复杂,哥,不管颜貌如何,总是那么好……

“老太爷,侯爷来访。”

“侯爷?哪个侯爷?劳你来回禀?”

老叔公正把玩着一柄奇怪长相的手杖,闻言不耐烦问道。

来回事的是跟了自己几十年的老管家,在府中地位超然。

“……永安侯。”

老管家觉得有点别扭,他从小跟着小少爷,一路走来,直到小少爷变成了老太爷,历来永安侯爷就是侯爷,哪用得着解释侯爷是指永安侯爷?

这永安侯本是任家的侯爷,如今却要回一句永安侯爷来访。

“子川?他怎么来了?”

老叔公漫不经心的表情变得稍许认真:“请他过来。”

任昆与任怀元不同。

前者是在长公主府长大,虽然姓任,虽然任氏族人有事,他从未推诿,对族人向来关照,但对任氏的感情与任怀元不能相提并论。

这两父子的区别是,任家有事,儿子出手是相帮,父亲出面则是解决自家的事……

也不能说永安侯忘祖,谁让他爹是驸马呢?

驸马驸马。说好听地叫尚主,说难听的就是上门女婿。

赘婿的儿子,亲近外家也在情理之中,尤其他的外家还是天下至尊。他自生下来就倍受先帝太后宠爱,于私于公,金氏皇族在他心中份量更重也是应该的,为娘舅分忧,就是为国尽忠,为民谋事,所谓家国天下,不外如此。

只可惜了自家的好侄儿!

也可惜先祖以命相搏得到的这个永安侯的封号。

子川再生子,与任氏家族的亲近,可想而知。

先帝借小儿女意气之争。兵不血刃,就把属于任氏的荣耀收回去了……

论起来,大哥当日做对了,也猜对了皇帝的心思。只是,他低估了自己对此事的接受程度。他明明猜中帝王心术,却不愿相信,结果,郁火攻心,害了自家性命……

老叔公把玩着手中的拐杖,思绪飞扬。

“老太爷,永安侯爷到了……”

老管家亲自引着永安侯走了进来。

任昆着一身豆绿色便服。头戴白玉冠,腰间扣白玉带,身材颀长,步履悠闲,行走之间自有一番洒脱。

见了老叔公,弯腰施礼:“侄孙给您老请安。”

“不必多礼。哪阵风把你吹来了?不是素来差事忙?”

任昆执的是晚辈礼。老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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