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晓峰拉住了他的手,疲倦而憔悴的脸上仿佛有了光。
小弟忽又抬起头,问道:“你……你为什么要救我?”
谢晓峰没有回答,只笑了笑,笑得仿佛很愉快,又仿佛很悲伤。
他的笑容还在脸上,他的右手的脉门已被扣住。
被小弟扣住,用“七十二小擒拿手”最厉害的一招扣住。
就在这同一刹那间,单亦飞跃起,一脚向谢晓峰踢了过去,只听“铮”的一声响,他的木脚中突然弹出了一柄剑,他的人刚飞起,剑已刺入谢晓峰的肩头。
这就是他的第二柄剑。
这才真正是他成名的杀手!
谢晓峰没有避开这一剑。
因为这一瞬间,他正在看着小弟,他的眼神中并没有惊惧愤怒,只有悲伤、失望、和痛苦。
直到剑峰刺入他的肩,鲜血飞溅而出,他的目光还没有离开。
这时仇二和柳枯竹的剑也刺了过来,还有那双贵妇人般的手,雷贵神仙搜魂手。
谢晓峰还是没有动,没有闪避。
他右手的脉门虽然被扣住,可是他还有另外一只手。
他为什么不动?
这位天下无双的剑客,难道真的连一个孩子的擒拿手都解不开?
仇二的剑,比柳枯竹快。他刺的是谢晓峰左膝,左膝并不是人身要害,却可以让人不能行动。他的出手准确而狠毒,如果要伤谢晓峰的要害,绝不会失手。
他们并不想立刻要他的命。
这一剑谢晓峰也没有躲开,剑锋划过,鲜血溅上了小弟的脸。
柳枯竹的剑也跟着刺了过来。
小弟忽然大吼,放开了谢晓峰的手,用力推开了他,却用自己的臂,挡住了枯竹剑,剑锋恰巧嵌入他的骨节。
“你疯了。”
柳枯竹怒喝,拔剑,拔不出。
单亦飞凌空一翻,木脚中的剑合而又分,“燕子双飞”。
仇二长剑斜挂,削谢晓峰的脸。
三把剑,三个方向,都快如闪电、毒如蛇蝎,只听“夺”的一声,仇二的剑忽然被一股力量打斜,钉入了单亦飞的木脚。
单亦飞重心骤失,身子从半空中落下,“格哎”一声,手臂已被拗断,手中剑也不见了。
枯竹剑被小弟嵌住,小弟的人也被枯竹剑钉死。
富贵神仙的搜魂手又到了小弟的咽喉眉睫。
忽然间,剑光一闪,这双贵妇人的手尖十指,已被一根根削断,一根接着一根,血淋淋的落在地上。
剑光再一闪,鲜血又溅出,柳枯竹惨呼倒下时,小弟已飞出门外。
没有人追出去,因为门口有人。
谢晓峰夺剑、挥剑、削指、刺人,反手将小弟送出门外,身子已挡住了门。
现在每个人都已知道他就是谢晓峰,他的掌中有剑。
谢家的三少爷掌中有剑时,谁敢轻举妄动?
就算他受了伤,就算他的伤口还在流血,也没有人敢动!
直到他退出去很久,老和尚才长长叹了口气,道:“果然是天下无双的剑法,果然是天下无双的谢晓峰!”
刚才已被击倒,一直僵卧在地上的竹叶青忽然道:“剑法确实是好的,天下无双则未必。”
他居然慢慢的坐了起来,脸上居然又露出了微笑。
老和尚居然也不吃惊,只瞪了他一眼,冷冷道:“叶先生的剑法当然也是好的,刚才为何不拔剑而起,与他一决胜负?”
竹叶青微笑道:“我比不上他。”
老和尚道:“你知道有谁能比得上他?”
竹叶青道:“至少还有一个人!”
老和尚道:“夫人?”
竹叶青微笑不答,却反问道:“你见过夫人出手?”
老和尚道:“没有。”
竹叶青道:“那只因夫人纵然要杀人,也用不着自己出手。”
老和尚道:“有谁能替她出手,将谢晓峰置之于死地?”
竹叶青道:“燕十三。”
◆ 《三少爷的剑》 第二十六回 久别重逢 ◆
老和尚沉默了很久,又长长叹了口气,道:“不错,燕十三,当然是燕十三。”
竹叶青道:“普天之下,除了夫人外,只有他知道谢晓峰剑法中的破绽。”
老和尚道:“可是他自从在绿水湖中刻舟沉剑后,江湖中就再也没有人见到过他的行踪,他怎么会替夫人去找谢晓峰?”
竹叶青道:“他不会。”
老和尚道:“谢晓峰会去找他?”
竹叶青道:“也不会。”
他微笑,又道:“可是我保证他们一定会在无意中相见。”
老和尚道:“真的无意?”
竹叶青拂衣而起,淡淡道:“是有情?还是无情?是有意?还是无意?这些事有谁能分得清?”
夜。
院子里黑暗而幽静,谢晓峰却走得很快,用不着一点灯光,他也能找到这里的。
就在这个院子,就在这同样安静的晚上,他也不知有多少次曾经披衣而起,来静静的体味这中宵的风露和寂寞。
今夜星辰非昨夜,今日的谢晓峰,也已不再是昔日那个没有用的阿吉。
世事如棋,变幻无常,又有谁能预测到他明日的遭遇?
现在他惟一关心的,只是他身边的这个人。
小弟慢慢的走在他身边,穿过黑暗的庭院,忽然停下来,道:“你走吧!”
谢晓峰道:“你不走?”
小弟摇摇头,脸色在黑暗中看来惨白如纸,过了很久,才徐徐道:“我们走的本就不是一条路,你走你的,我走我的。”
谢晓峰看看他惨白的脸,心里又是一阵刺痛,也过了很久才轻轻的问:“你不能换一条路走?”
小弟握紧双拳,大声道:“不能。”
他忽然转身冲出去,可是他身子刚跃起,就从半空中落下。他惨白的脸上,冷汗如雨,再想挣扎着跃起,却已连站都站不稳了。
他本来以为自己可以挨得住柳枯竹那一剑,现在却发觉伤口里的疼痛越来越无法忍受。
他已晕了过去。
等他醒来时,斗室中一灯如豆,谢晓峰正在灯下,凝视着一截半寸长的剑尖。
枯竹剑的剑尖。
枯竹剑拔出时,竟留下了这一截剑尖在他的肩胛骨节里。
这种痛苦有谁能忍受?
若不是因为谢晓峰有一双极稳定的手,又怎么能将这截剑尖取出来?
可是直到现在他的衣服还没有干,手心也还有汗。
直到现在,他的手才开始发抖。
小弟看着他,忽然道:“这一剑本该是刺在你身上的。”
谢晓峰苦笑,道:“我知道。”
小弟道:“所以你虽然替我治了伤,我也用不着感谢你。”
谢晓峰道:“你用不着……”
小弟道:“所以我要走的时候,你也不该留我。”
谢晓峰道:“你几时要走?”
小弟道:“现在。”
可是他没有走,他还没力气站起来。
谢晓峰慢慢的站起来,走到床头,凝视着他,忽然问:“以前你就见过我?”
小弟道:“虽然人没见过,却见过别人替你画的一幅像。”
谢晓峰并没有问是谁替他画的像,他知道这个人是谁。
他只问:“你有没有告诉过别人,你已认出了我?”
小弟道:“我只告诉过一个人!”
谢晓峰道:“谁?”
小弟道:“天尊。”
谢晓峰道:“所以她就订下这计划来杀我?”
小弟道:“她知道要杀你并不容易。”
谢晓峰道:“单亦飞、柳枯竹、富贵神仙手,和那老和尚都是天尊的人?”
小弟道:“仇二也是。”
谢晓峰沉默了很久,才轻轻的问:“天尊就是你母亲?”
这句话他显然早就想问了,却一直不敢问。
小弟回答得却很快:“不错,天尊就是我母亲,现在我也用不着瞒你。”
谢晓峰黯然道:“你本来就不必瞒我,我们之间,本就不该有秘密。”
小弟盯着他,道:“为什么?”
谢晓峰目中又露出痛苦之色,喃喃道:“为什么?你真的不知道为什么?”
小弟摇头。
谢晓峰道:“那么我问你,既然你母亲要杀我,你为什么要救我?”
小弟还是在不停的摇头,脸上也露出痛苦迷惘之色,忽然跳起来,用身上盖着的被蒙住了谢晓峰的头,一脚踢开了斗室的门,冲了出去。
谢晓峰若是要追,就算用一千张,一万张棉被,也一样拦不住他的。
可是他没有追,因为他掀起这张被时,就看见了慕容秋荻。
冷冷清清的星光,冷冷清清的夜色,冷冷清清的小院里,有一棵已枯萎了的白杨树。她就在树下,清清淡淡的一个人,清清淡淡的一身衣服,眼光朦胧。没有人知道她是从哪里来的,也没有人知道她是几时来的。她要来的时候就来了,要走的时候,谁也留不住。有人说她是天上的仙子,有人说她是地下的幽灵,不管别人怎么说,她都不在乎。
已经有十五年了。
漫长的十五年,在这四千多个长长短短、冷冷热热、有甜有苦的日子里,有多少人生?多少人死?有多少沧桑?多少变化?
可是她没有变。十五年前,他第一次看见她时,她就是这么样一个人。
可是他已变了多少?
小院中枯树摇曳,斗室里一灯如豆。
她没有走进来,他也没有走出去,只是静静的互相凝视着。
他们之间的关系,也总是像这么样,若即若离,不可捉摸。
没有人能了解他对她的感情,也没有人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
不管他心里想什么,至少他脸上连一点都没有表露。
他久已学会在女人面前隐藏自己的情感,尤其是这个女人。
有风,微风。
她抬起手,轻抚被微风吹乱的头发,忽然笑了笑。她很少笑。
她的笑容也像是她的人,美丽、高雅、飘忽,就像春夜中的微风,没有人能捉得住。
她的声音也像是春风般温柔:“已经有很多年了,是十五年?还是十六年?”
他没有回答,因为他知道她一定比他记得更清楚,也许连每一天发生的事都能记住。
她笑得更温柔:“看样子你还是没有变,还是不喜欢说话。”
他冷冷的看着她,过了很久,才冷冷的问:“我们还有什么话好说?”
她的笑容消失,垂下了头:“没有了……没有了……”
是不是真的没有了?什么都没有了?
不是。
她忽又抬起头,盯着他:“我们之间若是真的已无话可说,我为什么要来找你?”
这句话本该是他问她的,她自己却先问了出来。然后她又自己回答:“我来,只因为我要带走那个孩子,你以前既然不要他,现在又何必来惹他,让他痛苦?”
他的瞳孔收缩,就像是忽然有根针刺入他心里。
她的瞳孔也在收缩:“我来,也因为我要告诉你,我一定要你死。”
她的声音冰冷,仿佛忽然变了个人:“而且这一次我要让你死在我自己手里。”
谢晓峰冷冷道:“天尊杀人,又何必自己出手?”
慕容秋荻道:“杀别人我从不自己出手,你却是例外。”
又有一阵风,她的头发更乱。
风还没有吹过去,她的人已扑了过来,就像是发了疯一样扑过来,就像是又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现在她已不再是那清淡高雅,春风般飘忽美丽的少女。
也不再是那冷酷聪明,傲视天下武林的慕容夫人。
现在她只不过是普普通通的女人,被情丝纠缠,爱恨交进,已完全无法控制自己。
她没有等谢晓峰先出手,也没有等他先露出那一点致命的破绽。她根本连一点武功都没有用出来。因为她爱过这个男人,又恨这个男人,爱得要命,又恨得要命。所以她只想跟他拼了这条命,就算拼不了也要拼。
对这么样一个女人,他怎么能施展出他那天下无情的剑法?
他身经百战,对付过各式各样的武林高手,度过了无数次致命的危机。可是现在他简直不知道应该怎么办。
桌上的灯被踢翻了。
慕容秋荻已泼妇般冲进来。仿佛想用牙齿咬他的耳朵,咬他的鼻子,把他全身的肉都一块块咬下来,也仿佛想用指甲抓他�